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读之后,谁来读一读评委?
2026年2月10日,中国书协就第三届楷书展公示期间的反映发布通报,取消了两件作品的入展资格。一件是郑某浩的作品“与被指疑似‘抄袭’作品高度相似”。另一件是刘某强的作品,“误将罗振玉集联认为是‘商承祚先生集联’”。
整体来看通报很短,但处理很干脆。不过把这份干脆放回展览评审的完整流程里看,它引出的问题比它解决的多得多。
先看刘某强。一件作品要进入拟入展公示,按照国展评审的通行设置,需要经过初评、复评、终评,而在终评阶段,文字审读是明确存在的环节。第十二届国展终评就分为“评出入围作品、文字审读、审读陈述、审读投票和终评审议”五个步骤,审读的职责写得清楚:核查抄录诗文的正误、评判自撰文的优劣、检查字法是否规范。把罗振玉的集联归到商承祚名下,不是篆法草法上的技术性分歧,不是异体字通假上的争议,而是一个可以直接在工具书里翻到的出处归属错误。一个专门的审读环节,经过逐字、逐句、逐篇的审读,最后由审读专家组“确认标注出的错误是否准确、是否有疏漏”,却让这样一处错误完好无损地穿过了整条流水线,直到公示期间被网友指出来。那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审读环节在楷书展的实际运行中并没有通报所暗示的那样严密,要么审读者的知识准备不足以识别这个层级的问题。无论哪一种,审读在刘某强这件作品上,没有起到它被设置出来应该起的作用。
审读环节的脆弱性,评委早就说过。第十二届国展设立专门审读委员会时,审读专家组成员李刚田就坦率指出,以往由评委兼任审读“存在经验主义问题,没有严谨的依据做支撑”,而且“大多数评委特长在书法创作与艺术审美上,在文本与文字上缺乏专业性”。这番话是2019年说的,说的是“以往”。六年之后,第三届楷书展的审读是否已经走出了“经验主义”和“缺乏专业性”的阶段?刘某强的案例给出的答案,很难让人乐观。
再看郑某浩。通报的措辞是“高度相似”“未达到专业创作应遵循的原创性要求”。据相关争议文章披露,被指相似的另一件作品是2024年第十三届国展罗岚的入展作品,关键这件作品还是进京展参展作品。也就是说,郑某浩的作品与一件上一届全国性展览中已经公开展出、公开发表的作品高度相似。国展的评委,是由中国书协遴选的专业人士,多数本身就在楷书委员会或相关专业委员会中任职。一个基本的职业要求是:对全国性展览中已经出现过的作品保持足够的熟悉。如果一件作品与上一届国展的入展作品高度相似到足以被认定为“未达到原创性要求”的程度,而评审现场没有任何一位评委在初评、复评或终评中将其识别出来,那么问题就回到了用户那个朴素的类比上:一个声称代表全国书法最高评审水准的团队,对“全国”这个范围内刚刚发生过的作品,究竟了解多少?不必要求评委像命题专家那样全封闭,但至少,对上一届国展的入展作品有一个基本的视觉记忆,这算不上苛求。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眼界”二字就需要重新定义了。
笔者认为更值得追问的,是通报背后那条问责链条为什么只走了一半。郑某浩被取消了,刘某强被取消了。然后呢?文字审读环节中,负责这件作品审读的人是谁,审读专家组的把关为什么没有拦住那个出处错误,评审现场对“高度相似”的失察发生在哪一层、哪一位或哪几位评委手中——这些,通报里一个字都没有。中国书协过去的评审规则中并非没有对评委的约束条款。九届国展的征稿启事就写明,“凡是发现或被举报评委问题……将视情节轻重,依据有关规定,分别给予处理,直至取消评委资格”。规则写在纸上,但当问题真的发生在评审环节时,被处理的始终只有投稿者,评委这一端始终是安静的。一个只惩罚考生、从不追问出题人和阅卷人的考试,它的公信力靠什么维持?当然有这样的一个原因,哪些规则是前任书协主席定的,约束不了我!
网友监督值得肯定,但一个国家级专业展览,不能长期依靠民间网友来充当评审的 “第二道防线”。处罚抄袭作者,是纠偏的第一步,远不是终点。事后处置之外,更要向前看:雷同比对机制要不要补上?文字审读的责任清单、复核机制要不要压实?评审履职失当的复盘问责规则要不要明确?相似作品的判定细则、裁量标准,能不能公开明晰,做到同情形同处置?
真正的行业自律,不止是对投稿创作者提要求,也应当对评审全链条的履职,提出对等、清晰的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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