刘玉兰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去年闺女过生日那天，送了她一条狗。

闺女叫小雅，二十八，在广告公司做设计，人长得白白净净，就是不搞对象。刘玉兰托人介绍了不下二十个，小雅每次去是去了，回来就问一句"还有别的事吗"，然后钻进屋里画图。去年生日前，刘玉兰听同事说"养狗能培养责任心，说不定就想成家了"，一咬牙花两千块抱回来一条柯基，公的，三个月大，毛茸茸一个球。

小雅见了狗，眼睛头一回亮成那样。抱着不撒手，当场起名——"老公"。

刘玉兰差点把茶杯捏碎："啥玩意儿？你叫它啥？"

"老公。"小雅头都没抬，把狗举起来对着它的脸说，"以后你就是我老公，听见没？"

刘玉兰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男人老赵倒乐了，蹲在阳台上看狗撒欢，嘴里念叨："行，我多个狗女婿。"

这狗也争气，跟小雅亲得不行。她上班带去公司，下班带回来，睡觉放枕头边。狗粮买进口的，零食三四十块钱一袋，狗窝从藤编的换到绒的再换到带恒温加热的。刘玉兰算了一笔账，这狗一个月开销比小雅自己吃饭花得还多。

"你对你爹妈都没这么上心。"刘玉兰一边拖地一边嘟囔。

小雅抱着狗在沙发上刷手机："老公，奶奶又唠叨了，咱不理她。"狗"汪"一声，舌头舔她下巴。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刘玉兰从最开始的听不下去，到后来麻木了，亲戚问起来就说"闺女养了条狗，当儿子养"，也不好意思说名字叫"老公"。

今年三月，出事了。

那天刘玉兰下班回家，一开门，狗疯了似的往她腿上扑，抱着她小腿就开始蹭。她一脚踢开："干啥呢这是！"狗四脚朝天翻起来，又冲着沙发垫子蹭。小雅从屋里跑出来，脸通红："妈！你别管它，它这几天……那个。"

"哪个？"

"就那个……发情期。"

刘玉兰不懂狗的事，问了楼下宠物医院才知道，公狗虽然没有固定发情周期，但闻到方圆几里母狗的气味就会躁动，尤其春天，能闹腾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这条叫"老公"的柯基跟变了条狗似的——半夜嗷嗷叫，抱小雅胳膊不撒手，把她的毛绒玩具全拖到窝里排一排，还对着她的大腿做不可描述的动作。

小雅崩溃了。第一天还行，第二天开始烦，第三天就受不了了，把狗关阳台上，狗挠门挠了一宿，对门邻居早上碰见她黑着眼圈出门，问是不是家里搞装修。

"妈，我受不了了，这狗你帮我遛吧。"小雅把狗绳往刘玉兰手里一塞，跑了。

刘玉兰遛了三天狗，也烦了。这狗出了门更疯，见着母狗就往上冲，拽都拽不住。有回在公园追一条金毛，把人家女主人吓得直叫，刘玉兰赔了半天不是。回家跟老赵说："这狗再这么闹下去，咱仨总得疯一个。"

老赵出主意："问兽医啊，能咋办。"

兽医说两个办法，要么做绝育，要么等这阵过去。刘玉兰嫌绝育贵，咬牙说等。

第十五天晚上，小雅破天荒主动找刘玉兰说话了："妈，我给它改名了。"

"改叫啥了？"

"叫'儿子'。"

刘玉兰愣了一下："为啥？"

小雅坐在餐桌对面，拿筷子戳碗里的米饭："这半个月我想明白了。我管它叫'老公'，其实是在逃避。嘴上喊得欢，心里清楚得很，狗就是狗，给不了人该有的那些。我这半个月被它闹得没睡一个整觉，忽然想通了——我要的陪伴，它给不了。它闹腾起来我第一反应是想扔出去，但真扔出去我又舍不得。这不叫老公，这叫儿子。养儿子才这样，累死累活还心甘情愿。"

刘玉兰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问："那你对象的事……"

"慢慢来呗。先把这'儿子'养好再说。"小雅抬头笑了一下，"妈，你下回介绍人，我去。但你别催，我自己有数。"

刘玉兰鼻子有点酸，低头扒饭没接话。

老赵在旁边接茬："那咱这狗孙子，是不是该做绝育了？"

小雅急了："不行！做了绝育它还叫啥儿子？那不成太监了？"

刘玉兰一口饭差点喷出来。

后来狗改了名，家里人就都叫它"儿子"。它倒是没心没肺，照样吃进口狗粮，照样睡恒温窝，照样扒小雅胳膊。小雅呢，上个月跟刘玉兰介绍的一个男孩看了场电影，回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再处处看"。

刘玉兰偷着乐，没敢多问。

前天她下班回家，看见小雅蹲在阳台上给狗梳毛，一边梳一边念叨："儿子，妈妈要是真给你找个爹，你得同意啊，不同意你就叫两声。"

狗抬头"汪"了一声。

小雅回头冲刘玉兰喊："妈！它同意了！"

刘玉兰把包一扔，笑着进厨房做饭去了。

老赵在客厅看电视，头都没回，嘟囔了一句："这狗比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