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香港。
那一年的湾仔，还是老样子。电车沿着轩尼诗道慢慢走，叮叮的声音从早响到晚。街边的骑楼底下，卖鱼蛋的、修表的、开跌打馆的，一家挨一家。到了夜里，霓虹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像是泡在油里。
那一年，香港新义安有一万多人。
那一年，湾仔之虎陈耀兴三十三岁，刚刚买了全香港第一台劳斯莱斯。
那一年，一个从深圳过海来的年轻人，二十四岁，身上只有几件衣服和七个兄弟，在加宁街开了一间酒吧。
他叫陈耀东。
后来有人说，这个人一辈子只认两个大哥。一个在深圳，一个在香港。
深圳那个叫加代。
香港那个叫陈耀兴。
这一年的十一月，陈耀兴死了。
死在澳门一间酒店的大堂门口，身中三枪。
从那天起，陈耀东的命，就拐了一个弯。
一九九三年的深圳，冬天来得晚。
十一月的风还带着潮气，从罗湖那边一路吹过来，把街面上的霓虹招牌吹得轻轻晃。夜里十点，人民南路两侧的店铺大多还亮着，卖录像带的把喇叭开到最大，港产片里的枪声一遍一遍地放，路过的工人、跑单帮的、刚下了夜班的姑娘，谁都不觉得吵。这座城就是这么吵起来的，一天比一天吵，一天比一天新。
加代坐在表行后头那间小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本账，账页翻到一半，人却没有往下看。
他手里捏着电话，捏了很久。
窗外有车灯扫过墙面，光斑从这一头滑到那一头，又没了。他把烟按在烟灰缸里，慢慢捻灭，然后拨了一个香港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哥。"
就一个字，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小心。加代听见这个声音，眉头先松了一下，随即又皱起来。
"耀东啊。"他说，"哥现在已经具备了给你摆事的能力了。你回深圳吧。"
那头静了两秒。
"哥呀，"陈耀东说，"我没闯出个所以然来。我回我自个儿家乡，我有什么颜面呢？都知道我跑路了，我上香港了，我混得啥也不是，我就回去了？我没有脸呢。"
加代没有说话。
这句话，他听了不止一遍。十遍，十几遍，他自己都记不清了。每一回电话的开头不一样，结尾不一样，中间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到这两句上——哥你让我回去，哥我没脸回去。像一扇门，从里面拴死了，你在外头怎么敲，里头的人只回一句：不开。
"你在香港，混得怎么样？"加代换了个说法。
"还行。"耀东答得很快，"酒吧开着，兄弟也有几个，日子过得下去。"
"过得下去，跟混出来，是两码事。"
"我知道，哥。"
"你知道个屁。"加代笑了一声，笑里头没有火气，"你要是真知道，你就回来了。"
那头又笑了，笑得有点闷："哥，等我混出个样子，我肯定回去。到时候我风风光光地回去，我给你磕头。"
"我不要你磕头。"
"那你要啥？"
"我要你活着。"加代说。
这句话落下去，两头都没声了。电话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流。
过了会儿，耀东轻轻地叫了一声："哥。"
"嗯。"
"你对我好，我记着。我这辈子，谁也不服，就服你。"
"少说这些。"
"不是拍马屁。"耀东说，"哥，你不知道，我在香港这两年，见过多少人，见过多少事。有钱的，有势的，有名号的，站在你面前一个比一个横，转过身一个比一个算。可我每次想起你，想起你在深圳那间表行，想起你给人办事那个样子，我就觉得，人还能那么活。"
加代握着电话，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他这一辈子看人，看得准。陈耀东这个小子，二十四岁，脸还带着点少年气，眼睛里却有一种很硬的东西。那东西不是狠，狠的人他见得多了，街面上到处都是眼睛发红的狠人，三天就能捧起来，三个月就得埋下去。陈耀东身上那东西，叫"认"。认人，认理，认一个"义"字。你给他一分好，他能记十年；你替他挡一刀，他能拿命还你。
这种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是一把割自己手的刀。
可加代舍不得用。
"耀东。"
"哥。"
"哥不逼你。"加代说，"你听清楚，哥不是逼你。你要是觉得在香港还有事没办完，你就办。办完了，什么时候想回来，深圳这边有你一间屋。"
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哥，我记着。"
"记着就行。"
"那我挂了。"
"挂吧。"
电话放下，加代却没有动。
他心里清楚，这小子不会回来。不是不想，是不能。江湖上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没脸"。脸面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能逼着一个人往火里走，往刀口上撞，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陈耀东从深圳跑出去的时候，身上背着的不是钱，是一口断了的氣。飞鹰帮散了，他一个少帮主，带着几个兄弟过海，到香港那个地方，从最底下往上爬。爬了两年，爬出一点样子来，可他自己觉得还不够。他要的不是"过得下去"，他要的是"站得住"。
加代明白这个。
所以他不劝了。
他曾经跟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耀东这种人，你不能去限制他。你想让他自己去闯，他闯成什么样，就算什么样；你把他圈在身边，圈得住人，圈不住心，到头来两头都落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江林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哥，你是舍不得。"
加代没接。
舍不得是真的。可舍不得跟放得开，有时候是一回事。
窗外又有车过去，喇叭按得又长又响。加代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深圳的夜还在长，长得看不见头。这座城像一块正在发面的面团，一天一个样，昨天还是荒地，今天就是工地，明天就亮起了灯。人在里头，要么被发起来，要么被压下去。
他想着香港。
那地方比深圳老，比深圳密，比深圳狠。楼挨着楼，人挤着人，一条街能装下几百个故事，也能埋掉几百条命。湾仔、铜锣湾、尖东、旺角，名字听着都亮，可亮的地方，影子也最深。
陈耀东在那样的地方，一个人，二十四岁，靠着一点脑子和一身身手，开了一间酒吧，认了一个大哥。
加代不知道那个大哥是谁，只知道耀东每次提起，声音都会软下来。
他也不知道，就在这个冬天，那个大哥要死了。
而陈耀东这辈子最黑的一段路，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
第二章 加宁街
湾仔的加宁街不长。
由街头走到街尾，两百米出头，可这两百米里挤着三十几家夜总会、酒吧、麻雀馆、桑拿。白天它是一条普通的街，卖鱼蛋的、修表的、裁缝铺、药房，挤在骑楼底下，安安静静。太阳一落，卷闸门哗啦啦往上推，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人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进来。
这条街是香港的旧梦。梦里有钱，有酒，有女人，有一夜之间翻身的机会，也有一夜之间死在巷子里的人。
陈耀东的酒吧，开在这条街的中段。
上下两层，楼下散座，楼上靠窗能看见整条街的灯。门口挂着一块不算大的招牌，字是他自己挑的，笔画横平竖直，带一股北方人的硬。
他来香港两年了。
头一年，他身上没有钱。从深圳过来的时候，他带着七个兄弟，住在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板间房，睡觉都要轮着翻身。白天在码头搬货，晚上给人看场，谁家有纠纷，他去站台；谁家缺人手，他去补位。他不怕打，也不乱打，打完了还能坐下来把话说清楚，这在当时的湾仔，是很少见的本事。
第二年，他攒了钱，也攒了名。
加宁街这间酒吧，是他一点一点凑出来的，装修的钱还欠着一部分，酒水是赊的，连吧台后面那面镜子，都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开业那天没有花篮，没有剪彩，只有几个兄弟站着，一人喝了一瓶啤酒。
但生意好。
他这个人会做生意。客人进门，他先看人：穿西装的，他知道该带到楼上靠窗的位置；满身酒气的，他知道该让兄弟多留个心眼；一个人来、坐得笔直的，他知道那是有心事，不催，不劝，只让服务员添一杯温水。
酒卖得不算贵，账算得清清楚楚。兄弟们的钱一分不少，该给的给，该罚的罚。他跟手下说过一句话：在我这儿，规矩比面子大。
可酒吧挣的钱，终究有限。
后来他也沾了些冰糖的生意。他只做渠道，不碰货，钱从别人手里过一道，到他这里落一截，再往别处去。他给自己划了线：不碰货，不沾身，不出面。这条线他守得很死，兄弟里有人想多挣，他一句话压下去：谁要越过这条线，谁就别在我这儿吃饭。
两年下来，他在加宁街站住了。
站住的意思，不是没人敢惹他，是有人愿意替他说话。
那个人叫陈耀兴。
一九六一年生人，比加代大两岁，九三年的时候三十三。香港新义安"五虎十杰"里的五虎之一，湾仔之虎，铜锣湾的扛把子。三十三岁的年纪，在那些老江湖眼里还是后生，可他已经把铜锣湾这一片踩得死死的，谁要在他的地盘上动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这个人有钱。他不好别的，只好车。自己有一个车库，里头停着二十来台赛车，GT-R、保时捷、法拉利，什么年代流行什么，他车库里就有什么。没有他玩不起的车。
九一年，全香港第一台劳斯莱斯，是他买的。
有人说他张扬。他不认。他说，我三十岁前把命拿出来换钱，三十岁后我拿钱换我高兴，碍着谁了？
可他这个人，最要命的不是有钱，是讲义气。
江湖上讲义气的人多，讲义气讲到让人心里发热的，少。陈耀兴是后一种。他护短，护得没有道理：只要是他认下的弟弟，天塌下来他先顶着。他也横，横起来不讲情面，但横完了，他会自己掏钱给对家送药费。
第一次进陈耀东的场子，是被人带去的。
那天晚上，耀东穿一件黑色衬衫，站在角落里，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是看。看人怎么敬酒，看人怎么说话，看谁在笑，谁在算。
陈耀兴坐在主位，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年轻人。
后来他跟自己兄弟说：这小孩，眼睛不闲着。
再后来，耀东又去了几回。第三回，陈耀兴招手让他过来坐。第四回，陈耀兴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第五回，陈耀兴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在我这儿，不用站着。
陈耀兴看人，看三样：说话、做事、遇事。
说话，耀东不抢，不飘，问什么答什么，答得慢，但答得准。做事，耀东不偷懒，也不邀功，交代一件事，办完了只回一句"办好了"。遇事，最能看出来——有一回场子里两桌客人打起来，砸了酒瓶，别的人都往后退，耀东往前一步，一手按住一个，先按住拿瓶子的那个，再按住在骂的那个，两只手一压，两张嘴都闭上了。
陈耀兴当时坐在后面，端着杯子，笑了。
他对身边人说："这小孩，年龄不大，做人做事，老成。"
那句话传出去以后，加宁街的人看陈耀东的眼神就变了。
陈耀兴经常说的一句话："在湾仔，谁也不许欺负陈耀东。他是我弟弟。"
就这一句话，加宁街所有的麻烦，一夜之间都消失了。
那些原本要来收保护费的，不来了。原本要来找茬的，绕着走。原本在背后嚼舌根的，改口叫"东哥"。陈耀东心里明白，这不是他的本事，这是陈耀兴的一句话。
他也明白，这份情，不是钱能还的。
陈耀兴一直有个念头，把陈耀东收进新义安，做自己名下的兄弟。他跟耀东提过不止一次，耀东每次都笑着岔开。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号，铜锣湾的天气阴着，云压得很低，却没有下雨。
陈耀兴那天没出门。
他这个人闲不住，一天不摸车就手痒，一天不见人就说闷。可这一天，他从早上就坐在家里，穿着家居的衣服，把唱片机开着，听一张老粤语唱片，反反复复，听得唱片都快磨花了。
屋里就他一个人。
桌上摆着一壶茶，茶凉了，他没续。烟抽了半包，烟灰长长地挂在烟头上，他也没弹。
外头的人都说陈耀兴什么都不缺。钱有，名有，兄弟有，车有。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缺了，是钱买不回来的。比如安稳。比如睡一个不用睁着眼睛的觉。
他今年三十三。
二十二岁那年，他开始混这个江湖。十一年，身上四条命案。他不怕，他是真的不怕，谁站在他面前他都敢直视。可不怕，不等于不累。
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拿起电话，拨过去。
"耀东啊，哥说这个你忙不忙？"
"不忙，哥。咋的了？"那头的声音很精神。
"不忙的话，你到家里来一趟。哥想你了。"
"哥，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陈耀兴笑了笑，"不知道今儿个怎么的了，心里面难受巴拉的，脑袋疼。"
"哥，你是不是有病了？我带你上医院。"
"不用不用。"他说，"你过来吧，见面再说。"
"行，哥，你等着我啊。"
电话放下，陈耀兴坐在椅子上，又听了一会儿唱片。唱片里唱到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他跟着哼了半句，哼到一半，停了。
陈耀东来得很快。
进门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一桌菜。不是酒楼那种大席，就是家常的，白切鸡、清蒸鱼、炒时蔬、一锅汤，还有两瓶酒。
桌边坐着三个人。
陈耀兴，陈耀康，陈耀东。
这三个人的名字，外头人听着像三兄弟，其实耀康是耀兴的亲弟弟，耀东是后来认的。可这三个坐在一起，谁看都是亲的——一样的坐姿，一样的说话方式，连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像。
"来，坐。"陈耀兴给他倒酒。
"耀东啊，你就在哥身边多好？哥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呀？怎么这么大个铜锣湾，哥还不能把你给捧起来？你就上我身边来得了。"
陈耀东把杯子放下，坐直了。
"哥呀，我陈耀东到啥时候都是你弟弟。"他说，"在香港，新哥你对我有知遇之恩。不认识你哥，我在加宁街根本就开不了酒吧。没有新哥你的扶持，这当地的社会、这些帮派啥的，都得熊我。"
"我护你，不是要你入帮。"
"我知道。"耀东说，"可我有一句真心话。兴哥，我拿你当我自个亲大哥。我一辈子心目中有两个大哥，一个是深圳的加代，一个是你。”
“加代是干啥的？”
“哥呀,有时间我领你过去认识认识他，那个大哥跟你一样，本身也特别好。"
陈耀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杯里的酒一口喝了。
"行。"他说，"那既然你不愿意加入咱们新义安，那我不强求你。但是你记住啊，你只要是在湾仔有任何事儿，别人你别找，你就找你哥来，知不知道？我拿你当我的亲弟弟。"
"哥，你今天到底咋的了？"耀东坐下就问。
"没咋的。"陈耀兴举起杯子，"喝。"
三个人从中午开始喝。
一开始说的都是闲话：街上哪家店换了老板，哪家的酒掺了水，车队里新来的小子技术不错，哪台车又得改。说着说着，话就慢下来。
陈耀兴给耀东夹了一筷子菜，忽然说：
"耀东啊，哥也不知道最近怎么的了，就时常能想起来你。"
耀东抬起头。
"你千万记住一句话，兄弟。"陈耀兴放下筷子，"香港的社会，不好玩。将来如果有一天把钱赚够了，听哥一句劝，不玩社会了，知不知道？一定不能混这个江湖了。找一个自己喜欢待的地方，安度晚年，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屋里静了。
唱片还在转，唱针在黑胶上沙沙地走。
陈耀东拿着筷子，停在半空。他看了看耀康，耀康也愣住了，酒杯端在手里，没有放下。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感慨。从陈耀兴嘴里说出来，是反常。
湾仔之虎，五虎之一，铜锣湾的扛把子，三十三岁，正当打，怎么会说这种话？
"哥呀，"耀东放下筷子，"你咋的了？"
"哥没咋的。"陈耀兴笑了一下，给自己倒满，"哥要出门了。马上去澳门，比赛去，你也知道哥爱玩车。你哥回来好好的，再陪你喝酒。"
他顿了顿。
"千万记住哥这一句话。你还年轻，知不知道？打打杀杀的事，这阵子要少做。哥这一辈子，二十二岁我就混这个江湖，我身上四条命案。你说我怕谁？我谁都不怕。但能怎么的呀？早早晚晚，咱们这伙人，没有什么好下场。"
"哥——"
"所以说你记住哥一句话。"陈耀兴打断他，"你年轻，日后的路，还得好好的走。"
陈耀东的眼睛有点发热。
他这个人不爱动感情，可这几句话，一句一句，像钉子，钉在他心里。
"哥，我记住了。"他说，"我明白，哥。"
"行了，不说了。"陈耀兴转头看向耀康，"耀康啊，以后你跟耀东可得好好处。这就算我亲弟弟是一样的。"
"哥，我知道。"耀康点头，"我跟耀东俩就跟哥们是一样。"
"行，来吧，干。"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声音很轻。
那一顿酒，从中午一直喝到夜里八点多。
天早就黑了。屋里的灯开着一盏，光是暖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桌上的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话越说越慢，越说越远。
陈耀兴讲他年轻时的事。讲第一次拿刀，手抖得握不住柄。讲第一次进局子，蹲了七天，出来的时候瘦了十斤。讲他买第一台车的时候，坐在车里一整夜没下来。讲他买劳斯莱斯那天，全香港都在骂他烧包，他把车开到海边，一个人坐到天亮。
他也讲以后。
讲以后要去哪儿，讲以后要开一间不怎么挣钱的店，卖茶，或者卖车模，讲以后要找个安静的地方住，屋后要有山。
那些话说得很轻，像梦话。
耀康和耀东都没往深里想。他们只当大哥喝多了，心里松了，说些平时不说的软话。
谁也没往后边合计。
九点多，耀东要走。陈耀兴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哥去澳门。"
"赢了给我打电话。"
"行。"
"哥。"
"嗯？"
"你早点睡。"
陈耀兴站在门口，笑着摆摆手。
门关上以后，他在门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那一夜的铜锣湾，灯照得跟往常一样亮。街上的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栋楼里刚刚散了一场送行的酒。
十一月二十一号，早上七点。
天还没有全亮，维港上浮着一层灰白的水汽。陈耀兴到码头的时候，车已经装上了船，他自己穿着赛车服，手里拎着头盔，身后跟着几个兄弟。
带队的是谢振峰，外号小峰，他手下最得力的骨干。
船开了。香港到澳门，水路不远，浪也不大，可那天的海面看着就是不踏实，灰得像一块旧铁皮。
陈耀兴站在船边，吹了一会儿风，忽然说：
"小峰啊，我有点后悔了。"
谢振峰正在检查装备，闻言抬头："后悔啥，哥？"
"哎呀，后悔当时不应该打死黄浪维的。"
小峰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哥呀，你说那他那种人呢？不打他是祸害。不打他，他还得收拾咱们。打死就对了。"
陈耀兴没有马上接话。
他望着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说："当时为啥打死他呢？腿打折不也行了。"
这话说得不重，可小峰听出来了，大哥心里有事。
黄浪维这个名字，在九三年的香港，不是个小事。
那年五月，梅艳芳到香港演出。台下有人要装面子，陈耀兴底下的人看不下去，两边顶了几句。梅艳芳没有给那个人面子。那个人叫黄浪维，十四K的成员，外号小维哥，是那种在街面上横惯了的人。他冲到台上，朝梅艳芳脸上甩了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打的不只是梅艳芳的脸。
梅艳芳跟陈耀兴交好。事情传到陈耀兴耳朵里，他当场就炸了。他让人去找黄浪维，要一个说法，要一笔赔偿。黄浪维不赔，还撂了话，说湾仔之虎也不过如此。
后来的事，江湖上有很多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陈耀兴派了两个兄弟，在医院里把黄浪维打死了。另一种说法是，动手的是别人，只是挂着陈耀兴的名。无论哪一种，结果都一样——整个新义安和整个十四K，都知道黄浪维的死，跟陈耀兴脱不了干系。
事情过去半年，没有人来找他。
半年，在江湖上不算长，可也够一个人把心放下来了。
陈耀兴却在这天早上，忽然提起了这件事。
"行了，不研究了啊。"他摆摆手，把话头掐断，"调整调整状态，一会儿还得赛车呢。"
"对，哥。"小峰笑了，"一会儿你赛车，我在底下给你加油。晚上咱们赢个第一，一等奖，咱回去好好喝酒去。"
"走吧。"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刚出来。
澳门的赛场已经热闹起来了。看台上坐满了人，赛道边上全是技师、记者、看热闹的。陈耀兴的车早就运到了，改装件一样一样装好，轮胎的胎压量了三遍，技师蹲在车轮边上，一遍一遍地擦。
上午十点半，比赛开始。
十二台车，排成一列，马达声一齐轰起来，地面都在震。发令枪一响，车像离弦的箭一样窜出去。
陈耀兴昨天晚上喝了不少酒，来的路上还说了那些丧气话，可一上了车，整个人就变了。他的车技是真好，过弯干净，刹车点准，别人抢线他让，让完了在下一个弯又抢回来。二十几分钟的赛程，他一路咬着，最后冲线的时候，第一个。
金奖杯捧在手里，闪光灯一片。
他站在台上，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他身上没有半点江湖气，就是一个赢了比赛的车手。有人喊他名字，他举起奖杯晃了晃，回头去找自己的兄弟，冲小峰比了个手势。
小峰在台下跳着脚喊："我说了赢第一吧！"
那天下午，澳门下起了大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天塌下来一样的暴雨，雨点砸在地上能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打伞都睁不开眼。街上的人全躲到骑楼底下，车开得像船。
原本打算当天回香港，这雨一下，走不了了。
"哥，咱俩不行的话，在澳门住一宿，明天回香港吧。"小峰说。
"也行。"陈耀兴把湿了的赛车服换下来，"这么的，咱俩今天晚上好好逛一逛，完之后晚上就在澳门住，我领你去玩两把。等雨小点了，咱们返回香港。"
雨小了一点，两个人就上了街。
澳门的商业街，跟香港不一样。香港是密，澳门是旧，旧里透着一种懒。金店、表行、服装店，一家挨一家，门口站着招呼客人的伙计，嗓门都亮。
陈耀兴花钱不心疼。
衣服买了几套，看见合眼的就拿，连价都不问。手表也看，看了就试，试完了就摘下来递给小峰："你戴戴。"
小峰不敢戴："哥，这太贵了。"
"贵什么，戴着。"
逛街的时候，陈耀兴忽然想起一件事，拿出电话拨了出去。
"耀东啊，哥。"
"哥，你怎么样？比赛顺不顺利啊？"
"我这个拿了个第一。"
"哎呀，恭喜了！回来之后弟给你接风。"
"行。"陈耀兴笑着，"你喜不喜欢手表？"
"哥，我有手表。"
"你有，你也得再有一块。"他说，"我给你买块手表，也不是很贵，七十来万。回去之后你戴，挺适合你的。皮带的一款，江诗丹顿刚出的新款。"
那头顿了一下。
"哥呀，你破费了。"
"什么话呢？"陈耀兴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我弟弟吗？好了，你喜欢就行。就这样，明天我回去，我找你。"
"行，那好嘞，哥。"
电话挂了。
雨还在下，街上的灯被雨水泡得发晕，一圈一圈地散开。陈耀兴把电话揣进兜里，抬头看了看天，说明天得是个好天。
小峰提着几个袋子跟在后头，笑着说："哥，你给东哥买表，我这份呢？"
"你这份，回去给你算。"
"哥，你这就偏心了。"
"偏心怎么了？他比你小。"
两个人在雨里笑着往前走。
那是陈耀东最后一次听见陈耀兴的声音。
从这以后，他再也听不见那句"耀东啊"，再也听不见那个总把"哥"字说得又慢又稳的声音。
很多年以后，陈耀东还记得那通电话里的每一个字。他记得自己说"哥，我有手表"，记得那头笑了一下，说"你不是我弟弟吗"。
他后来想，如果那天他知道那是最后一句话，他会多说几句。
可人这一辈子，最缺的就是"如果"。
陈耀兴回到酒店是下午六点多。
雨停了，澳门的天却还是闷的，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泡过的潮味。几个当地的朋友早就等在酒店，非要招待，推不掉，就在酒店的餐厅吃了一顿。桌上有酒，有海鲜，有澳门本地的老菜，一群人说说笑笑，吃到八点多。
陈耀兴话不多，但兴致不错。赢了比赛，人松下来，酒也喝得顺。小峰坐在旁边，替他挡了几杯，自己倒喝得脸通红。
散了以后，各自回房。
他们住的是阳光酒店，房间在楼上，两张床，一间房。
陈耀兴洗了澡，换上酒店的睡袍，往床上一躺。小峰也躺下了。
灯关了。
过了十来分钟，陈耀兴翻了个身。
"小峰。"
"嗯，哥。"
"睡不着。"
那边也翻了个身："我也睡不着。"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像是身上有一根弦绷着，明明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脑子却清醒得很。
陈耀兴坐起来，把床头灯开了。
"咱俩下楼找个场子玩一玩吧。"他说，"我手里还有现金，三百来万。咱俩给它输了，输完了回来睡觉。"
小峰也坐起来："哥呀，你这什么思想？"
"走吧，走吧。"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抱着输的态度下去，心里就不惦记了。"陈耀兴笑着站起来，从衣柜里把西装拿了出来。
他穿衣服的时候，把两个皮箱摆在床边，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给耀东买的。那块江诗丹顿，他特意放在西服的内怀里，挨着胸口的位置。给小峰的那块，也一起放进去了。
"哥，表带身上干什么？"
"回头过海关，省得查。"他拍了拍胸口，"我心里踏实。"
小峰没笑出来，只是把鞋穿上。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走廊里很静。
谁都没有注意到，在他们下楼之前，有两个人已经在酒店大堂待了很久。
一个叫高奇。
这个人岁数不大，身高一米九出头，方脸，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他左耳只剩半只，缺口齐整，像被刀切过。当地人都叫他"断耳仔"。这个外号在香港的街面上很有名，因为他是个敢动手的人，也因为他是十四K的成员。
另一个在门外，坐在一台别克商务的驾驶位上，车窗没有关严，一条胳膊搭在窗框上。
陈耀兴下楼的时候，大堂里人不多。地砖反着光，前台那边有两个客人在办手续。他一手插兜，一手拎着袋子，往门口走。小峰跟在后面，提着两个皮箱。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有人跑过来。
"大哥，大哥。"
陈耀兴回头。
那是个穿运动服的年轻人，跑得很急，脸上带着笑。
"老弟，有事啊？"陈耀兴问。
他这个人对生人不设防，尤其对晚辈。江湖上的规矩，别人叫你一声"大哥"，你不能不搭理。
"我问一下，你是湾仔之虎陈耀兴吧？"
"什么虎不虎的。"陈耀兴笑了一下，"过来玩一玩。怎么的了？"
"没啥事儿，哥。"高奇走近了两步，"这个有人呐，让我送点东西。"
"送啥呀？"
"也不是啥，"高奇说，"就这玩意。"
他从怀里掏出来的是一把枪。
枪口顶上了陈耀兴的胸口。
陈耀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三声枪响。
"砰、砰、砰。"
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几乎是连着响的。胸口三个洞，血在睡袍和西装上一下子洇开。他往后仰，眼睛还睁着，好像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出来。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
三十三岁，湾仔之虎，五虎之一，铜锣湾的扛把子，身上四条命案，全香港第一台劳斯莱斯的主人，就这么在澳门一间酒店的大堂门口，被三枪打死。
小峰在后面，先是傻了一秒。
"哥！"
他扔了皮箱，往前扑。
高奇侧了一步。
那一脚踹得极重，正中小峰的胸口，把人整个踹飞出去，摔在地上。小峰身手不差，可这一脚太快，他还没爬起来，枪已经对准了他。
第一枪打在手上，子弹从大拇指的位置穿进去，骨头碎了，血溅出来。小峰叫了一声，还想撑起来。
高奇走过去，居高临下，对着他的头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得很近，子弹从一侧进去，从另一侧出不来，人当场就不动了。
大堂里先是死一样的静。
然后炸了。
服务员尖叫着往柜台后面躲，前台的客人抱着包冲出门，有人喊"报警"，有人喊"开枪了"。玻璃门被撞得叮当响，外面街上的行人也跟着跑。
高奇没有跑。
他把枪收进怀里，弯腰，一手一个，拎起地上的两个皮箱。
走到门口，别克商务的车门正好滑开。他把皮箱往里一扔，自己上了副驾，门一关。
车灯亮了，慢慢驶出去，转上大路，融进澳门的夜色里。
车里，高奇拿起电话。
"大哥，高奇。"
"怎么样？"
"你放心吧，哥。事儿办妥了。"
"办妥了？"
"陈耀兴打死了。"后续点击：金昔——专栏——加代——江湖大哥天花板（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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