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

老曹买山那年,五十三。

他是山西吕梁人,挖了二十多年煤,从黑煤窑的小工干到有自己矿的煤老板。最红火的时候,他手里三个矿,一千多号工人,一年挣大几千万。吕梁那地方,煤老板多,开悍马的、买别墅的、去澳门赌钱的,什么样的都有。老曹不。他不买车,不买楼,不赌钱,不去澳门。

他买山。

头一回买山是二〇一一年。吕梁往北,临县那边,一座荒山,三千多亩,荒得连羊都不爱上去,满坡的石头和酸枣棵子。村支书说,这山没人要,白给都没人要。老曹去了,转了三天,说,我买。村支书说,你买它干啥。他说,种树。村支书说,这山种不活。他说,种不活再种。

那座山他花了两百万,跟村里签了五十年承包合同。合同上写着,承包期间山上的树归他,地还是村集体的,但不能开矿不能盖厂,只能搞种植和绿化。

他媳妇说,曹胖子,你疯了?两百万买一堆石头?他说,你不懂。她说,我是不懂,你跟我说说。他说,我挖了二十多年煤,把地底下掏空了,地上塌了,水断了,人跑了。我买座山,把树栽上,把水涵住,算我还债。他媳妇说,你欠谁的债?他说,欠地的。

他雇了三十多个村民上山种树。头一年,种了两万棵油松,活了不到三成。村支书说,我说了吧,种不活。老曹说,再种。第二年,他又种了三万棵,这回学精了,先挖鱼鳞坑,把雨水蓄住,再栽苗,栽完了盖地膜。活了六成。第三年,补种两万棵,活了七成。第四年,满山都是绿的了。

光种树,不挣钱。老曹在山上养鸡,散养的土鸡,吃虫子吃草籽,一年出栏两万只。又在山底下挖了个鱼塘,引山泉水养草鱼和鲤鱼。还在山坡上种了二百亩连翘,连翘是药材,三年挂果,五年丰产。村里人在他山上干活,一天挣一百二,管一顿饭。有个老汉跟他说,曹老板,你这不是买山,你这是开荒。老曹说,开荒就开荒。

二〇一五年,他又买了一座山。这回在兴县,离他头一座山不远。那座山比头一座大,五千多亩,更荒,连路都没有。他花了三百万买下来,又花了一百多万修了条盘山路,从山脚绕到山顶,能走三轮车。他在山上种了五千亩核桃,又种了一千亩仁用杏。核桃三年挂果,五年丰产,仁用杏两年就能收。

二〇一八年,他买了第三座山。在石楼县,靠近黄河边,七千多亩。那座山上有野猪、有狍子、有野鸡,生态本来就好,就是没人管,村民放羊放得厉害,小树刚长出来就被羊啃了。老曹买下来以后,跟村里说,山上不许放羊了,我给你们划一片放牧区,那边随便放,这边我种树。村民说,你谁啊你管我们放羊。老曹说,我买了这座山,合同上写着呢。村民说,你买了山也不能不让我们放羊。老曹说,我没不让你们放,我给你们划了地方。他说,你们要是不愿意,我给你们发钱,一户一年两千,买断放羊权。

村民算了算,一家养三十只羊,一年挣一万多,两千块钱不够。老曹说,那你们来我山上干活,一天一百二,一年干两百天,两万四。村民想了想,行。

到了二〇二〇年,老曹手底下三座山,加起来一万五千多亩,雇了一百多号人,一年发工资两百多万。他那个煤矿挣的钱,一多半填到山上去了。他媳妇说,曹胖子,你这辈子挣的钱,全扔山里了。他说,扔山里好,扔山里长树,比扔赌场强。她说,那你图啥?他说,我图个心安。

二〇二一年,出了个事。

县里规划一条旅游公路,要从他第二座山中间穿过去。公路占了他三百亩林地,其中有一百亩是核桃,正是挂果期,一年能收两万斤核桃。县里派人来谈补偿,说,曹老板,你这个核桃林,一亩补偿三千。老曹说,三千?我那个核桃树,一棵一年结一百斤,一亩种三十棵,一年三千斤核桃,一斤卖八块,两万四。你赔我三千?

县里的人说,补偿标准是上头定的,我们也没办法。老曹说,那我不让修。县里的人说,你不让修,公路就绕道,绕道要多花两千万。老曹说,两千万跟我没关系。县里的人说,曹老板,你得顾全大局。老曹说,我买山的时候,你们咋不顾全大局?我把荒山种成林子,你们咋不顾全大局?现在要修路了,让我顾全大局,我不顾。

这个事闹了两个月。后来市里领导出面,把老曹请到办公室,说,老曹,你那个核桃林,确实值钱,可修路也是为老百姓好。你让一步,我们补你八百万。老曹说,一千万。市里领导说,九百万,不能再多了。老曹说,九百万,再加一条,公路修完了,两边十米之内,我来种树。市里领导说,种啥树。老曹说,种油松,四季常绿,好看。市里领导说,行。

公路修完了,老曹在两边种了三千棵油松。第二年春天,树绿了,开车从那过的人都说,这条路好看。老曹说,好看就对了。

二〇二二年,老曹六十四,把煤矿全卖了。

卖了多少钱,没人知道。有人说卖了两个亿,有人说卖了三个亿。老曹不透露,他说,钱够花了。他把卖矿的钱,一大半投到山上,修路、引水、盖护林房、买树苗、买农机。他在每座山上盖了一间砖房,搁着几张床、一口锅、一个望远镜,隔三差五上山住两天,早上起来听鸟叫,晚上看星星。他跟他媳妇说,你听听,这山上鸟叫得多好听。他媳妇说,好听,比矿上放炮好听。他说,那当然,放炮是崩山,鸟叫是养山。

去年,有个记者去采访他,问他,曹老板,你买山种树,挣着钱了吗?老曹说,没挣着。记者说,没挣着你图啥?老曹说,我图个高兴。记者说,咋高兴?他说,我头一回上山种树的时候,山坡上光秃秃的,一股风过来,沙子刮得睁不开眼。现在你上去看看,满山都是树,风过来是软的,有松树味儿。他说,我这辈子挖煤,把地底下掏空了,心里有愧。现在我种树,把地上填回来了,心里踏实。

记者说,那你打算种到什么时候?老曹说,种到我干不动为止。记者说,干不动了以后呢?他说,我跟我媳妇说了,我死了,骨灰埋在山顶上,上面栽一棵松树。她说,栽啥树。我说,栽油松,长得慢,活得长。她说,那我呢。我说,你也栽一棵,咱俩挨着。

记者回去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叫《山西煤老板不买车不买楼,花六千万买山种树》。底下有人评论:有钱就是豪横!也有人说:这不是豪横,这是明白。

老曹看了报道,跟他媳妇说,你看,人家说我明白。他媳妇说,你明白啥,你就是傻。他说,傻就傻,傻人有傻福。她说,你那个福在哪儿?他说,在山上。她说,山上啥都没有。他说,咋没有,有我栽的树。

今年开春,老曹又买了一架无人机,在山上撒种。无人机飞一圈,撒一片,比人工快多了。他站在山脚下,仰着头看无人机嗡嗡嗡地飞,跟他媳妇说,你看,这玩意儿好,一天能撒五百亩。他媳妇说,你那个无人机多少钱?他说,六万。她说,六万够买多少树苗?他说,六万够买三万棵树苗,可三万棵树苗得雇人栽一个月,人工费九万。无人机撒种,不用人栽,省九万。

她说,你这账算得精。

他说,不算精不行,我这辈子就靠算账活着。

山上的树越长越高,越长越密。有一回他带孙子上山,孙子说,爷爷,这山是你买的?他说,对。孙子说,买山干啥?他说,种树。孙子说,种树干啥?他说,种树好看。孙子说,好看能当饭吃?他说,不能当饭吃,可能当日子过。

孙子没听懂。老曹也没解释。他心想,等你长大了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