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前三天傍晚,我蹲在作坊门口抄快递单,手机每隔几秒响一声。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快递盒,都是这几天涌进来的。女儿李悦从昆明回来,一推门就看见桌上摊着登记本,186笔定金,每笔两百。

她把背包往墙角一放,先问我这几天睡了几个钟头。学徒小段站在旁边,头埋得很低,承认是他把我平时哄客人的睡前祝福录音配成视频发上网,三天里涌进来的。

我那几句祝福,原是给熟客录的,客人临走前爱听,说听了睡得踏实。小段把它剪成一条睡前刷得到的视频,配了个“好运师傅”的标签,夜里传上去,第二天就有人下单。

我嘴上先硬,说少睡点能赶;李悦把订单按地区、品类和交期摊在桌上,拿计算器按了两遍,抬头看我:二十天交期,你一天最多四件,满打满算八十件。我没接话,蹲回地上接着抄。

妻子把还贷存折压在茶盘底下,说年底那六万贷款还等着。她问退单要不要赔钱,我说赔也不能骗人。小段提议找同行帮忙,我没答应。

同行各有各的活,临时塞过去,人家也是赶。夜里我把登记本从头翻到尾,186个名字,每个名字后头都压着一句“看得起我”。

第二天上午,本地批发商老刀拎着一盒平安扣上门。他跟我打过十几年交道,这回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说一百件订单交给他厂里代工,用我的照片和“李师傅亲手打磨”发货,每件给我抽成。

小段听得眼睛发亮,说这样一单不用退,钱还能落进兜里。我没当场应,只问他:出了事算谁的。老刀说顾客要的是好运,不是手艺。

我把他带来的样品和自己磨了一半的坯子并排摆在灯下。工厂货边角亮,线条死,像拿模子压出来的;我手里这块,边口是磨出来的,弧度里带着手劲。

我把样品推到桌边,说再想想。李悦在旁边补了一句:挂你名字,就是拿二十年的名字赌。我没接话,把那块坯子放回磨机旁。

老刀走后,我一个人在作坊里坐了很久。那笔钱算下来,年底那六万贷款能填上一大块,家里能松口气。可我一想到往后有人拿着平安扣来问我,这道边是不是我亲手磨的,我就得点头,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小段还在旁边念叨,说视频里的人就是我,名字又没注册,谁管得了。我没接他的话。

当晚我试着赶工。为了省时间,跳过一道细磨,灯下看还亮,手一摸边口发涩,像没磨透。我把那片坯子丢进废料盒,没说话。妻子从厨房出来,把它捡回去,说这块也能卖,没人看得出来。我摇头,让她放回去。她把坯子放回盒里,没再劝。

这时手机响,是成都的阿岚。她在订单备注里留了电话,说给父母订一对平安扣,想赶在二老结婚纪念日前收到。她特意没还价,说看了视频里那句“一分好十分回报”,信得过。

我答应得很快。挂了电话,李悦劝我别对每个人都打包票,我说阿岚没还价,是看得起我。她没再劝,把登记本里阿岚那一行圈了出来。

第三天上午,李悦刷到老刀的小号在预售“腾冲李师傅同款好运扣”,用的就是我的祝福视频,价格比我们定金高,承诺七天发货。

评论区已经有人问是不是我亲手做。她把手机递过来,我起初不信,看见自己的脸和声音被剪进卖货页,脸沉下来。我给老刀打电话,他在那头笑,说你不接,我就找别人,反正名字又没注册。我把电话挂了。

小段站在旁边,脸白了。我让他把账号密码交出来,说这条视频不能再替别人说话。他把手机递过来,声音很小,说师傅,我就是想让你多接点单。

我说我知道,可名字不能借。他点点头,把账号简介改成“手工打磨,工期二十天起,做不完可退”。

傍晚,作坊灯全打开。李悦拿手机架在磨机前,我站在灯底下,手上还沾着粉。我先报自己的名字和做活的年头,再报数:三天收了一百八十六笔定金,每笔两百;我一天最多四件,二十天只能做八十件。

我说做不完就是骗人,做不完的今天登记,三天内原路退回;留下的每周发二十件,做完一件验一件。

评论区有人骂我早干嘛去了,也有人说不退。阿岚的电话紧跟着进来,问她那对平安扣还在不在。我说在第一批,赶得上。挂了电话,妻子从里屋把还贷存折拿出来,说退一百零六笔,一共两万一千二,定金收了三万七千二,材料款已经垫出去两万六,现金缺一万,从存折里先取。她把存折翻开,那页上的数字我看了二十年。

李悦在桌上摆开登记本,一笔一笔核。小段把账号里的订单导出,按交期排进表格。夜里十点多,老刀那条预售链接被顾客投诉下架,有人在评论区问是不是同一个人。我没回,只把登记本里阿岚那一行再圈了一遍。

头两天退款,手机提示音没断过。有人退了款还发来一句“师傅保重身体”,也有人骂完就走。第三天夜里,一百零六笔全部原路退回。

妻子把存折放回茶盘底下,说年底那六万还是紧,可她没再说退单赔钱。小段把账号里的订单按周排好,八十件,每周二十件,四批发完。

一周后,第一批二十件打包寄出。阿岚那对平安扣放在最上面,我用软布擦了三遍才装盒。李悦本来只请了七天假,给昆明公司打电话又续了五天,帮我把订单表和退款记录做完。

她把一张硬纸卡递过来,让我写上限。我写了“每月最多六十件,急单先问工期”,贴在柜台边上。

妻子把账摊开给我看:年底那六万贷款还是紧,作坊每月房租水电照付,往后每月最多六十件,多了不接。她没说这就好了,只说比接一百多件做不出来强。

我没接话,从废料盒里把那片跳步的坯子捡出来,磨成一个小素坠,放在柜台角落,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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