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武汉的疫情来得又急又猛,医院床位很快就跟不上了。在这样的局面下,一座专门收治传染病患者的应急医院被确定建在江夏区黄家湖边,建筑面积约8万平方米,规划床位1600张,只负责收治患者,不开设门诊。这座医院就是雷神山医院。
建设由中建三局牵头,联合多家本地单位,1月26日正式开工。现场的人手起初只有几千,后来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建设者不断增加,总数超过了3万人。2月6日建成交付,建设工期12天,2月8日开始接收患者。
说起雷神山,人们最先记住的往往是这个速度。
当时工地上卡车来回运料,挖掘机挖土,推土机平整场地,通信和水电部门也第一时间介入配合。
这些画面后来被反复播放,成了那场会战最直观的注脚。可对许多真正在那里干过活的人来说,他们记得更清楚的是工地和病区里一件件具体的事,还有家里人在那段日子里的惦记。
如今到了2026年,雷神山医院在2020年4月中旬休舱以后,已经停用了好几年。
休舱后,医院按当时的安排转入封闭管理、留作应急储备,不再有当年的人来人往。回过头去看这座医院,比建筑本身更值得记住的,是那些参与其中的普通人。
李海建在回忆雷神山那段日子时,并没有把施工说得多么艰难。按他的说法,工程本身谈不上有太大难度,如果一定要找出难处,那是在医院正式投入使用以后。
那个阶段需要进入相关的厂区作业,现场能直接看到污染物,这时候要把工人组织起来进去干活,就不那么容易了。他认为这种难度主要来自对风险的顾虑,总得有人先迈出那一步。
工人迟迟不愿意进去,并不是因为不想做事,而是因为害怕。医院已经收治患者,风险在哪里,每个人都清楚。
李海建的办法说起来很直接:负责人自己不进去,工人就不会进去。所以他安排工作时会直接交代一句“你把那个地方处理一下”,而按他自己的说法,那个位置恰恰是整个区域里最危险的地方,他自己也会跟着进去。
在他看来,带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如果负责的人自己躲得远远的,哪里出现积水也不肯亲自过去看看该怎么处理,那事情根本做不成。
说到这里,他特别强调了一句:“在雷神山,没有这种人。真的。”这句话分量不轻,因为它说的不是哪一个人的表现,而是那段时间整个现场的风气。
他还讲到一个很小的细节。
每天下班的时候,只要车子往那个方向开,他都会顺路看一眼焚化炉区域的窗户有没有打开。后来有一次真的发现窗户开着,相关问题很快就整改到位了。
这件事看起来不起眼,却直接关系到焚化炉区域操作人员的安全。应急医院的建设和运行,有大场面上的机械轰鸣,也离不开这种日复一日的盯守和较真。
李海建当时是深圳市嘉力达节能科技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早年参加过非典时期的相关工作。他这次来武汉,一开始并没有打算长期留下。
他原本的想法,是把深圳在非典时期积累下来的防控经验分享给武汉的疾控部门,计划在武汉待7天就回去。
1月29日,他租了一台房车,连夜开往雷神山医院。
到接受采访的时候,这台房车已经陪了他整整60天,一直是他在当地落脚的地方。从计划中的一周到实际的两个多月,中间没有什么戏剧性的转折,只是现场需要人,他就一直留了下来。
临走时他交代家里的保姆,每天挑一段发给父母,让老人以为他还和往常一样在家里忙着。保姆后来说起这件事,大意是这样转述的:“你看,李总在房间里面,小宝贝儿子在吃饺子。”在父母那边看来,儿子天天都待在房间里,一直在忙工作。
这个安排原本只需要撑7天,可他在武汉一待就是两个多月,提前录好的视频迟早会露馅。
眼看瞒不下去了,他只好一遍遍嘱咐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弟弟、弟媳,一起把老母亲稳住。
老人后来回忆,按照以往的习惯,隔上一个星期左右她就会去大儿子那边看看。这一次两三个月不见人,她提出想过去,小儿子和儿媳就劝她:那边有疫情,进他住的小区还要填表,手续麻烦,就别跑了。老人没去成,只能隔一阵给儿子发一条微信:“儿子啊,你怎么回事啊,你干嘛去了?”
这样的消息断断续续发了二十多天。
李海建说,在雷神山医院的那段时间,母亲发来的这些微信他一条都没敢点开。直到接受采访时,那些消息也依然没有打开,就那样留在对话框里。
这个细节没有任何修饰,却把一个在一线做事的人对家里的牵挂说得很明白。
事情最后还是瞒不住。李海建在雷神山的工作被媒体报道之后,用家里人的话说,他是“不小心把自己干成了新闻人物”。家族群里有人把这篇报道转了上来,老母亲也就看到了。
家人回忆,那天在回家的路上大家还在琢磨:这下完了,瞒了这么久,妈妈今天肯定要生气。
他们让弟弟去接人,剩下的只能等母亲的反应。结果出乎他们的预料,老人其实很理解,也没有多说什么。
母亲后来自己讲,看到新闻以后她很难受,但没有跟小儿子和儿媳提起,一直放在心里。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在祈祷,求菩萨保佑儿子平平安安回家,自己有什么事都由她来担着。
离家的时间太长,家里的孩子和他也生分了。家人说,他们过来以后,孩子完全不认得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家里人感慨,这回真得好好陪陪孩子,不然孩子几乎要把他忘了。
武汉自1月23日起实施离汉通道管控,到4月8日解除,李海建从1月底赶到雷神山以后,在解封之后仍继续参与收尾和环境评价工作。
如今雷神山医院已经停用多年,当年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在2020年休舱后转入了封存备用阶段。有人觉得这样的结局让人唏嘘,一座倾尽全力建起来的医院,只用了两个多月就进入了沉寂。可换个角度看,它停下来,本身就说明当年那场仗打赢了。
这段经历留下来,提醒人们对病毒始终保持警惕,也提醒人们,危急时刻最靠得住的是一群人肯站在一起。
至于那三万多名建设者,还有像李海建这样留下来做保障的人,大多已经回到了原来的生活里。走在街上,很少有人能认出他们。可我们现在应该知道,这些人就在我们身边,也可能就是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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