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4日,第十一届医药创新与投资大会在南京举办。

华为制药军团总裁樊杰在会上聊到AI辅助药物研发的效率:现在不少药企做干实验,常规要花4周,现阶段目标先压到1周。他紧接着反问,为什么不能是一天?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小时?他还补了一句,技术上并非不能实现,只是要跳出思维限制去敢于尝试。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又被送上热搜了。

看了他的发言,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公众误解了华为”,而是:一家以工程能力著称、又拥有巨大社会公共影响力的企业,在涉及生命安全的领域里,再一次用模糊的颠覆叙事享受了流量红利,却试图用“你们断章取义”来切割责任。 这种做事态度,说轻了是营销越界,说重了,就是对用户和社会不负责任。

为什么这么多这样的人?

樊杰的原话谈的是“干实验”,即电脑里的模拟计算,从4周压缩到1周,再反问“为什么不能是一天?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小时?”。从技术语境看,这当然不是“一小时造出一款药”。但问题恰恰在于:一个高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话,难道不知道它会被怎样传播吗? 华为不是初创公司,樊杰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媒体。华为的品牌势能、话语放大效应和公众对“华为出手即颠覆”的期待,决定了这句话不可能只在实验室语境里被理解。企业不能一边享受“华为金句”带来的关注度,一边在舆论反噬时摊手说“我说的是干实验”。享受流量,就要承担澄清义务;制造神话,就要承受质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套话术背后的责任切割逻辑。

华为的策略是“三不做”:不做药、不搞新药管线、不独立开发AI制药大模型,只提供算力、存力、网络和算子适配工具链,也就是“卖铲子”。这个定位本身没有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问题在于:“不造药”不等于“不承担医药叙事的社会后果”,“只卖铲子”也不等于“铲子被包装成点金术时平台方可以免责”。 如果卖铲子的人到处暗示“我这把铲子能让你一小时挖出金矿”,淘金者信了,社会信了,最后发现挖出来的只是计算机里的漂亮分子,还要老老实实走十年湿实验和临床,那么卖铲子的人真的能说“我只负责铲子”吗?

这让我想到华为(余大嘴)在汽车领域的姿态。

华为反复强调“不造车,帮车企造好车”,从商业分工上看,这同样是边界清晰的策略。但智能驾驶、智能座舱、整车方案,哪一样不涉及道路安全和用户生命?当企业在发布会上用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描述“遥遥领先”的智能驾驶能力,当消费者因为“华为”两个字而降低对风险的警惕,企业还能用“我们不造车”来切割道路验证责任吗?“不造车”不是不路试的挡箭牌,“不造药”也不是不做湿实验的挡箭牌。 用户可以接受企业做赋能者,但不能接受赋能者在营销时把自己说成救世主,出事时又把自己说成路人甲。

还有一个细节特别刺眼:华为的工具链能把生物医药大模型与算力卡的适配调试从三四个月缩短到一两天,蛋白预测模型精度能对标AlphaFold。这些是实打实的工程贡献,值得肯定。但恰恰因为华为擅长工程化,它更容易犯一种危险错误:把生命科学也当成一个“适配问题”“效率问题”“算力问题”。 干实验从4周压到1小时,听起来很震撼,可新药研发的瓶颈从来不只是前端海选。湿实验里的化合物合成、细胞测试、动物实验,临床试验里的一期二期三期,监管审批里的安全性有效性证据,每一步都受生命规律和法规硬约束,一步都不能省。一款新药十年到十五年,临床试验六到八年,这不是“算力不够”造成的,而是“生命太复杂”决定的。把干实验提速包装成“造药提速”,哪怕只在传播效果上发生,也是把公众对医药研发的敬畏心给消解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注:新药研发周期与干实验压缩目标。

有人会说:公众太敏感了,AI建议酿成悲剧的案例又不是华为造成的。这话只说对了一半。公众的敏感,恰恰来自这些年“算力万能”“AI颠覆一切”的过度渲染。当患者听到“一小时造药”,他不会去区分干实验和湿实验;当投资者听到“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小时”,他不会去翻监管指南。企业高管一句轻飘飘的反问,落到社会层面,可能就是对一个家庭“是不是马上有神药了”的错误暗示。 医药是容错率最低的行业,任何AI辅助研发的产出都应明确标注“仅为计算机预测结果,不能替代湿实验和临床结论”。这不是苛求,这是底线。华为如果连这条底线都要靠舆论倒逼才肯澄清,那它所谓的“只做底座”,就只是商业上的克制,而不是责任上的克制。

更深一层看,这种态度暴露的是一种“消费电子迭代思维”对高安全行业的傲慢。消费电子可以快速试错、OTA升级、先发布再完善;汽车和医药不行。汽车刹不住,是命;药不安全,也是命。华为在手机领域积累的“先喊出来、再迭代上去”的打法,一旦平移到智能汽车和AI制药,就会产生极其危险的预期错位。

华为在汽车领域“不造车,帮车企造好车”,和在医药领域“不做药,帮药企算得快”,逻辑一致。但一致不等于正确。

当赋能者的话语权远大于被赋能者时,边界就不再是商业分工,而是责任分配问题。 药企出了事,公众会问“是不是华为的AI筛错了”;车企出了事,公众会问“是不是华为的智驾不行”。华为躲得掉法律上的主体责任,躲不掉社会上的道义责任。既然躲不掉,为什么不在话术上先守住边界?非要像大嘴做车一样乱说?误导大众?没完没了。

算力当然负责提速,科学必须负责把关,药企、临床医生和监管体系才是药品安全的最终压舱石。这句话我完全同意,但还要补一句:平台方负责闭嘴的分寸。 华为完全可以在技术论坛上跟工程师讨论干实验从4周压到1小时,但面对公众,它必须说清楚“这跟一款药上市还差十年”。它完全可以在商业上坚持“三不做”,但在传播上必须主动拆掉“华为要颠覆制药”的神话。它完全可以在汽车领域强调“帮车企造好车”,但必须同时强调“智能驾驶不是自动驾驶,道路验证不能省”。真正的负责任,不是事后解释自己没那个意思,而是事前就不让自己被理解成那个意思。

我并不是要否定华为的算力价值。

那些适配工具链、蛋白预测模型,是实实在在的工程进步。但技术进步和叙事越界是两回事。一个对用户和社会负责的企业,应该把“边界”写进每一次公开发言里,而不是等舆论炸锅后再用“断章取义”找补。 尤其当它涉足的是汽车和医药——两个最不能靠“反问句”和“金句”来治理的行业。

“为什么不能是一个小时?”这句话本身可以是一个工程师的浪漫设想。但当它从一家国民级企业的高管口中说出,它就不再是设想,而是承诺的影子。承诺的影子落到患者和车主身上,就是期待的重量;期待的重量落空,就是信任的崩塌。 华为如果真想做“卖铲子”的长期生意,就该明白:铲子卖得越火,越要告诉淘金者,金子不在铲子里,在漫长、枯燥、不能省略的验证里。

否则,今天被误读的“一小时造药”,明天就可能变成另一个行业里被误读的“不用路试”。而生命,不会给“断章取义”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