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晋争霸：后梁的战略转折与河东的崛起
导言
五代十国的乱世洪流中，梁晋争霸是决定天下走向的核心主线。后梁太祖朱温在夹寨惨败后，一边与契丹虚与委蛇稳固外部，一边以猜忌驭将、强干弱枝的手段掌控内部，却在西线反攻的关键节点，因冤杀老将王重师逼反了新锐大将刘知俊，亲手葬送了铲除河东的最佳战机。与此同时，晋王李存勖在河东推行内政与军事改革，整军纪、安民生、揽人才，让沙陀势力彻底脱胎换骨。此消彼长之间，争霸的天平悄然向河东倾斜，一段改写五代格局的历史转折就此拉开序幕。
一、夹寨败绩与契丹的虚与委蛇（“委蛇”不是指动物蛇。它是一个联绵词，读 wēi yí，可写作“逶迤”，原意是随顺、蜿蜒曲折的样子。现在多指对人虚情假意、敷衍应付，含贬义）
夹寨大败之后，朱温整日困守汴梁，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就在此时，一位来自契丹的使者抵达汴梁求见，沉闷的氛围总算有了一丝舒缓。会面全程平和，双方就稳固友好关系、边境与同盟等共同关心的问题达成了不少口头共识。趁着氛围正好，使者主动提议，契丹愿与后梁结盟，共同对付晋王李存勖的沙陀势力，只求朱温答应一个小小的条件。
这位使者来自契丹，其首领正是耶律阿保机。而就在一个月前，阿保机还当着李存勖使者的面拍着胸脯承诺，会将李存勖视作自己的儿子倾力相助，转头便暗中联络朱温，要联手对付这位名义上的侄儿。
原来，在朱温篡唐建梁的几个月前，契丹内部完成了一次权力更迭。契丹原本的遥辇niǎn部族（遥辇氏部落联盟是契丹在辽朝建立前的最后一个部落联盟，由迭剌、乙室等八部组成）世袭可汗之位，但实权一直掌握在耶律阿保机所在的迭剌部手中。遥辇部最后一位可汗钦德病逝前，留下遗命推举手握实权的耶律阿保机为下一任可汗第一人选。阿保机看重权力却懂得收敛姿态，接连推辞了三轮心腹的劝进，才勉强接过汗位，从此在名义和实际上都成为契丹的最高领袖。
阿保机十分向往中原文化制度，他觉得可汗的称号不够尊贵，登基之初便自创尊号“天皇帝”，册封妻子述律平为地皇后，在名号等级上与朱温平起平坐。但此时阿保机并未完全统一契丹，他的几个弟弟野心勃勃，另外七个部族的贵族也对他独掌大权十分不满，尤其发现他打破了契丹三年一选可汗的传统后，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谋划政变。为稳固地位，阿保机对内以天皇帝身份掌控部族大权，对外则隐藏尊号，主动向后梁称臣，希望借助朱温的势力压制内部反对势力，于是派人出使汴梁，请求朱温册封自己为王。
朱温听完使者诉求后，当即亲笔写下诏书，派大臣浑特（朱温派司农卿浑特出使契丹，赐以手诏，提出约契丹共同消灭沙陀）回访契丹，承诺会册封阿保机为王，但前提是阿保机必须先出兵与后梁联手消灭李存勖，之后立刻举行册封仪式。两人都是心思深沉之辈，朱温想让契丹出兵消耗李存勖的实力，自己坐收渔利；阿保机则想借口头结盟，不出力就拿到王爵册封，双方都想利用对方当炮灰。最终这场结盟只停留在口头上，没有任何实际行动，不了了之，唯一的作用就是稍微缓解了朱温夹寨大败后的郁闷心情。
二、败将处置与朱温的用人之术
与契丹使者会面三天后，开平三年五月二十二日前，夹寨战败的梁军将领康怀英等四十三人返回汴梁，齐刷刷跪在皇宫元英台前等候降罪。出人意料的是，朱温为稳定军心，主动将战败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称战败是天时地利所致，与将领无关，所有人的罪责一概赦免。
不仅如此，朱温还特意嘉奖了夹寨之战中唯一立功的将领牛存节（后梁名将。他早年追随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后投奔朱温，被赐名“存节”，一生为后梁征战，以忠勇和善守闻名）。牛存节在泽州保卫战中临危不乱，拼死守住了这座重要城池，朱温将他提拔为左龙虎统军，兼任六军马步都指挥使。但这场提拔背后，藏着朱温“强干弱枝”（加强树干，削弱枝叶。比喻加强中央集权，削弱地方势力）的用人规矩——他绝不允许手下出现功劳威望过高的大将，防止功高震主、拥兵自重。
早在朱友恭事件后，朱温就定下了这个规矩，会定期提拔资历浅、根基弱的年轻将领，替换掉资历深厚、战功卓著的老将，哪怕老将能力出众，也会被刻意闲置。牛存节是妥妥的老牌将领，二十年前就已担任副将，打过无数硬仗，即便他是夹寨之战的亮点，朱温也只赏赐钱财和名誉，不再交给他实权和重兵。这次升官后，牛存节虽活得比朱温久，后梁也常年战事不断，但直到朱温去世，他都再没上过战场，彻底退休养老。和牛存节境遇相同的还有名将葛从周，也是多次功成之后便被弃用。
三、西线危机与刘知俊的崭露头角
老将不能用，朱温便开始挑选新的大将，重点培养的候选人有四位，排在首位的是刘知俊（。刘知俊是徐州沛县人，身形高大魁梧，面色黝黑，身披铠甲上阵杀敌勇猛远超同期将领，军中称他勇冠三军，更难得的是他颇有谋略，是当时少有的文武双全的将才。
刘知俊原本是时溥的手下，后来归顺朱温，多年来屡立战功，夹寨之战中他虽有参与但并非主帅，战败与他无关，资历和功劳也在朱温可接受的范围内，完美契合朱温的用人标准，因此很快迎来了新的重任。
当时后梁的外敌众多，很多人以为最大的威胁是河东的李存勖，实则不然。后梁与蜀地王建、齐王李茂贞结成的联盟实力更雄厚，威胁也更大。原本蜀岐联军不愿主动开战，但看到李存勖在夹寨大胜、声势大涨，便生起了瓜分地盘的心思。五月底，蜀岐集结五万大军，大举进攻大唐旧都长安（当时已改名为大安府，是后梁重要据点，后梁都城此时实际为开封，陪都是洛阳）。
李存勖乐见其成，虽将核心精力放在整顿内政上，仍特意安排大臣张承业虚张声势，出动兵马西进，营造晋军要与蜀齐联军夹击关中的假象，进一步施压后梁。西线军情紧急，朱温立刻任命刘知俊为西路行营招讨使，全权统领关中所有梁军，抵挡蜀、齐、晋三方联军的攻势。
刘知俊接到命令后赶赴关中上任，第一时间拜见了驻守大安府的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王重师是跟随朱温多年的老牌将领，朱温刚到汴梁任职时，他就已在麾下效力，擅长使用长槊作战，十分勇猛。当年朱温攻打蒲州，城墙被攻破缺口，守军堆积柴草点燃火墙阻挡梁军冲锋，王重师身负重伤仍裹着浸湿的毛毡带头冲进烈火，为攻破蒲州立下首功。那时朱温还十分体恤下属，看到浑身是伤的王重师，曾当众感慨就算拿下蒲州，失去王重师也半点开心不起来。只是可惜，乱世之中君王的体恤最是廉价，王重师后来虽立下诸多战功，一步步做到节度使高位，却没想到半生战功最终为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刘知俊与王重师复盘战局后判断，蜀齐晋三方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有私心、互不信任，行动脱节，无法协同作战，只要集中兵力击溃其中一支，剩下的两路自然会军心溃散、不战而退。两人选定实力最弱、位置最突出的岐军（齐王李茂贞的势力）作为首个进攻目标。
开平三年六月，刘知俊、王重师率领精锐兵马突袭幕谷，大败岐军，李茂贞孤身狼狈逃窜，梁军缴获大量兵器铠甲。这一战虽未彻底歼灭岐军主力，却打乱了三方联军的部署，蜀、晋两军见状不愿白白消耗实力为他人做嫁衣，各自迅速收兵撤退，后梁这次严重的关中危机就此顺利解除。
仅仅过了三个月，休整后的李存勖与李茂贞再次联手发动第二轮进攻，这次以晋军为主力，大将周德威、李嗣昭率领三万兵马从阴地关出兵，直扑后梁晋州，同时李茂贞派大将胡敬章带兵西进，准备渡河与晋军会合攻城。
驻守晋州的后梁守将徐怀玉（原名徐琮）是兢兢业业的百战老将，身上遍布伤疤，战功虽不显赫，但每场硬仗都没有缺席，之前泽州保卫战中，负责挖掘地道阻拦晋军地下工程的就是他。面对晋岐联军来袭，徐怀玉十分沉稳，一边快马向朱温上报军情请求支援，一边拿出全部家财犒赏将士提振军心，不等敌军合围，就主动带领少量守军北上突袭，在洪洞县打了晋军一个措手不及，挫败其锐气后立刻收兵回城，加固城防，让晋州变成难以攻克的坚城。
周德威、李嗣昭只能重整兵马围困晋州，苦苦等候岐军援军，可战场之上等待往往只会带来坏消息。九月初九，朱温亲自统领大军从汴梁出发驰援晋州；九月二十日，前来支援晋军的岐军大将胡敬章半路遭刘知俊伏击，全军大败，身负重伤逃回驻地延州（陕西省延安市，地处陕西省北部，黄河中游，黄土高原腹地 ）。援军断绝，梁军主力又即将合围，周德威和李嗣昭知道再战无益，只能趁着朱温大军未到，迅速撤军退回隰xí州（山西省临汾市辖县，位于山西省西南部），后梁第二次西北危机再次解除。
接连两次西线告急、仓促驰援，让朱温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都城汴梁距离西北前线太远，军情传递和大军驰援总是慢上一步，十分被动。为就近指挥西线战事，更好地对抗晋、蜀、岐三方势力，朱温在开平三年正月（909年）下定决心，将后梁都城从汴梁（开封）西迁到洛阳。
四、岐国内乱与后梁的西线反攻
战败逃回延州的胡敬章心境郁结，仅三个月后便病逝了。岐国另一位节度使李继徽（原名杨崇本，妻子曾被朱温霸占，幼年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收养，改名李继徽。896年任秦州节度使，次年改任静难军节度使，治所在邠州）提前得知死讯，却没有上报李茂贞，直接派心腹刘万子赶往延州接管兵权。可刘万子性情残暴、御下无方，接手延州后短短时间就搞得军心涣散、百姓怨声载道，更荒唐的是他竟生了异心，打算献出延州归降后梁（延州即如今陕西延安）。
杨崇本得知此事后，暗中联系胡敬章的旧部李延实，让对方趁着刘万子护送胡敬章灵柩下葬、防备空虚时发动兵变，斩杀了刘万子，李延实随后自立为延州刺史。这场内乱让延州军心大乱，当地实力派将领高万兴、高万金兄弟担心被牵连追责，率领数千精锐逃到同州（陕西省渭南市大荔县），归降了后梁大将刘知俊。
岐国内乱、大将归降，后梁迎来了难得的翻盘机会。自夹寨战败后，后梁一直处于被动防守的局面，处处受制，毫无开国新朝的气势。朱温得知消息后十分高兴，当即放下迁都的繁杂事务，全力筹划西线反攻，火速传令刘知俊抓住天赐良机，大举出兵攻打岐国，准备彻底打垮李茂贞的势力。为保障此战必胜，朱温亲自进驻河中，就近督战统筹全局。
为避免李存勖的晋国出兵偷袭打乱部署，朱温精心安排：刻意削弱南线防御，调遣心腹大将杨师厚北上驻守潞州，向晋军施压，死死牵制李存勖的兵力；同时派人远赴灵州（朔方节度使的驻地，也是中原通往西域、漠北的交通枢纽，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治所在回乐县，即今宁夏灵武市），加封朔方节度使韩逊（原为朔方军牙将，后任朔方节度使）为颍川王——灵州地处岐国后方，拉拢韩逊是为了开辟第二战场，前后夹击岐国。为笼络韩逊，朱温不仅赏赐爵位，还准许灵州百姓为他修建生祠，专门命大臣撰写碑文歌颂功绩，极大稳固了双方关系。
紧接着，朱温大规模册封各地藩镇稳定局势：封王处直义武军节度使，割据定州（河北省定州市，当时是义武军节度使的治所，位于北京和石家庄之间），后被朱温封为北平王，建立北平国为北平王，王审知为闽王，刘隐为南平王。最关键的是，他还破格封两大核心战将，刘知俊为大彭郡王，杨师厚为弘农郡王，这是后梁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殊荣，哪怕是葛从周这样资历战功远超二人的老牌名将，一辈子都没等到郡王封号，直到后梁第三代皇帝继位时才得以册封。此时战事初开，刘知俊和杨师厚尚且寸功未立就获封王爵，足以看出朱温对这场西线反攻的极致重视。
五、功高震主与王重师之死
刘知俊深知朱温的性情，不敢懈怠。开平三年二月底，他以归降的高万兴兄弟为向导，率领大军北上伐岐，一路势如破竹，翟州守将直接开城投降；三月十六日，岐国鄜州（ fū zhōu位于陕西省延安市富县）刺史献城归顺，岐国重镇延州彻底暴露在梁军兵锋之下；四月初一，刘知俊猛攻延州，同时分兵包围坊州，短短几天就攻破延州，李延实投降，随后岐国保大军、坊州的两位刺史都弃城逃跑，梁军轻松拿下鄜州和坊州。
一个月时间，刘知俊连克岐国六座城池，吞并了李茂贞三分之一的地盘，西线战局一片大好。可朱温并不满足，再次传令催促刘知俊乘胜追击，攻打邠州，铲除叛将杨崇本，瓦解岐国势力。但朱温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棋局最终毁在了人心之上——棋子未必会全然按照棋手的布局走，它们也有自己的思想。
刘知俊勇猛善战，却生性敏感多疑，一辈子最看重自己的安危。短短时间内他战功滔天、破格封王，风光无限，心里却越发惶恐。他太了解朱温了，早年的朱友恭、氏叔琮都是因为功劳太大、威望太高被诛杀，他很清楚一旦平定岐国、功高无匹，等待自己的必然是死局。为保全性命，刘知俊下定决心不再全力进攻，刻意给李茂贞留下喘息的余地，又不敢公然违抗朱温的命令，只能找借口推脱，上报朝廷说军中粮草补给不足，无法继续出兵。
正是这个借口，害了老将王重师（因功任检校司空，为颍州刺史，天祐年间，任雍州节度使，加封同平章事。多年从戎抚民，很有威望恩惠）。古代行军打仗物资运输艰难，没有水路官道加持，长途运粮损耗极大，当时距离西线战场最近、负责后勤补给的藩镇正是王重师驻守的佑国镇。朱温看到刘知俊缺粮的奏报，第一时间认定是王重师心生嫉妒，不甘心屈居后辈刘知俊之下，故意拖延粮草、消极怠工阻挠战事。
如果说朱温的误会是无心之失，王重师接下来的举动则彻底断送了自己的生路。王重师征战多年，却始终没看透朱温的用人底线——绝不允许老将太过张扬、擅自立功。眼看着梁军优势巨大，刘知俊却按兵不动，王重师心急如焚，担心错失战机放虎归山，既没和刘知俊商议，也没上报朱温请示，就私自派遣部将带兵攻打邠州。结果因为刘知俊主力不动、没有配合，这支孤军兵力薄弱，被杨崇本的岐军大败，无功而返。
王重师主动上书请罪，在他看来胜败乃兵家常事，这点小败无伤大雅，凭借几十年的功劳，最多被朱温训斥两句。但在朱温眼里，这件事的性质完全变了，他认定王重师不甘屈居人下，刻意争功、违抗军令，破坏了全盘战局，王重师在他心中的忠心出了问题，于是下定决心罢免王重师的兵权。
开平三年五月初五，朱温下诏征召王重师返回洛阳述职，同时派心腹刘捍赶赴长安，接任佑国留后，接手王重师的所有职权。刘捍是朱温最亲信的近臣，不擅长征战，却擅长察言观色、监视将领，常年担任监军督察各路武将，性情狭隘、手段狠厉。之前讨伐王师范期间，他前往朱友宁军中督战，一到前线就引发了造成十多万无辜百姓被活埋的博昌屠杀，为人如何可想而知。
久经沙场的王重师打心底里看不起这种只会谄媚逢迎的人，他性格耿直，不懂得官场隐忍，得知刘捍要来接替自己，毫不掩饰内心的轻蔑，对刘捍态度冷淡、疏于礼数，一下子激怒了刘捍。刘捍早就看出朱温对王重师心存不满，正好借机公报私仇，暗中上奏密报，诬陷王重师暗中勾结李茂贞，心存反意，故意拖延战事阻挠伐岐大计。
自从之前大将丁会叛变降晋后，朱温对所有老将都心存猜忌，几乎把资深武将都视作潜在叛徒。看到刘捍的密报，朱温没有做任何调查核实，就直接判定王重师谋反属实。五月二十日，王重师一到洛阳，立刻被罢免所有官职，贬去偏远的西州做刺史，身边的亲信随从也全被遣散，孤身被贬离京城。但朱温没有就此放过他，等王重师远离洛阳、脱离人脉势力后，第二道圣旨随即下达，勒令王重师自尽，还下令将他满门族人全部抓捕，满门抄斩。
史书没有记载王重师临终前的言行，但不难想象他的悲愤：半生戎马出生入死，为朱温征战数十年，满身伤疤劳苦功高，最终没有战死沙场，却落得蒙冤自尽、满门抄斩的凄惨结局。
六、刘知俊叛梁与关中局势动荡
朱温杀了王重师，影响却远未结束。原本计划出兵攻打李茂贞，因为刘知俊暗中消极抵制没能完成，还阴差阳错搭进去一个王重师。朱温虽有点扫兴，却没有气馁，他觉得攻打邠州最大的难题是粮草不足，于是调整方案，把原来假装攻打的目标改成主攻方向，准备进军讨伐李存勖。
朱温的新计划是梁军兵分两路向北进发：东路大军进攻潞州，牵制晋军兵力，交给杨师厚负责；更关键的西路军沿汾河谷地向北推进，直扑太原，让兵力偏弱的晋军首尾难顾，这个重担依旧打算托付给刘知俊。进攻河东还有一个利好，大军补给可以就近从洛阳粮仓调取，能有效缓解缺粮难题。于是朱温先下命令重赏刘知俊，随后传召让他离开同州前往洛阳觐见，准备正式任命他担任河东西面行营都统。
刘知俊接到诏令后满心不安，一个月前王重师就是接到相似诏令前往洛阳后身死，他不由得暗自揣测莫非轮到自己了。他的弟弟刘知浣任职右保圣指挥使，驻守在洛阳，刘知俊决定等待弟弟传来消息再做抉择。可刘知浣胡思乱想、揣测人心的本事远超兄长，他人在洛阳，一番推测后就认定朱温要对刘氏兄弟下手，既没打探消息，就悄悄派人送密信给兄长，让他千万别来洛阳，否则就是第二个王重师。同时刘知浣上奏朱温，请求带领家中老小、刘氏一众子弟亲属西行迎接刘知俊入朝。
其实如果朱温已经猜忌刘知俊，绝不可能放任他的家属离开洛阳充当自由人——当年朱友恭领兵在外，仅仅因为郁闷把妻儿接到军中，就引得朱温勃然大怒。只不过此时朱温真心倚重刘知俊，没有怀疑刘知浣的用意，直接批准了请求。刘知浣越想越惶恐，立刻带着全家动身逃出洛阳，担心朱温反悔派兵追赶，还避开通衢大道，专挑偏僻山路赶路，很快消失在玉溪群山之中。
身在同州的刘知俊接到密信，如同遭遇雷击，冷静思索后下定决心，绝不能重蹈王重师的覆辙，绝不主动去洛阳束手就擒，干脆起兵反了。他打定主意后立刻展开行动：首先上奏朱温推脱说当地百姓苦苦挽留自己，暂时无法离开同州，这个说辞虽难让人信服，但书信往返传递起码能为起兵争取十多天的准备时间。
刘知俊虽是关中梁军最高统帅，但各镇兵马只会在他忠于后梁的前提下听从调遣，一旦举兵，他能掌控的仅仅只有同州一座城池，没有独自割据立足的条件，所以他必须尽快寻找可以依靠的势力。同州地处如今陕西渭南大荔县，距离李存勖、李茂贞的辖地都不算近，联络晋军需要途经保塞、保义两镇，镇守两地的高万兴、刘存效都是能征善战的人，这条路很难打通；反观李茂贞这边，中间只隔着一个佑国镇节度使刘捍，此人征战能力不行，相对容易突破。两相权衡之下，刘知俊决定归降李茂贞，紧接着实施了三项计划。
第一项计划，趁着各地梁军尚未得知叛乱消息，发兵南下快速拿下华州以及潼关。潼关地势险要，占据这里就能堵住朱温大军西进讨伐的主要通道。第二项计划，派遣密使携带大量财物前往长安城，暗中拉拢佑国镇军中将领。在官兵心中，王重师作战勇猛、体恤部下深得人心，新任长官刘捍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众人还认定是刘捍构陷害死了王重师，心中积怨很深。此时偏将张君练带头起事，将士们一同冲入节度使府，生擒了刘捍。刘知俊派人将捆绑的刘捍送往凤翔，以此作为归顺的投名状，正式归附李茂贞。李茂贞下令斩杀刘捍，派遣将领王建（与蜀地王建同名）带领岐军向东开进，进驻长安，声援刘知俊。
投靠岐国后，刘知俊还留了后手，同时向李存勖求援。他的第三项计划是游说李存勖出兵相助，送去书信希望晋军进逼晋州、绛州，牵制后梁主力，让朱温不敢贸然西进平叛。为打动李存勖，他在信中言辞乐观，宣称事成之后十日之内就可以收复长安洛阳，复兴大唐。但不知是信件没能顺利送达太原，还是李存勖不信任刘知俊，从头到尾晋军都没有采取任何配合行动，刘知俊的造反计划因此出现了巨大破绽。
刘知俊正式起兵时间为六月初一。六月十一日，后梁钦天监长官仇殷通晓天文、擅长预判事态，平日说话晦涩，事情应验之前旁人很难读懂，他对崇政院学士敬翔说两三天之内会传来坏消息。仅仅两天后，六月十三日，陕州送来急报，说刘知俊占据潼关起兵叛乱。朱温十分震惊，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甚至超过之前丁会归降河东——一直以来都是朱温运用计谋算计他人、背叛他人，难得一次真心相待，反倒被刘知俊猜忌起兵，他难以接受这个结果，立刻派遣亲信去质问刘知俊：朕待你向来优厚，对你寄予厚望，你为何骤然反叛辜负朝廷？
刘知俊回答说：我不敢忘记陛下恩德，只是前车之鉴就在眼前，王重师没有过错却遭到全族被诛杀，我不愿意背负忘恩负义的名声，只是害怕前往洛阳之后，落得和王重师一样的结局。
朱温这才明白其中有误会，再度派人传话说：诛杀王重师全都是刘捍进谗言误导我，我一时失察误害了功臣，也逼得你走到这一步，我的心中悔恨不已，刘捍死有余辜。听完这番解释，刘知俊内心有所动摇，但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进退两难，没有给出回复。
朱温还没有放弃，一边集结军队筹备平叛，一边继续派人劝降。他派出刘知俊的侄儿刘嗣业携带亲笔诏书前往同州，承诺只要刘知俊归降，过往罪责一概不予追究。如果有选择，刘知俊本来不愿意叛乱，看到朱温的诏书言辞恳切，又见朱温愿意放侄儿前来，意志再度摇摆，和身边的弟弟刘知偃商议，打算放下兵马，只带少数护卫前往洛阳请罪。刘知偃极力劝阻：自古以来谋逆都属于重罪，往往牵连亲族，以朱温的行事风格，你觉得真能得到宽恕吗？刘知俊清楚弟弟说的合乎情理，但心中依旧抱有一丝侥幸，既没有出城请降，也没有主动向外扩张，困守在同州城中犹豫不决。
优柔寡断的性格限制住了他，比起早年同样在同州举兵的枭雄，刘知俊缺少孤注一掷的魄力，可时间不会等待他。朱温下诏免去刘知俊的所有官职爵位，开出高额悬赏：生擒刘知俊赏钱一万贯，授忠武节度使，赐予庄园宅邸；捉住刘知浣赏钱一千贯，授予刺史之位；捕获其余亲属、心腹将领也有对应的赏赐。
此时朱温早已在河中、昭义一带集结重兵，原本计划用来攻打河东军，此时大军无需重新调整，调转方向向西就能直接讨伐刘知俊。就在刘知俊迟疑观望时，讨伐大军已经向西进发。朱温派出的平叛队伍名将云集：主帅是西路行营招讨使杨师厚，先锋是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刘鄩，还有王景仁。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是淮南知名将领，四年前受到杨渥逼迫，没办法投奔了钱镠，之后又从钱镠那儿归顺了朱温。因为朱温的曾祖父名为朱茂琳，为避名讳，王茂章改名王景仁。他途经抚州时，割据当地的危全讽想要争夺江西，筹备进攻洪州，邀请王景仁检阅兵马征询看法。王景仁说危全讽麾下的士卒战力只能等同于吴国最弱的一档部队，若没有十万援军，不宜和淮南开战。但危全讽没有采纳劝告，同年起兵，最终真就像王景仁说的那样大败，这段插曲也让王景仁善于研判军情的名声传播开来。
七、潼关失守与刘知俊奔岐
视线回到关中战场上，六月十六日，刘知俊还在城中纠结进退，刘鄩带领先锋部队抵达潼关东侧。行军途中刘鄩仔细排查道路，抓获了三十多名叛军伏兵，他判断刘知俊麾下多数将士原本属于大梁朝廷，家眷不在同州，粮草依靠后梁供给，士兵们不会坚定追随刘知俊叛乱。于是刘鄩给俘虏解开绳索，耐心劝说，众将士都愿意归顺。
刘鄩做出大胆安排，释放俘虏让他们作为向导，尝试骗开潼关城门。单纯依靠俘虏劝开城关难度很大，接下来却发生了一件极具偶然性的事件，直接改变了整场战局。被俘的士兵们来到潼关城下准备喊话，正巧遇上一对衣衫困顿的行人，正是一路迷路绕远路的刘知浣一行人——正常五六天的路程，刘知浣走了二十多天。潼关守军远远看见，还以为外出的哨探顺利接回了刘知浣（后梁名将刘知俊的弟弟，曾任右保胜指挥使。他在历史上最知名的事迹，是直接促成了哥哥刘知俊叛变后梁），毫无防备地打开了城门。埋伏在后边的刘鄩抓住机会，立刻领兵突袭，顺利攻占潼关，活捉了刘知浣。没过多久，杨师厚带领主力大军赶到，直逼华州，叛军士气持续低落，华州守将聂赏没有抵抗就开城投降。
六月二十一日，接连丢失潼关、华州的消息传到同州。刘知俊大惊，华州位置紧要，梁军一旦北渡渭水，同州就会陷入包围圈，眼下军心涣散，到时候想要防守、出逃都来不及了。生死关头，刘知俊不再迟疑，带领家人离开同州，逃往凤翔投靠李茂贞。
另一边，杨师厚没有直接包围同州，继续向西进军长安。驻守长安的岐将王建和叛将张君练得到消息，分兵两路：一部分登城防守，一部分出城列阵迎敌。杨师厚同样将部队拆分，主力正面吸引岐军注意力，另外派遣精锐骑兵沿着秦岭北路小道绕行，奔袭长安西门，前后两路兵马相互配合。突袭西门的骑兵杀入城内，岐军腹背受敌迅速溃败，王建和张君练投降，长安重回到后梁的掌控之中。
到此为止，刘知俊发起的叛乱基本结束，失地全部收复。这场声势不小的动乱前后持续不到一个月，究其根源，一是刘知俊形势摇摆不定，起兵后不敢全力进取；二是原本约定响应的晋军始终没有行动。但这场叛乱带来的影响十分深远：叛乱爆发前，朱温已经敲定两路大军进攻河东的战略，刘知俊是西路主帅，依照当时双方实力对比，李存勖想要抵挡这次大规模进攻压力会非常大。但随着刘知俊反叛，蓄势待发的后梁大军只能调转方向先平息内乱，进攻河东的计划被迫搁置，朱温消灭河东集团的机会就此推迟，李存勖获得了一年多的安稳发展时间。
等到一年多之后，朱温再度集结兵力北伐，已经凑不齐当初那样雄厚的军队了，而李存勖完成了内部整顿，实力提升很多，不少依附于朱温的藩镇转而和晋国结盟，双方的实力差距不断缩小。很多史学家都认为，正是刘知俊的起兵反叛，让朱温错失了在世之时铲除河东势力的最后机会。
八、李存勖的内政改革与河东崛起
刘知俊抵达凤翔后，李茂贞十分欣喜，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出众的大将，当即任命刘知俊为中书令（放在初唐相当于当朝宰相，地位非常尊贵）。但身处乱世，虚名没有用处，手握地盘和军队的节度使才是各方争抢的力量。刘知俊在后梁本来就是节度使，按理待遇不能下降，但岐国疆域狭小，所有藩镇职位都有人执掌，凭空腾出位置安置新人必然会引起旧部不满，于是李茂贞给刘知俊指明了出路：让他率军去攻取朔方郡，打败韩逊（原为灵州军府牙将。唐末乱世中被将士推举为朔方留后，后获唐昭宗正式任命为节度使，跨唐、后梁两朝坐镇灵州近二十年，封颍川郡王），打下的朔方之地就归他管。
后梁开平三年八月底，刘知俊在岐国待了整整两个月，站稳脚跟后，李茂贞直接任命他为岐军大将，让他带兵北上，准备攻打驻守朔方的韩逊。朔方大致涵盖如今宁夏、甘肃、内蒙古、陕西的部分区域。站在李茂贞的角度，他打心底里讨厌韩逊：在他眼里朔方是自己凤翔势力的后院，早些年韩逊一直对他俯首帖耳，可自从朱温给韩逊封了颍川王爵位后，韩逊就彻底变了，不仅不再尊崇他这个老牌关陇霸主，还趁着各方混战从他手里抢走了延州（延州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延安市），这在李茂贞看来是以下犯上、忘恩负义，完全无法容忍。
说句公道话，追根溯源延州最早本来就是李茂贞从朔方郡抢过来的，但在敌对状态下，没人会站在敌人的角度讲道理论对错，尤其是李茂贞这种人，向来只进不出、贪得无厌，占便宜是应该，吃亏分毫都不行。这次出兵，李茂贞的野心可不只是夺回延州，他心里盘算着如果刘知俊打得顺利，就顺势把旁边的定难镇（唐末的“定难镇”即定难军，是党项族首领拓跋思恭建立的藩镇，也是后来西夏王朝的前身）也一起拿下来——当时的定难节度使、党项首领李彝昌也投靠了朱温，不承认李茂贞的霸主地位。
李茂贞能在乱世称霸几十年，心思十分缜密，他很清楚朱温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吞并朔方（治所在灵州，即今宁夏灵武市境内）、定难（唐末的“定难镇”即定难军，是党项族首领拓跋思恭建立的藩镇，也是后来西夏王朝的前身。定难军核心是“定难五州”分别是：夏州、绥州、银州、宥州、精州。位于陕北高原与鄂尔多斯高原交界地带，面积5.2万平方公里，治所夏州今陕西靖边北白城子统万城遗址，为首府）两地。
为了牵制后梁的兵力，他专门写信给李存勖，大意是这次出兵灵州、夏州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是为了两家联手反梁的大业，希望李存勖尽快派出晋军南下攻打晋州晋州（山西省临汾市，属河中节度使管辖）、绛州（山西省运城市新绛县，属河中节度使管辖），拖住后梁的主力部队。（注：河中节度使治所：蒲 州～今山西永济蒲州镇称河中府。辖区：蒲州、绛州、晋州、慈州、隰 xí州等地今山西省西南部及河南省西北部一角）
其实自从夹寨大战胜利后，李存勖就把所有重心放在了治理河东、内部安稳根基上。他一心整顿民生、发展农耕、恢复生产，盘活地盘上的人力和物力。河东原本底子并不差，之前发展滞后并不是李存勖天赋过人，纯粹是他父亲李克用当年内政做得太差，留下了很大的整改空间。李克用麾下的沙陀军常年肆意欺压百姓，毫无纪律可言，风气非常差，早就到了必须整治的地步。
李存勖和李克用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从小接受正统儒家教育，心里很清楚民心才是根基，而李克用是军旅出身，一辈子只看重军心，只维护手下士兵的利益。李存勖年少时研读《春秋》，就曾多次劝说父亲严格管束军队、整顿军纪，但李克用根本听不进去，在他看来为了普通百姓委屈将士万万不可。那时李存勖年纪尚小，也没有实权，根本说了不算。
等到李克用去世，李存勖刚继位时处境更加艰难，他的叔叔、一众名义上的兄长个个手握实权、野心勃勃，时时刻刻威胁着他的地位，自身地位尚且岌岌可危，根本没有底气整顿军纪、改革弊政。直到后来李存勖清除了以叔叔李克宁为首的反对派，又靠着夹寨大捷树立了绝对威望，坐稳了晋王的位置，才终于有机会、有能力推行自己的治国理念。
李存勖提拔了对自己和河东忠心耿耿的老将李存璋，让他担任河东马步都虞候、军城使，全权负责整顿军纪、肃清风气。李存璋办事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直接抓捕了几名常年欺压百姓、作恶多端的军官当众斩首，杀鸡儆猴，彻底震慑住了平日里肆意妄为、骄纵惯了的禁军士兵，所有人都收敛了恶习，再也不敢顶风违纪祸害百姓。没过几天，禁军的军纪、军营风气就焕然一新，河东百姓终于不用再整天活在士兵劫掠作乱的阴影里，能过上安稳日子了。
整顿军纪只是李存勖改革的第一步，他认真复盘了父亲由强变弱、朱温由弱变强的全过程，找到了双方的差距，随后推出了一系列新政，全方位治理河东。要理解李存勖的改革，首先要明白朱温在乱世群雄中脱颖而出的秘诀：朱温的成功并非因为军队仁义、作恶更少，后梁军队打起仗来同样烧杀抢掠、祸害地方，但他有一条绝对的底线——坏事只能在敌人的地盘上做，绝对不祸害自己管辖区域的百姓。只要是朱温稳定掌控的地盘，他就会立刻收敛军队的暴行，全力安抚百姓休养生息。
在唐末北方的所有藩镇势力里，朱温给自己辖区百姓定的赋税几乎是最低的一档。《五代史》曾客观评价：后梁太祖开国之时，恰逢黄巢起义大乱之后，天下田地荒芜，百姓流离，民生凋敝。朱温占据汴州一地，对外坚守防线防御外敌入侵，对内大力鼓励百姓开垦荒地、耕种农桑，赋税极低，虽然常年战事不断，但管辖的地盘是难得的安稳之地，百姓们都十分珍惜这份安稳，心甘情愿缴纳赋税支援军队，这也是朱温能用二十多年打下中原霸业的原因。
赋税收得低，朝廷收入就少，朱温却能养活天下规模最大的汴梁军队，靠的是18世纪法国财政大臣科尔贝所说的“税收的艺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既要收取足够财富支撑统治，又不能压榨百姓过重引发民怨动荡。很多割据军阀不懂这个道理，为了快速敛财拼命压榨百姓，像秦宗权、孙儒这些人肆意屠戮百姓、搜刮钱粮，甚至把人腌成肉干吃，彻底失去民心，最终迅速败亡，这是最不可持续的统治方式。
真正长久的办法是给百姓安稳的生存环境，让百姓耕种生产、繁衍生息，百姓富足了，即便每户缴纳的赋税很少，整体基数变大，朝廷的总收入依然会稳步上升。这种办法的短板是如果地盘小、人口少，还常年遭遇战乱和外敌侵扰，休养生息的速度太慢，根本撑不住战时消耗，容易提前崩盘。但朱温的厉害之处就在于完美结合了两种模式，灵活变通、攻守兼备。
朱温刚占据汴州时，地盘只有汴州和宋州，势力在各路藩镇中并不算强，根基薄弱、人手少、钱粮不足，他就采用两套策略：第一套是好好守住自己的地盘，轻徭薄赋安抚百姓，慢慢壮大势力；第二套是抓住一切机会攻打其他地盘，在对手的地盘上掠夺资源补充消耗，用敌人的财富支撑自己的发展。
朱温和朱瑄、朱瑾两位义兄的争斗就是最好的例子，双方交战多年，战场始终都在对方的地盘上，朱温的地盘根本不受战火骚扰。后梁军队在敌境大肆劫掠，破坏农田、掠夺物资，极大消耗了对手的经济根基，最后朱瑄、朱瑾战败，不是打不过，而是地盘被反复破坏、经济崩溃，无力支撑战事。还有青口之战后，朱温多次出兵攻打淮南，虽在军事上没占便宜、没能取胜，却大肆掠夺对方物资，光是抢来的淮南耕牛就有十几万头，朱温把这些耕牛分给新收服的淮北百姓耕种，帮助恢复农业生产、安稳生活。后来的统治者把朱温推行的牛租制度变成了压榨百姓的苛政，但足以看出朱温极其清楚，战争拼到最后拼的就是民生、就是国力。
朱温称帝之后，多次下发诏书要求地方官员体恤百姓、赈灾减负、安抚民生，对不体恤民情的官员严惩不贷，哪怕是至亲也不例外。曾经宋州遭遇大水灾，百姓流离失所，镇守宋州的节度使是朱温的侄儿朱友谅，此人没什么能力却非常贪财，灾情严重时他不想着救灾安民，反而为了讨好朱温，特意献上一株一茎三穗的麦子，谎称是吉祥之兆粉饰太平。朱温看到麦子后勃然大怒，当场斥责：如今宋州大水成灾，百姓受难，你不考虑怎么赈灾救民，反而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何来的祥瑞？随后朱温罢免了朱友谅所有官职，把他软禁在洛阳，以此警示所有地方官员：不体恤百姓、弄虚作假者绝不轻饶，后来还是朱温的兄长出面求情，朱友谅才得以被释放。
朱温是一个非常双标的人，能给他缴纳赋税、提供兵源支撑霸业的民，他就善待保护；而不属于自己地盘、不能为自己所用的百姓，他丝毫不会顾及死活，一切举措都是为了自己的霸业和利益服务。
讲完朱温的成功逻辑，李存勖想要打败后梁需要做好两件事：第一深耕自己的地盘，善待辖区百姓，把自身根基打牢；第二尽量把所有战争冲突损耗都转移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不能拖累自己的百姓，不能消耗自己的国力，这是李存勖从朱温身上学到的经验。
李存勖最幸运的是，父亲李克用虽然内政糟糕，却给他留下了两位忠心耿耿、能力顶尖的托孤重臣，帮他稳稳推行新政。第一位就是李存璋。早在李克用掌权期间，李存璋就发现了河东的问题：李克用对麾下将士太过纵容宽厚，久而久之军中和地方上滋生了大量特权小群体，这些人欺压百姓、贪墨钱粮、结党营私，像吸血的蛀虫一样一边压榨底层百姓，一边掏空了河东集团的根基。李存璋早就想彻底整治这些弊病，铲除害群之马，但李克用不光护短还心软，从来不忍心严惩自己的部下，李存勖当时也没有话语权，这件事就一直被搁置。等到李存勖继位掌控大权，李存璋终于得以施展抱负推行改革。
史书记载，李存璋上位之后，抑强扶弱、严惩豪强、肃清奸邪、杜绝徇私、整顿吏治、鼓励农耕，一段时间之内，河东的官场风气、军营纪律、社会风气全部焕然一新，盗贼绝迹，民生安定，所有人都称赞他才干出众。经过这场整顿，河东各地征收的钱粮再也不会被中层官员贪墨截流，全部实打实归入官府，成为支撑势力发展、对外征战的资本。
有了足够的钱粮，还需要有人合理管控、精打细算，把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朱温有擅长理财、打理后勤的朱友文，而李存勖的管家是能力和操守都远胜于朱友文的张承业。张承业是中国古代的顶级名臣，更是宦官群体中数一数二的忠义之士，他清正廉洁、大公无私，做事严谨、责任心极强，官府的每一文钱粮都精打细算、合理调配，用来招募士兵、购置战马、安抚流民、资助农耕、恢复生产。李存勖后来能够常年征战、屡战屡胜，张承业的后勤支撑功不可没，他对于李存勖的功劳，堪比西汉萧何对于刘邦。
张承业极其刚正、公私分明，不管是李存勖的母亲、妻妾、弟弟，还是李存勖本人，任何人都不可以挪用公款享受奢靡生活，哪怕是皇室宗亲，想要从公款里拿一分钱私用，都会被他断然拒绝。李存勖本身非常喜好奢华享乐，但早年有张承业严格约束，他一度十分后悔把财政大权交给张承业，但在推行新政的关键时期，李存勖对张承业的所有做法都是百分之百支持、全力配合。
正是因为有李存璋、张承业这两位能臣坐镇河东，涌现出了一大批勤政爱民的官员，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昭义节度使李嗣昭。之前夹寨之战中，潞州被后梁军队围困了一年多，城中百姓饿死冻死无数，战后城池破败、田地荒芜、人烟稀少，到处都是萧条景象。战事结束后，李嗣昭留守潞州，全力恢复地方发展，甚至自掏腰包为百姓购买良种和蚕种，鼓励大家开垦荒地、重启农耕养蚕劳作，同时大幅推迟百姓的缴税时间，酌情减免赋税。李嗣昭带领全城百姓同心协力休养生息渡过难关，再加上之后好几年潞州都没有再遭遇大规模战乱，短短几年时间，这座饱受战火摧残的城池就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除了任用能臣整顿吏治、安抚民生之外，李存勖自己也非常亲民，深得百姓爱戴。他有个爱好是喜欢看戏、演戏，还给自己取了个霸气的艺名“李天下”，但此时他不是贪玩误事的君主，闲暇之余常常亲自下乡巡查，在路上遇到挨饿受冻、生活困难的百姓，都会主动下马，耐心跟百姓交谈，询问大家的难处，了解百姓是否被官吏欺压，并及时为百姓解决问题。当时的河东百姓都十分感念李存勖的仁厚，纷纷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贤明爱民的主公。
除此之外，李存勖还有一项极具长远眼光的改革：广纳贤才、招揽士人。整顿吏治、肃清贪腐之后，地方官职出现了很多空缺，李存勖趁机下发求贤令，要求各地官员主动寻访举荐人才，由朝廷统一考核量才录用。这个举措的意义远不止填补官职空缺：之前河东集团的核心都是李克用的老人，以武将、沙陀军人为主，统治圈非常单一，根基狭隘，被天下读书人视作野蛮武夫的势力。而李存勖广招天下士人，主动释放善意，吸引了大量读书人前来投奔，其中就有冯道、吕琦这些后世名臣。大量汉地士人加入阵营后，河东集团彻底摆脱了异族藩镇的标签，虽然后来的后唐、后晋、后汉被称作沙陀三王朝，但实际上这三个王朝的治理模式、朝堂体系、治国理念完全是正统汉家王朝的样子，当时的人也没有将他们视作异族政权。
靠着这一系列新政改革，李存勖在短短几年时间里赢得了河东全境百姓和士人的广泛拥戴，这份民心和威望是他的父亲李克用一辈子都没能达到的高度。但最让人唏嘘的是，如果翻开十七年后的历史，就会发现这位励精图治、爱民勤政、大有明君风范的李存勖，最终竟然亲手葬送了自己的所有基业，一生荣光彻底幻灭。古人常说“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所有人所有事都有美好的开端，但很少有人能够坚守初心、善始善终。如果时光能够定格在李存勖锐意改革、励精图治的这一刻，或许五代乱世会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可惜历史从来没有如果。
九、军事改革与晋军的首次出征
军事是李存勖改革的另一个重点。李克用在世的时候，禁军就是沙陀军，是天下最能打的队伍，士兵个个勇猛敢冲敢拼，打硬仗从来不会退缩，但这支军队有一个致命缺点——纪律非常差，士兵自由散漫，因为军纪松散，晋军甚至输掉了好几次完全不该输的仗，白白浪费了战机和兵力。
所以李存勖上台之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改革军事，重点整顿军纪、规范作战规则，相当于给全军制定了一套严格的作战准则，条条规矩都非常严苛。比如每次作战命令下达之后，军官把任务分配清楚，每个士兵必须坚守自己的岗位，完成分内的任务，不允许私自做任务之外的事，不允许擅自调换岗位，违反者直接斩首；行军路上不能随意停留拖沓，不能为了躲避危险私自更改行军路线，违者斩首；几路军队分兵前进，约定时间地点会合，必须严格按照既定的速度行军，早到了、迟到了都不行，只要和约定时间相差一刻以上的一律斩首。
这一整套军规几乎处处都是严苛的惩戒规则，其中有一条让后世很多人觉得非常疑惑：晋军骑兵行军途中必须全部下马步行，没见到敌军绝对不允许上马。表面看这条规矩非常不合理，骑兵的优势就是机动性强、奔袭速度快，全程步行会废掉骑兵的长途奔袭、迂回包抄的战术能力，怎么看都是弊大于利。李存勖之所以强制执行这条规矩，是因为当时禁军有两个困境：首先是战马数量严重不足。
大家印象里沙陀人是游牧出身，应该不缺战马，但此时沙陀部族已经迁入中原两三代人了，早就改成了农耕生活，和草原祖先的生活方式完全不一样。中原农耕地区养战马成本非常高、难度非常大，草原上遍地都是草料，不用提前准备，但中原没有草原，战马吃的草料都需要提前准备，成本一下子就提上来了，所以合格的战马数量十分有限。根据史料推算，当时禁军的优质战马只有七千到一万匹，根本不够全员配置轮换使用。原本河东紧邻塞北，可以向北方游牧民族买马补充，但此时契丹首领耶律阿保机已经一统塞北，强势崛起，原本依附于沙陀部族的游牧部落全都归顺了契丹，阿保机早就把李存勖当成了头号对手，一直在暗中限制战马流入晋国，刻意打压禁军的骑兵势力。
其次，晋军的骑兵主力是重骑兵，士兵和战马都身披战甲，轻骑兵则只有士兵披甲、战马没有战甲。重骑兵的作用是正面冲锋、冲破敌军阵型，不靠长途奔袭作战，所以牺牲轻骑兵的机动优势，对于晋军的整体战斗力影响并不大。靠着这一套严苛的军纪，李存勖彻底改造了禁军，原本散漫的队伍变成了令行禁止、调度灵活、敢打硬仗的精锐部队。整顿完军备之后，李存勖的目标也就变了，他不再只固守于河东的地盘，而是主动出兵开始攻打朱温的后梁。
刚好这个时候，岐国李茂贞为了救援被后梁攻打朔方的友军，派人送来了求援信，正好契合了李存勖南下攻梁的计划。于是李存勖下定决心亲自率军出征，任命周德威、李存审、丁会为大将先锋，从阴地关出发，优先攻打后梁北方的门户晋州。这是李存勖整军之后第一次对外征战，结果开局就遇到了硬骨头。
此时镇守晋州的后梁刺史华温琪（历经黄巢起义、后梁、后唐三朝，是颇具传奇色彩的将领）实力非常强悍，他身高七尺有余，按照唐代度量衡换算，身高超过两米一，体格魁梧，相貌刚毅，是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是官场老油条。华温琪年少从军，加入过黄巢的起义军，十九岁就立下战功，担任供奉都知一职，算是跟朱温同辈的人。后来黄巢兵败溃散，华温琪成了败军余部四处逃亡，逃到黄河边上的时候，他心灰意冷，觉得自己相貌身材太过显眼，迟早会被官府抓获处死，干脆跳黄河自尽，结果命大被河水冲到岸边，被路人救了下来。华温琪不甘心，又找了一棵桑树去上吊，结果绳子刚受力，树枝直接断了，再一次自尽失败。两次求死都没能成功，华温琪醒悟过来，认为自己命不该绝，就此放弃轻生的念头，之后躲在民间农夫家中隐匿了一年多，等到朱温的儿子朱友裕招募士兵，他才重新出山。从军就因为绕了这么大一段弯路，哪怕他资历深厚、能力出众，也迟迟没能得到升职，直到多年之后才靠着战功坐上了晋州刺史的位置。
回到晋州战场上，周德威、李存审率领晋军主力兵临城下，观察战局后发现晋州城防严密，守军防备周全，如果强行攻城，晋军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而且晋州距离后梁新都洛阳很近，朱温的援军很快就能赶到，晋军兵力不足，根本没办法长期围城消耗。权衡利弊之后，周德威决定采用古代经典的攻城战术——地道战。
在古代的城池争夺战中，守城一方通常处于天然优势地位，可以用比攻城方少得多的兵力实现战力的平衡。《孙子兵法》中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意思是攻城的兵力需要达到守城兵力的五倍，才有办法取胜，而挖地道就是为了破解城墙的防御优势。古代的地道战主要分两种：第一种是挖通地道，直接打通城外到城内的通道，让士兵从地道入城；第二种是挖地道挖到城墙正下方，掏空墙基用木柱支撑，最后烧掉木柱，失去支撑的城墙就会自行坍塌。
一年之前周德威攻打泽州的时候，用第一种地道战术失败了，被守军挖壕沟截断了地道，所以这次攻打晋州，他直接选用第二种更为稳妥的塌城战术。这种战术工程量非常大，当年北齐名将高欢攻打玉壁城的时候，十万大军耗时五十多天才靠这种方法攻破了城墙。但这次晋军的效率非常高，用更少的兵力、更短的时间就让晋州城墙坍塌出了一道三四十米的巨大缺口，晋军的推进速度远超同时代的所有常规战术。有人推测，这很可能是借助了刚刚问世不久的火药辅助攻城，虽然史料中没有明确记载，但非常符合当时的技术背景——之前他们就用过火药制作杀伤力巨大的类似火枪的武器。
哪怕城墙被攻破，后梁守军依旧拼死抵抗。古代守城的补救方法很多，有的修内墙，有的立木栅，有的燃火墙，虽然史书没有记载华温琪具体用了什么办法，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带领守军死死守住了缺口，成功抵挡住了晋军的猛攻。
十、蒙坑攻防与晋军撤围
晋军第一次总攻失利，不到一个月的攻防战过后，战场局势彻底反转。朱温得知晋州、朔方两地同时告急，反应十分迅速，立刻派出两路援军：一路由大将杨师厚率领北上救援晋州，对抗晋军主力；另一路由康怀英、寇彦卿率领西进攻打岐国，用围魏救赵的办法缓解朔方的压力，日后的猛将王彦章也在这支西征大军之中。
周德威得知杨师厚的援军即将抵达，立刻做出部署，亲自带领一支精锐兵马抢占晋州南面的蒙坑，据险防守，阻击后梁的援军。蒙坑是不折不扣的兵家天险，整条峡谷三十多里长，两侧是垂直峭壁，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五百年前北魏和后秦的争霸决战就发生在这里，足以看出这个位置的战略重要性。
两军在蒙坑展开激战，初期的时候，周德威依托天险击退了梁军，斩杀了三百多名敌军。杨师厚十分狡猾，假装退兵退守绛州，麻痹晋军，周德威中计之后放松警惕，返回到了晋州城下继续攻城。杨师厚抓住机会，突然之间率军折返，发起了突袭，斩杀了晋军将领萧万通，一举突破了蒙坑的防线。周德威见大势已去，只能率军北撤，持续了几个月的晋州围城战以晋军退兵、后梁解围告终，朱温大喜之下重赏了杨师厚。
北线战场梁军小胜，但西线战场，梁军却遭遇了惨败。此时的岐国大将刘知俊率军攻打朔方灵州，后梁守将韩逊深知自己野战能力不足，干脆收缩兵力死守城池，刘知俊久攻不下，战事陷入僵持。与此同时，康怀英率领的梁军深入到了岐国境内，接连取胜，连克数座城池，即将切断刘知俊大军的后方退路，一旦后方被断，刘知俊的军队就会变成深入敌境的孤军，陷入四面被围的绝境。
危急关头，刘知俊没有慌乱撤退，反而是主动布局，率领大军向东南迂回，悄悄埋伏在了康怀英的撤军要道上，准备截断梁军的退路。朱温察觉到了风险，紧急下令让康怀英撤军，同时派兵在三原青谷一带接应，但还是晚了一步，刘知俊已经完成了埋伏圈，坐等梁军入套。等到康怀英的大军撤到长城岭，士兵们眼看着即将回国，军心松懈、防备最低的时候，刘知俊的伏兵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把梁军分割成了数段，梁军指挥体系彻底混乱，各路兵马各自为战，无法协同作战。
慌乱之中，所有的梁军将士都想从东南方突围，和接应的部队会合，但是刘知俊已经提前封锁了所有的隘口，防线密不透风，混乱的梁军反复冲锋，始终无法突破包围圈，全军覆灭的危机近在眼前。就在这个生死关头，一员猛将挺身而出，大喊了一声“要想活命的跟我走”，拯救了这支残军，这个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铁枪王彦章。
王彦章是郓州寿张县人，也就是现在山东梁山人，出身比较低，能够考察到的祖父、父亲一代都是平头百姓，等到王彦章发达之后，这些人才被追赠了一大堆的官衔。虽然寿张的王家很可能穷到连鞋都买不起，但在当时应该还不属于最穷的人家，至少在那种遍地饥荒的年代，王彦章的身上看不到任何营养不良的形象，他刚刚成年的时候就力大无比，骁勇绝伦。王彦章的标志性武器是两柄混铁打造的铁枪，每一柄都重达百斤，重量要远超《残唐五代演义》里的很多知名兵器，而且这是正史记载的，并非小说杜撰。
很多人受演义的误导，觉得王彦章的实力远远不如李存孝，还曾经被李存孝生擒，这里要纠正一下：在正史之中，王彦章从未和李存孝交过手，王彦章也从来没做过贼，从来没背叛过大唐，因为王彦章在从军之初就是正规官军，至于后来朱温篡唐，跟他可没有什么关系，他当时还是个小兵。
王彦章性格高傲，行事坦荡，从来不藏拙。当年他刚刚参军的时候，数百名新兵一同入伍，他直接自我推荐要做队长，众人全都不服。王彦章为了让大家信服，当众赤着脚走布满铁蒺藜的地面，来回数趟脚底竟然毫发无损，所有人都对他心悦诚服。
回到战场之上，王彦章当众怒吼喊话，稳住了慌乱的军心，他没有跟随众人硬冲重兵把守的东南关隘，而是冷静判断战局，带领士兵们突袭敌军防守薄弱的东北方向。绝境之中的梁军将士看到了希望，纷纷跟随着王彦章拼死冲杀，硬生生冲破了刘知俊的包围圈，就连身经百战、素有“刘开道”之称的刘知俊，看到王彦章的勇猛都十分震惊。不过刘知俊没有放弃，立刻派兵尾随追击，再次在升平县设下了埋伏。
疲惫不堪的梁军残兵再度陷入包围圈，又是王彦章挺身而出，二次奋力突围，拼死保护主帅康怀英，顺利撤出了战场。但是一人之勇很难挽救败局，梁军多名偏将战死，多部的兵力全军覆没，这场战役也成为后梁继夹寨之战后又一次惨痛的大败。在此战之后，后梁的战略主动权彻底丧失了，朱温再也无力主动发起大规模的进攻，整体战局逐渐陷入了被动，梁晋争霸的局势开始向晋国倾斜。
1. 朱温（后梁太祖）
生卒年：852年—912年
籍贯：宋州砀山（今安徽砀山）
身份：后梁开国皇帝
主要经历：早年参加黄巢起义，后降唐，被赐名"全忠"，逐步兼并藩镇，907年篡唐称帝，建立后梁。在位期间轻徭薄赋、安抚百姓，但猜忌功臣，晚年政局混乱，最终被亲子朱友珪弑杀。
结局：被弑杀，享年61岁。
2. 李存勖（唐庄宗）
生卒年：885年—926年
籍贯：应州金城县（今山西应县）
身份：晋王，后唐开国皇帝
主要经历：李克用之子，少年随父征战，夹寨之战大败后梁军。在位期间整顿军纪、发展农耕、招揽贤才，国力大增，多次击败后梁。但后期沉迷享乐，重用伶人，最终在兵变中被杀。
结局：兵变中身亡，享年42岁。
3. 耶律阿保机（辽太祖）
生卒年：872年—926年
籍贯：契丹迭剌部
身份：契丹可汗，辽朝开国皇帝
主要经历：统一契丹各部，916年称帝，建立契丹国（后改辽）。任用汉人制定制度，创制文字，多次南下中原，与后梁、晋国周旋。
结局：病逝于征渤海国途中，享年54岁。
4. 刘知俊
生卒年：？—918年
籍贯：徐州沛县（今江苏沛县）
身份：后梁、岐国、前蜀将领
主要经历：原效命时溥，后降朱温，以勇猛著称，号"刘开道"，美原之战以五千破六万岐军，封大彭郡王。因朱温猜忌，909年据同州叛梁降岐，后又降前蜀，最终被王建所杀。
结局：被前蜀王建斩杀于成都，享年不详。
5. 王重师
生卒年：？—909年
籍贯：颍州长社（今河南长葛）
身份：后梁雍州节度使
主要经历：早年投奔朱温，作战勇猛，濮州之战身被数创仍率军破城。镇守雍州期间深得民心，后因擅自出兵战败，又遭刘捍诬陷，被朱温赐死，全族被诛。
结局：被赐自尽，族灭，享年不详。
6. 李茂贞（岐王）
生卒年：856年—924年
籍贯：深州博野（今河北蠡县）
身份：岐国君主
主要经历：原姓宋，名文通，因护驾唐僖宗赐姓李。割据凤翔，成为关中最强藩镇，与朱温连年交战。后梁建立后仍用唐年号，最终向李存勖称臣，得以善终。
结局：病逝于凤翔，享年69岁。
7. 杨师厚
生卒年：？—915年
籍贯：颍州斤沟（今安徽太和）
身份：后梁天雄军节度使
主要经历：原属李罕之，后降朱温，屡立战功，是后梁开国核心将领。刘知俊叛乱时率军平叛，收复长安。朱温死后掌控魏博军，建立"银枪效节军"，权倾朝野。
结局：病逝于任上，享年不详。
8. 王彦章（王铁枪）
生卒年：863年—923年
籍贯：郓州寿张（今山东梁山）
身份：后梁名将
主要经历：出身行伍，以骁勇闻名，手持双铁枪，每战为先锋。在刘知俊包围圈中两次率军突围，救出康怀英。后与后唐作战，兵败被俘，宁死不降。
结局：被李存勖斩首，享年61岁。
9. 张承业
生卒年：846年—922年
籍贯：同州（今陕西大荔）
身份：晋国监军，宦官
主要经历：李克用、李存勖两代重臣，主管晋国财政，清正廉洁，精打细算，为李存勖征战提供坚实后勤保障，被比作"萧何"。因劝阻李存勖称帝，绝食而死。
结局：绝食而亡，享年76岁。
10. 李嗣昭
生卒年：？—922年
籍贯：太谷（今山西太谷）
身份：昭义节度使，李克用养子
主要经历：夹寨之战坚守潞州一年多，战后治理潞州，恢复生产，使残破之地重现繁华。多次参与对后梁作战，后在征伐镇州时中箭身亡。
结局：中箭身亡，享年不详。
11. 周德威
生卒年：？—918年
籍贯：朔州马邑（今山西朔州）
身份：晋国名将
主要经历：李克用、李存勖麾下大将，夹寨之战、晋州之战均为核心将领。勇猛善战，善于用兵，后在胡柳陂之战中战死。
结局：战死沙场，享年不详。
12. 葛从周
生卒年：？—916年
籍贯：濮州鄄城（今山东鄄城）
身份：后梁泰宁军节度使
主要经历：原黄巢部将，后降朱温，屡立战功，曾生擒李克用之子李落落。后因年老多病被闲置，得以善终。
结局：病逝家中，享年不详。
13. 牛存节
生卒年：？—915年
籍贯：青州博昌（今山东寿光）
身份：后梁左龙虎统军
主要经历：夹寨之战中坚守泽州，保住重镇，被朱温提拔。但因资历深厚，此后被闲置，不再掌兵。
结局：病逝，享年不详。
14. 康怀英
生卒年：？—918年
籍贯：兖州（今山东兖州）
身份：后梁永平军节度使
主要经历：原朱瑾部将，后降朱温。夹寨之战为主帅，战败后未被追责。后在灵州之战中被刘知俊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结局：病逝任上，享年不详。
15. 韩逊
生卒年：？—914年
籍贯：灵州（今宁夏灵武）
身份：朔方节度使
主要经历：割据灵州，依附后梁，被朱温封为颍川王。多次抵御岐国、晋国进攻，保住朔方之地。
结局：病逝，享年不详。
16. 王建（前蜀高祖）
生卒年：847年—918年
籍贯：许州舞阳（今河南舞阳）
身份：前蜀开国皇帝
主要经历：早年为屠牛、盗驴、贩私盐，后从军，护驾唐僖宗。逐渐割据西川，907年称帝建立前蜀。在位期间保境安民，发展生产，但晚年猜忌功臣，杀刘知俊。
结局：病逝，享年72岁。
附录二：历史小笔记：
历史的转折，往往不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而在一个人内心的恐惧里。
夹寨大败后，朱温的基业已经露出了裂痕。但他仍有翻盘的机会——西线战事顺遂，刘知俊连克六城，吞了岐国三分之一的地盘；北伐计划箭在弦上，两路大军夹击河东，李存勖未必扛得住。一切都朝着对后梁有利的方向发展。直到刘知俊反了。
刘知俊为什么要反？表面看是猜忌，深层次看是恐惧。他亲眼目睹了王重师的结局——半生戎马、满身伤疤、为朱温征战数十年，最后被小人诬陷，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自尽而亡，满门抄斩。王重师的尸体还没凉透，朱温的调令就到了刘知俊手中。他怎么想？当初王重师也是接到相似的诏令去了洛阳，然后就没了命。
在一个靠猜忌维持统治的体系里，功劳不再是护身符，而是催命符。刘知俊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朱珍、氏叔琮、王重师，一个接一个功高震主者的下场，像一面面镜子照着他的未来。所以他要活，只能反。
但他反得并不彻底。他占据潼关，活捉刘捍，献投名状给岐王，却从头到尾犹豫不决。既不敢全力进取，也不甘心束手就擒；既想借岐、晋之力保全自己，又对朱温的招降心存侥幸。优柔寡断的性格，让他错失了所有可能的出路。
朱温劝他回头，他动摇；弟弟劝他死战，他又不甘。最后什么都没做，只是守在城里等着——等到潼关被破，等到华州失守，等到不得不仓皇逃命。
命运的讽刺就在这里：他为了活命而反，结果一辈子都在逃亡与寄人篱下中度过；他忌惮功高震主，可恰恰是这一反，让他名留史册。而那些他恐惧的结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一个都没逃掉，只是换了种方式应验。
更要命的是，这场犹豫不决的反叛，改变了整个时代的走向。朱温精心筹备的北伐因此流产，李存勖获得了一年多安稳发展的时间。等到朱温再次集结兵力北上，时移世易，晋国早已今非昔比。可以说，刘知俊那封迟迟没发出的归降书，那段纠结犹豫的时光，直接断送了朱温铲除河东势力的最后机会。
读史至此，不免令人唏嘘。刘知俊不是天生的反贼，他只是在一个充满猜忌的系统里，选了自认为唯一能活命的路。而朱温一生精于算计，却算漏了人心。他以为用杀戮可以震慑功臣，殊不知每一次冤杀，都是在为下一次背叛埋下伏笔。刘知俊反了，但真正该为这场叛乱负责的，恰恰是那个让功臣无路可走的制度本身。
历史由无数个"不得已"组成。刘知俊的不得已，是功高震主的死局；朱温的不得已，是猜忌成性的代价；而李存勖的幸运，不过是恰好站在了对手犯错的时间节点上。后人常感叹"如果刘知俊不反"，可如果他不反，谁又能保证下一个含冤自尽的不是他自己？
有时候，最让人无力的不是历史的必然，而是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