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2岁守寡6年,公公来县城出差住我家,那晚他喝多了就睡着 半夜那年我42岁。
公公是下午四点多到的,背着一个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塑料桶,桶里装着几条他自己在水库钓的鲫鱼,用黑塑料袋扎着口,水一路从长途汽车上滴下来。他站在我家单元门口,脚上那双黑布鞋全湿了,裤腿卷到小腿肚上面,露出两截青筋鼓起的老腿。我正从厨房窗户往外倒水,看见他仰头瞅着楼号,嘴里念念叨叨对数字,赶紧放下盆跑下楼。
“爸,你咋不打个电话,我好下去接你。”
他把塑料桶往我手里一递,手背上的皮皱得像干核桃壳:“接啥接,县城就这几条街,我还能摸不着?你爸我跑运输那会儿,这地方闭着眼都能转三圈。”他嘴上硬,可进了门一屁股坐在换鞋凳上就没起来,喘气声粗得像拉风箱。帆布包搁在膝盖上也不卸,我伸手去接,他摆摆手:“不沉,带了点换洗衣裳,还有你妈晒的干豆角,搁在底下。”
我给他拿拖鞋,顺手把帆布包接过来——到底还是沉,包里除了衣裳还有两瓶他泡的药酒,玻璃瓶子用旧报纸裹了好几层,报纸都洇湿了,一屋子都是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酒气。我皱了皱眉没吭声。公公今年六十七,血压高,医生早说过不让喝酒,他倒好,走哪儿带哪儿。
“放桌上放桌上,晚上喝一口。”他自己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客厅那张黑白照片上停了一下,又很快挪开——那是老周,我男人,走了六年了。公公每次来都这样,看又不敢多看,说又不敢多说,连叹气都憋在嗓子眼里。
晚饭我炒了四个菜,一个鲫鱼汤。公公把帆布包里的报纸包掏出来,果然是那两瓶药酒,一瓶枸杞泡的,一瓶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放了什么草根。他拧开枸杞那瓶,凑鼻子上闻了闻,一脸满意:“倒了二斤好高粱酒,泡了整三个月。”
“爸,您血压高——”
“高啥高,我心里有数。”他摆摆手,给自己倒了一搪瓷缸子,又冲我扬了扬,“你也来点?这酒不辣,养人。”
我摇头。他就自己喝,先小口抿,后来就着鲫鱼汤一口一口往嘴里倒,话也跟着多起来。从村里谁家娶媳妇说到乡道上新修的减速带,又说他上个月去镇上领养老金,排了四十分钟队,柜台里的小姑娘喊他大爷,他当时就不乐意了。
“我大爷?我跑长途那会儿她还没出生呢!”
我被他逗笑了,给他碗里夹鱼肚子上那块没刺的肉。他低头吃着,忽然闷声说了句:“丽华,你也吃。”丽华是我名字,公公以前从不叫,都是跟着老周叫“他嫂子”,老周没了之后才开始改口,叫得还有点别扭,舌头像是在嘴里拐了个弯。
“嗯,吃着呢。”
“你看你,比上回见瘦了。”他抬起眼皮半真半假地扫我一眼,“一个人过,也得好好吃饭。”
这话我听过无数遍了,从大姑嘴里、二姨嘴里、对门张婶嘴里,但公公说出来分量不一样。我嗯了一声没接话,给他添了勺汤。
他喝到八点多,搪瓷缸子见了底,脸红到脖子根,说话开始拖长音,手在桌上拍一下说一句。我收拾碗筷的工夫,他自己挪到沙发上,脑袋靠着扶手,没五分钟就响起了鼾声。帆布包还搁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里面的干豆角和塑料袋裹的什么东西。我找了条薄毯给他盖上,把电视关了,又把客厅灯调暗,进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我听不见外面动静。等洗完出来,公公翻了个身,毯子滑到地上,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我捡起来重新给他盖好,发现他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紧紧的。凑近一看,是个透明塑料袋裹着的一卷东西——像是存折,又像是证件。露出来的一角印着红章。
我心里咯噔一下,也没敢掰他手,只把毯子掖好,关了灯回自己屋。
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老周刚走那会儿,公公从乡下来县城处理后事,晚上也是睡这张沙发。那会儿他整宿整宿不睡,坐在阳台上抽烟,烟头在暗里一会儿亮一下一会儿亮一下。我给他倒水,他就说“你睡你的”,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利索。头七那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说:“丽华,你还年轻,要是有合适的……老周不会怪你。”我当时就哭了,他也哭了,两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不看谁,各哭各的。后来他再也没提过这话,倒是隔三差五给我捎东西,一兜子青菜、一箱土鸡蛋、半扇排骨,让村里班车捎到县城汽车站,我自己去取。
正想着,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先是沙发吱呀一声,接着是拖鞋在地上拖沓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听,脚步往卫生间方向去了。门开了又关,水管子哗啦啦放了一小会儿水。我以为他起夜,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可过了好几分钟没听见卫生间门响,脚步声却越来越近,直接走到我卧室门口停下了。
我屏住呼吸。
门把手没有转,但门缝底下透进来一道光——他把客厅灯打开了。影子在门缝那儿晃了两下,然后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膝盖骨咔嗒一响,紧接着是帆布包拉链被扯开的长长的哧啦声。
我轻手轻脚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
“爸?”
外面安静了一拍。
“哎……吵着你了?”他嗓门比平时高,带着明显的心虚,“我找……找个东西。”
我把门拉开。客厅灯亮得刺眼,公公蹲在沙发前头,帆布包翻得乱七八糟,干豆角滚出来撒了一地,那两瓶药酒倒了一瓶,枸杞淌在瓷砖上像一地小红虫子。他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裹的卷儿,正一个劲儿往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因为手哆嗦得厉害。
“爸,您找啥呢?”
“没找啥没找啥。”他嘴上说着,手还在抖。我看他脸,红得更厉害了,但眼神不像喝醉的样子——喝醉了的人眼神散,他眼神发直,直勾勾地盯着手里的塑料袋。
我走过去蹲下来帮忙归置东西:“您是不是找存折?搁哪儿了我帮您找。”
“不用不用——”他忽然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给你。”
“啊?”
“给你就拿着。”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泄了气,“里头是六万块钱,存的定期,到期了。这两年攒的,加上你妈走之前留的……”
我把塑料袋打开,里面果然是一个定期存折和一张身份证。存折上户名是公公,余额六万三千块。开户日期是老周五周年忌日之后半个月,开始是三千五千往里存,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整一万。存折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来经常翻。
“爸,您这是……”
“你别打岔,听我说完。”他盘腿坐在地上,拿过那瓶没倒的药酒,拧开盖子直接对嘴灌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我这回来县城,说是出差,其实也没啥差,就是镇上老干部活动中心组织参观,一天就完了。我跟活动中心说我要多住两天,自己掏的钱。住你这一晚,明儿就回。”
“那您这钱——”
“你听我说完!”他瞪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老周走了六年了,你一个人供着房贷,闺女还在读大学,一个月挣那点工资掰成八瓣花。我搁乡下花不着啥钱,地里出啥我吃啥,养老钱一个月一百八够使。这钱搁我手里没用,你拿着把房贷还一截,少还点利息。”
我鼻子一酸,把存折给他塞回去:“爸,这钱我不能要。您留着养老,您都六十七了——”
“六十七咋了?六十七就得把钱攥手里等死?”他嗓门又高了,把存折往茶几上一拍,瓷杯子震得叮当响,“我跟你明说吧,这钱本来去年就想给你,你妈去年秋天那场病你也知道,花了万把块,就没凑够整数。今年我卖了地里那茬麦子,又添了点,才凑够六万。你拿着,听见没?”
“爸——”
“你要是不拿,我明儿就回去,往后也不来了。”他这句话说得硬邦邦的,眼睛却不看我,盯着洒在地上的枸杞。蹲了一会儿,又嘟囔了一句,“你妈临走前跟我说,说丽华心善,可就是太要强了,有啥难处也不张嘴。她说让我看着你点儿。”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婆婆是去年秋天走的,脑溢血,头天晚上还在院子里晒辣椒,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公公一个人操办的丧事,村里人都说他硬气,从头到尾没掉一滴泪,夜里守灵的时候还在那儿算账对礼单,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办完丧事我回去看他,锅里剩着半锅稀饭,冰箱里就一碟咸菜,他却说没事没事,我一个人自在。
“爸您起来,地上凉。”我伸手拉他,他不让,自己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又是咔嗒一声,疼得他龇了下牙。
“这人老了,零件都锈了。”他自嘲地拍拍膝盖,然后正经八百地看着我,“丽华,钱你收着。有个事我得跟你交个底——这回来住你这儿,还有个原因,我想当面问问你。”
他重新坐到沙发上,把毯子搭在腿上,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村东头老赵家你知道吧?赵老四,开磨坊那个。他媳妇前年也没了。前几天他托人上我这儿探口风,说想找个伴儿。我寻思……你才四十二,我要是拦着不让你往前走,那是我糊涂。可我又寻思,要是对方不三不四,我也不能看着。所以我来问问你——你自己有啥打算没有?”
我被他这两句话问得脸发烫,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好。公公看我不吭声,又叹口气:“你要是不愿意提这事,就当我没问。”
“不是不愿意,爸——”我坐下来,把地上滚的干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我眼下真没这个心思。闺女还有两年毕业,等她工作了再说。”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点点头,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忽然笑了一下,“老赵那人干活是把好手,就是爱喝酒,一顿半斤打底。这点我都没瞧上。”
我也忍不住笑了。气氛松下来,他才跟我说了实话——那瓶药酒是他自己泡的,枸杞放多了,喝着发甜,他就当饮料喝,忘了是五十多度的白酒。喝的时候不觉得,后劲一上来脑袋就晕了,怕直接躺下睡过去不省人事,才翻包找风油精抹太阳穴。结果翻出存折来了,酒劲一冲脑袋,想起这桩事没办完,就非得当下办了不可。
“行了行了,一场虚惊。”他摆摆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去洗把脸,重新睡。你也赶紧睡吧,明儿还上班呢。”
我给他重新铺了沙发,换了条干净枕巾。他在卫生间半天没出来,我过去一看,老爷子正对着镜子用湿毛巾敷脸,嘴里啧啧有声:“这酒上头,下回少泡点……”
我忍着笑回屋躺下。这回倒是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熬粥,公公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沙发上了,帆布包拉链拉好搁在脚边,地上的枸杞也扫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道他几点起的。见我出来,他站起来说:“粥不用熬我的,我去汽车站边上吃碗豆腐脑就行,六点半头班车。”
“吃完再走,来得及。”
他没再坚持。喝粥的时候他把存折又推过来,这回没拍桌子,就平平地推过来,手指头按在上面:“收着。密码是你生日。别跟你大姑说,她嘴碎。”
我收下了。他笑了一下,低头呼噜呼噜喝粥,喝完一抹嘴,拎着帆布包下楼。我送他到单元门口,他回头挥挥手:“回去吧,外头凉。”走出去几步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百块钱。
“这个给丫头,叫她买点好吃的,别省。”
“爸,您自己——”
“我走了,车要开了。”
他摆摆手就走了,黑布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走到街角拐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才拐过去。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帆布包带子一边走一边晃,药酒瓶子在包里哐当哐当响。
回屋收拾沙发的时候,在靠垫底下发现他的老花镜。我想着下回给他带回去,又一想,索性等歇班的时候跑一趟乡下吧,顺便给他买两盒降压药。存折我收在衣柜最里面那层,跟老周的遗像放在一起。晚上闺女给我打电话,我跟她说爷爷来了,给了两百块钱叫你别省着花。闺女在电话那头笑:“爷爷哪来那么多钱?他上回还跟我说他一个月就一百八。”
“你爷爷会过。”
闺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妈,我暑假打工挣了三千,回头我给你转两千,你给爷爷买台小冰箱,他那老冰箱还是我上小学时候买的,门都关不严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想,这日子虽然紧巴,但也没那么难。晚上收拾厨房的时候翻出公公带来的干豆角,泡了一小把,切了点肉丝炒了一盘。豆角是婆婆晒的,筋道,有太阳味儿。我夹了一筷子,忽然想起婆婆在院子里翻晒豆角的背影,又想起公公蹲在地上捡枸杞的样子。
存折搁在衣柜里,我没打算马上动。等闺女毕业了再说吧,或者等我哪天真扛不住房贷了再取。公公说得对,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手里攥着这六万块钱,心里确实踏实不少。
后来过了半个月,我歇班回了趟乡下。公公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哟,稀客。”我把降压药和一副新老花镜给他搁桌上,他嘴上说“买这些干啥”,手却已经把老花镜戴上了,对着院子里的枣树瞄了半天:“清楚,真清楚。”
我把两百块钱掏出来:“这钱丫头不要,叫我给您买点啥。”
他瞪眼:“给丫头的!”
“丫头说了,爷爷要是再给她钱,她就生气了。”
他嘟囔了两句“这丫头”,把钱收回去,转身从屋里端出一盆洗好的枣:“吃,甜。”我坐在院子里吃枣,他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裂成两半,脆生生的响。村里的大喇叭在播天气预报,说后儿有雨,让抓紧收麦子。公公劈着劈着忽然说了句:“那钱你别存着了,该花就花。”
“知道了,爸。”
他哼了一声,又劈了一斧头。
院子里那棵枣树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缺了一块,但也没那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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