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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远家想试着开一家社区店。

我们做了十六年衣服,在乡村染布做公共空间,后来又在成都水街开了一家很大的店。

乡村那间店是“远方的家”。水街的店,我们管它叫“家门口的远方”。这个说法我很喜欢。只是,从我们位于西门上的家开车去水街店,得一个小时,这对我和几位股东来说,也实在是“远方的家”了。

今年真的想开一家“家门口的远方”。想把店开得小一点,离家近一点。下楼买菜,或者吃完饭出去走走,经过了就能进去看看。开小店对我们来说投资压力小,我也想,兴许有不少了解我们的女性,也愿意开这样的店:在自己住的地方做喜欢的事,跟原来的日子也接得上。如果这么想的人不少,而这件事又风险可控,有一份收入,那也许,小店也能做成事业。

做衣服先打个版,开店也可以先打个版。先开一家,看看怎么开,书和咖啡怎么放进服装店,要花多少钱,能不能挣到钱,住在附近的人会不会常来,什么样的人愿意也适合经营这么一间店。

第一件事就是找铺子。

我搬到现在这个小区才一年,两个孩子在小区旁上学。远家的几位股东都住在这里,孩子也都在一所学校。

何不就开在我们的小区旁?大家都觉得挺好。我们想得很简单,要是连这么随手挑的地方都能把店开起来,到别的小区兴许也能试试。

我家楼下有条新修的商业街,叫菁蓉里。我第一次跟菁蓉里的罗总谈租铺子,他可开心了,一见面就说,你们来啊,我投资。(后来才知道,“我投资”是罗总招商的必杀技。)

我认识罗总很久了,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原先在同一所学校。后来那所学校办不下去了,他把原来的老师和孩子们组织起来,自己投钱办了现在这所学校。他想让自己的孩子上一所他梦想中的学校,就这么把我们几家也带到了这里。对了,他孩子今年考上了剑桥大学。

这个名叫菁蓉里的商业街也是罗总盖的。原本盖好了卖出去就行,但他又想,卖掉以后,学校旁边会开什么店,他就管不着了。他好不容易办起了自己的梦中情校,实在不愿意隔壁的商业街弄得乱七八糟。罗总以前没做过商业运营,但为了学校,就这么开始自己招租了。

那天谈合作是在菁蓉里旁边的酒店餐厅进行的,餐厅在顶楼,我们坐在窗边往外看,楼下的菁蓉湖碧波微荡,扎哈事务所设计的科幻馆稳稳当当立在湖边。罗总谈到动情处忍不住说,他十分看好学校和周边的未来,有句话你们听过吧?钱在哪儿,心就在哪儿。

后来街上陆续开了好多店,罗总还真投了好几家。

大环境不好,这时候开店不会很容易。我们这里又离市区远,小区是新的,住进来的人还不多,地铁还要等两年。即便这样,招商不到半年,不少商铺就亮起了灯。我有时也猜,那些店的老板怎么就来了?可能是因为有罗总投资,也可能是被罗总说动了,可能是喜欢旁边那所学校,也可能就是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湖,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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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蓉湖

最先开业的是几家餐馆。第一家面馆卖豌豆面,开业那天我妈和我带上小披萨去照顾生意。店里人不多,三位员工和一位老板倒忙得团团转。我说了三遍我们的面不要辣椒,端上来的几碗面全有辣椒。老板大手一挥,这三碗免费,再给你们来三碗不辣的。

第二家卖拉面。店里亮灯的时候,我从门口经过,问,啥时候开业啊?老板是个西北人,坐在店里朝我大吼,后天,后天来吃面啊!

后天到了,老板站在梯子上弄招牌。问了才知道,招牌做大了,要不得,还得等两天。又过了两天,我路过,他还站在梯子上弄招牌。这回有几个店员帮忙,他满头大汗,说这回招牌又小了,还得再等几天。

再过几天,拉面店终于开了。开业打五折,小喜去吃了发照片在家族群里,说一碗面才六块钱,味道也相当不错。我一听赶紧下楼买了四碗回家,打开一看,少了一碗,多了一只鸡腿。这边再一看支付宝,退了一碗面钱。

还有一家做漂亮饭的,老板是个漂亮的姑娘,店也装修得好看。开业前我天天从门口经过,看见她忙来忙去,她妈妈也跟着忙,忙的是布置餐桌、调整灯光、写广告、种一棵尤加利树在门口。开业那天我们又去照顾生意,店里坐满了客人。她拿菜单过来,我看她忙成那样,就让她做主,有什么上什么,她觉得什么好吃,我们就吃什么。

她说,今天有我凌晨三点渍的醉蟹,要不要来两只?我说,好啊,来四只。

那顿饭吃得美美的。就是每道菜都辣,估计漂亮姑娘自己爱吃辣。我家表姨和小儿子吃不下,只把醉蟹吃完了。我看临桌也都是家庭聚餐,小朋友多,都在说太辣了。

结账的时候,我想怎么也得七八百吧,结果只要二百多。我把服务员叫过来,问,算错了吧?服务员仔细看了单子,说没错。我又把单子拿过来看,指着醉蟹那一行说,只收了五十八块,这是一只的价钱吧?我们吃了四只。服务员拿着单子进厨房问老板,出来说,老板说了,一份五十八。

我们就这么结了账。出门去湖边散步,碰见贝壳,我跟她说,每道菜都好吃,还便宜,四只醉蟹才五十八。带孩子去的话,记得点两个不辣的菜。

贝壳第二天就带着一家八口去了。她给我发消息说,醉蟹一份确实是五十八,但一只就是一份。老板说昨天收错了我们的钱。贝壳要帮我们补上,老板说,不用了,这不又介绍生意了嘛。我问贝壳,那你点醉蟹没?她说,只点了两只,因为老板说醉好的就两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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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饭”店名叫“LanLan's kitchen”

我们的铺子临马路,马路对面就是美丽的菁蓉湖,一个月前我们开始打围装修。隔壁也是一家服装店,跟我们差不多同时动工。我们头一次做的围挡小了,物业说,围挡也是广告,你们重做的时候干脆把效果图放上去嘛,路过的人都能看看店以后长什么样。我们就重新做了一块,这回又大了许多,裁下来的布就扔在一边。

过了几天,我从楼下经过,远远看过去,咦,我们的店怎么大了一倍?走近才发现,隔壁也在加宽围挡,看见我们裁下来的布,直接就捡来贴上去了。布上印着远家新店的效果图,两家店看着像开成了一家。

再有一天傍晚,我和我弟小喜在湖边散步,远处的四姑娘山依稀可见,近处的菁蓉里在太阳的余晖里发光。小喜说,等那些店全都开起来,这地方简直就完美了。我随口说,要是再有一家火锅店就好了。小喜过一会儿说,要不,我来开一家?一周后,“喜田家”火锅店就打围了,菁蓉里中心位置。喜是小喜的喜,田是他女儿,一田的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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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菁蓉里往前走几百米就是学校,学校临街也是一排商铺,这里有家小卖部。大概每个学校门口都有这么一家,卖文具、玩具和零食。老板三十多岁的样子,以前开公司,公司没做下去,就开了这间小卖部。来店里的孩子,他个个都认得,跟他们也都成了朋友。我家小披萨放学回家吃完晚饭常常建议我们去小卖部玩,头一次我问他,是想去买零食吧?他说不是,是想找老板玩儿。我带小披萨去了才知道,很多小朋友都要去找老板玩儿。玩什么呢?其实不太明白,就看见大家聚集在小卖部门口聊天什么的,老板也像个孩子一样,不,应该是小孩子们也像个大人一样,在跟老板聊天。

有一次学校办公益市集,小素和一田从外面批发了一大箱冰淇淋,在学校卖不完,两个孩子直接把剩下的拿去小卖部帮忙冻着,每天放学去吃一只。老板乐呵呵的,看见我路过,还会喊一声,快来吃你女儿的冰淇淋。

文娅家的胡瑞总在小卖部买乐高。有一天文娅问,你买的乐高呢?胡瑞说,还放在小卖部货架上,哪天一起拿回来。

文娅去小卖部拿,老板正在拼乐高,文娅指着货架上的乐高问,哪个是胡瑞的?

老板指了指另一排货架,上面是拆了包装后拼好的乐高,说那些才是胡瑞的。原来胡瑞买乐高只想要成品,付了款就让老板帮他拼。文娅问,哪几个是胡瑞的啊?老板说,那一排都是,下面一排也都是。他手里正在拼的,也都是。

跟这位老板一样,大家都很忙,也都没啥经验的样子,有时还有点灰头土脸的,有点凑起来过日子的意思,但也就这么热火朝天地过起来了。

这时候开店当然不容易,日子也还是要过。要是一间店能在这样的来来往往里慢慢做下去,开店的人挣到一点钱,住在附近的人也多了一个愿意常去的地方,我觉得就很好。

远家的店还没开,这条街我已经走熟了。我们很愿意,远家的第一家社区店就这样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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