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十一点,林敏和周诚拎着水果进了娘家。她脱下外套,看见餐桌上摆着三个空杯,杯底干干净净。
父亲接过水果,往厨房抬了抬下巴:“冰箱里有肉,你看着弄。中午做个红烧肉,再炒个藕夹,弄点汤。”
林敏手里还握着一个保鲜盒。往年母亲炸藕夹,总会多留几个给她带走;母亲已经不在了,她却还是把盒子洗得干干净净,带回了家。
“没人做饭,你就自己动手吧。”父亲推开厨房门,说得像是提醒她水壶在哪儿,随后转身去给客厅的电视开机。
周诚把水果放上餐桌,见林敏站着没动,便问:“我来洗菜?你告诉我先做什么。”
林敏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还要去周诚奶奶家拜年,她原以为在这里吃过午饭,坐一会儿,时间正合适。
她把保鲜盒搁在灶台边,拉开冰箱门。冷气扑到脸上,里面只有半棵蔫了边的白菜、几根葱和一盒鸡蛋。
她照着从前的位置去摸冷藏层最里面。母亲总把腌好的藕片放在那里,怕她回家晚了等不及开饭。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隔板,她才停住。那一格空着,隔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水印。
“藕呢?”她问。
父亲从客厅答:“没有就算了。你妈以前不是买了现切吗?再看看,兴许放下面了。”
林敏蹲下去,把抽屉也拉开。里面有两个皱了皮的苹果和一袋没扎紧口的蒜,连一节藕都没有。
母亲去世才四个月。这是家里第一个没有她的春节,冰箱却已经换了模样;林敏把抽屉推回去,指节撞得发疼。
她打开冷冻层。父亲说的肉冻成一整块,压在一袋速冻饺子下面,包装上的霜厚得看不清日期。
“这肉得化很久。”她把肉托起来,隔着袋子按了一下,硬得像砖,“中午做不了红烧肉。”
父亲关小电视声,探头看了一眼:“切薄点不就快了?汤用鸡蛋做,藕夹没有就换个菜。”
林敏把肉放回去:“还剩白菜。你想换什么?”
父亲愣了一下,像是没想过报完菜名还要回答这个问题。“随便炒一个。你不是会做吗?”
周诚走进厨房,翻了翻台面上的袋子:“家里没别的菜了。我去楼下买点,走过去也快。”
“行。”父亲松了口气,立刻坐回沙发,“买条鱼吧,过年桌上有鱼好看。顺便看看有没有豆腐。”
周诚拿出手机记,问林敏:“你要不要吃什么?我一并买。”
她看着那行字一点点变长:鱼、豆腐、藕、青菜。冰箱里那块冻肉还没解开,午饭却已经像是等她回来就能开工。
林敏说:“先别买鱼。我们下午要出门,做不及。”
父亲隔着厨房门说:“来都来了,吃顿像样的饭总有时间吧?你奶奶那边又不是赶火车。”
周诚把“鱼”删掉,抬头等她定夺。林敏没再说话,转身找锅,发现常用的炒锅洗净后倒扣在架子上。
她把锅拿下来,灶台是冷的。母亲在时,初二这会儿锅里通常已煨着汤,进门的人只需伸手去接一碗热的。
父亲又喊:“橱柜里有围裙,你妈那条花的。油烟大,别把新衣服弄脏。”
林敏拉开柜门。围裙叠在一叠旧抹布上,花边磨得发软。她拿起来,鼻尖闻到一点久放的洗衣粉味。
周诚见她盯着围裙,伸手接过去:“我系吧。菜买回来我也能做,你帮我找找调料就行。”
“你会做藕夹?”父亲问,语气里有一点不放心。
“不会。”周诚说,“可以做别的。先让大家吃上饭。”
父亲点点头,又把电视声调大了。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周诚还在手机上找附近的菜店。
林敏把围裙从他手里拿回来。他以为她要自己系,便侧身给她让开灶台。
她没有系,只把围裙搭在手臂上,去找米。米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盛出来够三个人吃,蒸坏一次就没得补。
“爸,你这几天怎么吃的?”她朝客厅问。
“楼下买点,冰箱里也有饺子。”父亲盯着电视,“昨天人家送的年糕,我还没动呢。”
林敏打开电饭锅,里面干净得像刚收起来。她把量杯放回去,没有舀米。
周诚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我买些现成卤菜回来?热一下,半小时就能吃。”
她望着手机上的菜店地址。周诚愿意跑腿,也愿意开火,可买什么、怎么做,仍得她来定。
她本想回家坐坐,如今连吃卤菜这个省事的办法,也要等她点头才能往下走。
“我先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她说。周诚听成了同意,拎起购物袋:“豆腐要老的还是嫩的?”
林敏没答,重新拉开冰箱。她把鸡蛋数了一遍,有四个;白菜掰去坏叶,大约还能炒一盘。
她试着在心里排顺序:先煮饭,再处理冻肉,周诚带菜回来后洗切。排到汤时,她想起家里连鲜一点的姜都没有。
父亲从沙发上说:“你妈做菜不怎么用姜,也做得挺香。少一样东西没关系。”
林敏扶着冰箱门,没去纠正。母亲做红烧肉时常用姜,只是做好端上桌,父亲从不必知道放了什么。
周诚见她一直站着,放下购物袋来帮忙关门:“是不是太冷?我去买,回来再商量。”
“等一下。”她说出口,又没接上后半句。周诚停在厨房门口,父亲在客厅换了个台,谁也没有催。
林敏低头看见围裙带垂到脚边。她把它往手心绕了两圈,松开时,带子又慢慢滑下去。
她本想说今天不做了,可桌上的空杯、父亲报出的菜名、周诚手里的购物袋,让那句话一时找不到落脚处。
“我找找妈那本菜谱。”她最后说,“也许有快一点的做法。”
周诚把购物袋挂到门边:“好,我等你看完。”父亲听见他们还在商量午饭,便没再回头。
林敏伸手关冰箱,门却在最后一寸停住了。她低头一看,围裙带被夹在门缝里,细细的一截露在外面。
林敏把冰箱门重新拉开,抽出围裙带。布料上多了一道折痕,她用拇指抹了两下,折痕还在。
周诚从门边走回来:“本子是不是在吊柜?我记得你妈以前放那里。”
林敏点头,把围裙搭到椅背上,踩着厨房的小凳去够柜门。柜里除了旧菜谱,还有一只空饼干盒。
那本菜谱封皮卷了角,内页夹着超市的小票。她翻到藕夹那页,只有肉馅怎么拌、油温怎么试,没有能凭空变出藕来的办法。
周诚站在她身后看:“今天做不了这个。我下楼看看熟食店开没开,买点吃的回来就行。”
林敏没应,往后翻。母亲在鸡蛋羹的步骤旁画了个小箭头,写着:敏敏那碗,葱花另外放。
字迹有些淡,末尾那一点却很重。她用指腹压住纸边,想起从前每次回家,母亲都要问她吃什么、葱放不放。
有一年她刚下班,接到母亲电话,听见又是这些问题,还说过:“随便做吧,别老问我了。”母亲后来照样把葱花盛在小碟里。
林敏原以为那些问题只是做饭的人拿不定主意。现在她站在空冰箱前,才发现有人早早想好了她那一碗该怎么端上桌。
周诚没看见那行字,拿起购物袋:“要不我先去买菜?快中午了,再晚店里也要忙起来。”
“别去。”林敏说得很急,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诚停住:“我不买鱼,也不买要费工夫的。弄个面条,十几分钟就好。”
“我不是嫌费工夫。”她合上本子,手指却还夹在那一页里,“我今天不想张罗午饭。”
客厅的电视正在放热闹的拜年节目。父亲听见“午饭”,把音量调低了一格。
周诚放下袋子:“那我做。你去客厅陪爸坐着,面条我会煮,鸡蛋和白菜也够用。”
林敏摇头:“你做完了,爸会问我菜够不够、汤淡不淡。下午走时,还会让我记着下回早点来准备。”
周诚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可以跟父亲解释,却先看见她手里那本菜谱。她握得很紧,书脊已经弯了。
“我刚才还问你豆腐买哪种。”他说,“是不是我也把午饭交给你了?”
“你是在帮忙。”林敏把菜谱平放到桌上,“可你一直等我决定做什么、买什么。这个家里只要有人开火,好像就该由我管着。”
周诚坐到餐桌旁,没有再去碰购物袋:“我听明白了。你今天原本是回来过节的。”
林敏看着三个空杯。父亲给他们倒过水,却没有想到问一句他们路上累不累,或者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带了盒子来。”她把保鲜盒拿到桌上,“我知道妈不在了,还是想着带几个她做的藕夹回去。很傻吧?”
“不傻。”周诚说,“你以前每年都带。”
林敏掀开盒盖,又扣上。塑料盖发出一声轻响,她才发现父亲已经关了电视。
父亲站在厨房门外,视线落在菜谱上:“那是你妈记菜的本子?我以为早收起来了。”
“在柜里。”林敏说。
父亲往里走了一步,看见椅背上的围裙:“饿了就先吃两个年糕。我也不是非要那几样菜。”
林敏听出他让了半步,却仍把午饭放在她手里。她把菜谱往桌中央推了推,没有起身去拿年糕。
“爸,我今天不做饭。”她说。
父亲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回来都帮你妈做。今天是怎么了?要是累了,就让小周做嘛。”
“以前我帮妈,是因为她已经在做了。”林敏说,“我回来时,她知道我爱吃什么,也知道我会饿。今天我一进门,厨房在等我。”
父亲皱起眉:“我哪知道你们想吃什么?你妈在的时候,这些事我就没操过心。”
“我也没准备好接她的活。”林敏把手从菜谱上收回来,“我到现在进这间厨房,还会先找她放藕片的盒子。”
父亲的目光移向冰箱。他想说藕片没有可以再买,话到嘴边,看见林敏带来的空保鲜盒,便停了。
周诚起身给三人倒水,倒完把水壶放回原处,没有接过谈话,也没有把购物袋重新拎起来。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我只是想着你们回来,一家人坐着吃顿饭。屋里这几天太静了。”
林敏听见后,心里软了一下。父亲独自过完这个春节,她知道不容易;可她也才失去母亲四个月。她手里那只盒子仍是空的。
“我可以陪你坐着吃。”她说,“买现成的也能一起吃。我不想每次回来,先把一顿饭安排出来。”
父亲看向周诚:“你们下午不是还要去他奶奶家?那吃外面的,像什么初二回娘家。”
“下午得去。”周诚说,“她老人家等着我们。现在离十二点还有一会儿,我们可以找能送到的。”
父亲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他一向嫌外面的菜油大,也嫌过节把饭送上门不像一家人。
林敏翻开手机,找到楼下那家开着门的小店,却没有立刻下单。她把页面放在自己面前,先把菜谱合好。
父亲问:“那本子你要带走?”
“先放这里。”林敏说,“它是妈写着做饭用的,我今天想看,已经看到了。”
父亲伸手摸了摸封皮,终于看见那页露出的一小角字迹。他没问写的什么,只把本子摆正。
周诚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我也查查附近哪家送得快。爸,您想吃什么,等会儿自己挑。”
“我挑?”父亲抬眼。
“对。”林敏说,“今天我们三个一起吃,谁想吃什么就说。饭送来之前,我陪你说会儿话。”
父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经不热的水。厨房门还开着,他没有再叫林敏进去。
林敏坐在餐桌边,把保鲜盒放进自己的包里。合上拉链时,她手仍有点抖,却终于没再去摸那条围裙。
林敏把外卖页面推到父亲面前。店铺显示三十多分钟能送到,菜单上有米饭、热菜和一份现做的汤。
父亲先看送达时间,又看价格,眉头仍皱着:“初二回家吃外卖,传出去让人笑话。”
“今天十二点能吃上,”林敏指着屏幕,“要是现在买菜、化肉、下锅,得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下午还要走。”
父亲看向厨房,像是这才把那块冻肉和墙上的钟放到了一起。他没有立刻点头,问:“这店过年真开门?”
周诚把店铺的营业状态给他看:“开着。楼下那条街的,我刚才经过时还看见门口有人取餐。”
父亲又问:“送来会不会都凉了?”
“挑带汤的,到了就吃。”林敏把手机放在他手边,“您来选一道。我和周诚选另外两道。”
父亲把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摸出来,戴上后划了好几下屏幕。他不熟悉这些图片,一道菜点进去,又退出来。
周诚把页面放大,没替他决定:“这家有炖豆腐,还有您刚才说的鱼。鱼要久一点,豆腐半小时能到。”
“那就豆腐。”父亲说,“鱼下回再说。你们看着点,别都点辣的。”
林敏选了一份青菜,周诚选鸡蛋汤和米饭。父亲又看了看,自己添上一份红烧肉,说不想三个人只吃素菜。
订单下去后,父亲问送餐的人会不会找不到门牌。林敏告诉他到时手机会响,便把手机放在餐桌中央。
电视已经关了。父亲看见水果还堆在袋子里,起身洗了三个橘子,擦干水,分别放到他们面前。
“这个还挺甜。”他剥开自己的那只,递给周诚一瓣。周诚接过去,问他楼下新开的店是哪一家。
父亲说是卖早点的,早上路过时看见有人排队。他讲到一半,忽然记起什么,又站了起来。
“你们等着,我去拿点东西。”他走进厨房,从最下面的柜子里翻出半袋面粉,袋口用夹子夹着。
林敏看见那袋面粉,手里的橘子停在半空。父亲把它放到桌上,拍了拍袋身,白色粉末落在桌面。
“等饭这会儿,正好包点饺子。”父亲说,“冰箱里还有肉,化开切一切,你们走前放进去。我一个人吃,能吃好几顿。”
周诚看了一眼冷冻层的方向:“那肉冻得很结实。”
“热水泡一下就行。”父亲说,“你们年轻,手快。我擀皮不会,敏敏跟她妈学过。”
刚才挑菜时缓下来的气氛,又被那半袋面粉压住。林敏把橘子瓣放回盘里,没去碰袋口。
“爸,你最近一个人到底怎么吃?”她问。
“早上吃面包,中午楼下买饭,晚上不饿就煮几个饺子。”父亲说,“也能凑合,不是没饭吃。”
“那为什么要我走前包一批?”
父亲把面粉往桌边挪了挪:“你都回来了,顺手的事。冻着,省得我天天往外跑。”
林敏看着他。午饭刚不用她张罗,往后的饺子又要她来包。她一旦伸手去和面,刚才那句“今天不做饭”,就又成了可以商量的话。
“这不是顺手。”她说,“和面、调馅、包完再收拾,下午就去不了奶奶家了。就算去得了,我回家这一趟也只剩干活。”
父亲的脸沉下来:“我没让你天天来。半袋面粉而已,说得好像我在为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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