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的队伍已经走到周行面前,陌生号码第三次亮起。他把登机牌夹在指间,接通时,听见电话那头有规律的提示声。
“周行,禾禾病了。她是你的女儿,她想见你。”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旁边的人。
周行看着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半天没说话。广播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登机,他才问:“你现在在哪家医院?病区和床号。”
林晚报出江城的医院,又说:“你来了以后,能不能先别在孩子面前谈鉴定?她现在听得见。”
“把定位发我。”周行从队伍里退出来,拿起放在脚边的行李,“其他事等我到了再说。”
工作人员提醒他登机口即将关闭。他道了歉,走向服务柜台时,林晚发来一条消息:住院楼七层,血液科,十六床。
周行改签了去江城的航班。付款页面跳出来,他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孩子究竟出了什么事,于是拨回去,电话却无人接听。
几分钟后,林晚回了文字:治疗期间感染,今天精神好一点,问了两次能不能见爸爸。我在医生这里,稍后打给你。
他盯着“爸爸”两个字,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八年前分别后,他们再没联系。今天以前,他不知道有这个孩子;
病床上的孩子,却已经问了两次能不能见爸爸。
候机厅里有人抱着孩子赶路,孩子的鞋碰到行李箱,发出细碎的响声。周行收起登机牌,给同事发消息,请他接手下午的会议。
同事很快打来电话,问客户那边怎么解释。周行说家里有急事,材料已经传过去,缺的签字等他明天处理。
他说“家里”时顿了一下。电话挂断,他翻出林晚刚发来的定位,确认医院离江城机场还有四十多分钟车程。
林晚终于回电。周行问孩子是否有危险,她停了片刻,说感染正在治疗,医生今天允许短时探视,但具体情况要让他到院后直接问医护。
“她知道你给我打电话了吗?”他问。
“知道。我只说会试着联系你,没有说你一定来。”林晚那边响起推车经过的声音,她压低嗓子,“她怕你在忙。”
周行想问林晚为什么现在才联系,却听见她被人叫去核对用药。他说了句“你先忙”,第一次主动结束了两人的通话。
飞机起飞后,他拿着无法联网的手机,翻到八年前最后一条工作消息。林晚说外派项目交接完毕,钥匙放在玄关抽屉里。
那时他们已经按约结束了四年的同住。面对家人,他们曾把彼此称作丈夫和妻子;关上门,各自回房,谁也没去办结婚登记。
他离开前一个月,两人曾越过那道门。第二天,谁也没提改掉原来的约定。此刻再回想,周行无法替林晚补出任何答案。
飞机落地,他一开机就收到林晚的新消息:探视窗口到下午五点半。另有一张照片,是病房门口的探视告示。
周行看了眼时间,快步走出航站楼。司机见他只带一个登机箱,问是不是去接病人,他答:“去看一个孩子。”
路上堵了一段。他没有催司机闯灯,只把到达时间发给林晚,又问孩子今天能不能说话,自己需要带什么。
林晚回得很快:能说一会儿。别带花,带上口罩,其他东西先不要给她。
出租车停在住院楼前时,离五点半还剩二十多分钟。周行拖着箱子跑进大厅,电梯一层层上升,他在镜面里看见自己额前全是汗。
七层走廊安静得能听见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林晚站在护士站旁,手里拿着一袋探视用品,见他来了,先递过口罩。
她看起来比记忆里瘦,手却还像从前一样,先把袋口整理平整才递给别人。周行接住,叫了声:“林晚。”
“她刚醒。”林晚看了一眼病房方向,“我原本想在电话里跟你说清楚,当年我……”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两人之间经过,提醒林晚待会儿要记录体温。她立即应声,跟着确认了孩子的情况,没再把那句话说完。
周行把行李箱靠墙放好,问护士:“我是来探视十六床的。她现在的情况,方便告诉我吗?”
护士核对了林晚的安排,请值班医生过来说明。医生说孩子治疗期间出现感染,目前正按方案处理,精神状态允许短时交流,但需要控制探视时间。
“她今天一定要见我吗?”周行问完,觉得这问题不像在问医生,又补了一句,“我是说,见面会不会影响治疗?”
“短时说话可以,别让她太累。”医生看着他,“治疗按孩子的情况进行,不会等亲属关系认定。你们成年人的事,留到病房外谈。”
周行点头,把医生说的注意事项记在手机上。林晚站在一旁,几次张口,最后只提醒他先清洁双手。
他们走到十六床门外。林晚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轻声说:“她一直以为你在国外工作。我知道这件事也该告诉你。”
周行的手停在门把旁。他原以为自己只需要面对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儿,没想到孩子已经带着关于他的故事,等了那么多年。
里面传来一声细小的咳嗽。林晚立刻侧身去看,周行把没问出口的话咽回去,只问:“我进去后,该注意什么?”
“别问她今天为什么想见你。”林晚说,“她说想见的时候,已经鼓了很久的勇气。”
护士走来示意可以进去了。周行摘下腕表放进口袋,怕表带碰到床边的管线,随后接过林晚递来的探视用品。
“她叫我什么?”他低声问。
林晚望着他:“她一直叫你爸爸。进去以后,你可以自己告诉她,你希望她怎么叫。”
周行推开门。病床上的小女孩转过头,先看见他的行李箱轮子停在门边,才慢慢抬眼看向他。
小女孩的脸比周行想象中还小。她一只手背固定着留置针,另一只手攥着被角,看见他站在门口,先朝林晚确认了一眼。
林晚走近床边,说:“禾禾,他来了。”
林禾看着周行,嘴唇动了两下,才小声叫:“爸爸。”那两个字没有试探的尾音,倒像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
周行走到床边,想答应得自然一些,开口却只说了声“嗯”。他发现她伸着针的手微微抬起,便停住,没有去握。
床头水杯离她有些远。他把杯子移到她够得着的位置,问:“现在想喝水吗?我帮你拿。”
林禾摇头,目光落在他衬衫领口:“你坐飞机来的?”
“坐飞机,再坐车。”周行把椅子拉近些,“我今天早上才接到电话,路上花了点时间。”
“妈妈说你工作很忙。”林禾说完又看向他的行李箱,“箱子放在那里,会挡着护士阿姨吗?”
周行起身把箱子挪到门外。回来时,他见林禾正把被子往旁边收,给他的椅子腾出一点位置。
“这里够坐。”他坐下,膝盖和床沿隔着一段距离。林禾却不再往后缩,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
她问他是不是还在国外。周行说自己现在在北城工作,今天从北城过来。林禾轻轻“哦”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林晚打开探视用品袋,取出一张画纸递给周行。纸上是一架歪歪斜斜的飞机,窗边画了两个小人。
“她前几天画的。”林晚说,“她记得你喜欢坐靠窗的位置。我以前跟她讲过,你出差时总会拍云。”
周行接过画纸,没借这张画去认领一段自己并未参与的童年。他问林禾:“靠窗这个人是你吗?”
林禾点头:“另一个是妈妈。我本来想再画一个,可是窗户太小了。”
“可以画在走道那边。”周行指了指空白处,“不一定非挤在同一扇窗里。”
林禾想了想,伸手要拿笔,手背上的胶带随着动作绷紧。林晚立刻把笔递到她没扎针的那只手里。
她只画了一条短线,便放下笔,说有点累。周行把纸放回床头,不再请她继续画。
护士进来查看,提醒探视还剩几分钟。林禾看着护士,又看向周行:“你等会儿是不是还要赶飞机?”
“今天不赶。”周行回答,“我在附近住下。明天如果医生允许,我再来看你。”
林禾问:“明天几点?”
周行看了眼林晚,确认第二天的探视时间,才说:“下午四点。我会在四点前到七楼,能进来时就进来。”
“好。”林禾的手从被角松开一点,又补上一句,“如果你有工作,可以先忙。”
周行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份客气。他本想说以后什么事都由他安排,话到嘴边,换成了:“明天的时间我已经留出来了。”
林禾抿嘴笑了一下,问他北城的雪是不是比江城大。周行说大得多,冬天走路要当心结冰,还给她看了一张自己手机里的雪景。
她看得很认真,指着照片角落问:“这个脚印是谁的?”周行说不知道,大概是早上经过的人留下的,照片是他上班路上拍的。
林禾又笑了。护士第二次走到门口时,她已经靠着枕头闭了闭眼,周行便收起手机,告诉她明天再带别的照片来。
离开前,林禾朝他挥了挥没有留置针的手。他也挥手,等林晚替她掖好被子,才跟着走出病房。
门合上,周行站了一会儿。刚才每个问题都很简单,他却答得像怕碰坏什么;孩子反而一直替他找台阶。
林晚把用过的探视用品收好,说:“她小时候发烧就喜欢问雪。你看,她跟你一样,也爱看那些照片。”
“这些我愿意听。”周行看着她,“但你不用拿她喜欢什么,向我证明她是谁。查证的事我们在外面办,不让她为这件事回答问题。”
林晚攥着袋子的手慢慢松开:“我会配合。该提供的材料、该签的字,我都配合。”
他们在走廊尽头坐下。周行先问医生孩子今晚还需要什么,确认林晚能留在病区后,才说要通过正规机构办理亲子鉴定。
林晚点头,又问:“那你……要等报告出来再来吗?”“明天四点。”周行说,“我已经答应她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画纸,过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会先质问我。”
“会问。”周行说,“但不是在她床边,也不是今天这个探视窗口里。你先告诉我,明天她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林晚说孩子想吃草莓,医生还没确认饮食安排。周行没有立刻承诺买来,只请她问清楚,能吃再告诉他。
两人把鉴定预约在次日上午。手续涉及孩子,林晚先与病区沟通可行的采样方式;周行留下自己的证件信息,依机构要求办理。
办完这些,天已经黑了。周行到楼下买了晚饭送回来,林晚接过一份,没像从前同住时那样替他挑掉饭盒里的葱。
她吃了两口,又被护士叫去病房。周行留在外面的等候区,打开明天的工作日程,把四点前后的安排逐项移开。
快九点时,林晚发消息说禾禾睡了,问他是否已经回酒店。周行正要起身,看见病房门虚掩着,便先把空饭盒收进袋里。
林晚出来时,手上抱着他的外套。那是他进病房前挂在椅背上的,袖口被仔细对齐,叠成小小的一方。
“她醒了一次,看见外套还在,以为你忘了拿。”林晚把衣服递给他,“她说放好,明天你要走时就不用找。”
周行摸到袖口被压出的折痕。林禾记住了明天四点,也已经替他准备好离开;他忽然明白,自己还没教会她放心等一次。
“外套先留在这里吧。”他把衣服放回等候区的椅背,“明天我来拿。她醒了,你照实告诉她。”
林晚看了他一眼,说了声好。周行走进电梯前,手机上收到她发来的消息:医生说,明天若胃口允许,可以吃少量洗净的草莓。
第二天,周行按约到了病房。他带了几张北城的雪景照片,没有带草莓;林禾那天胃口很差,只让他把照片放在枕边。
她指着一张结冰的河面,问水里的鱼会不会冷。周行没装懂,答应查清楚再告诉她。她听完说:“那你下次来的时候讲。”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按机构安排完成了采样。林晚陪林禾去时,只说医生和大人需要弄清一件事,没有让孩子在两人面前作任何保证。
周行每天都来,时间不长。他从医生那里了解治疗进展,也学会了进病房前先问林禾今天想不想说话。
有一天她只想睡,他就在门外把带来的照片交给林晚。第二天林禾醒来,挑出一张,问他拍照时为什么没戴手套。
“戴了,拍完才摘的。”周行翻出照片背后的日期给她看,“那天特别冷,我的手可没你想的那么能扛。”
林禾笑着纠正他:“我没有说你能扛。”她笑过又有些累,周行把照片收好,按她的意思坐在旁边,没有再找话题。
报告出来那天,周行先去机构领取。纸上的结论支持他与林禾存在亲子关系,他读了两遍,才给林晚发消息说自己拿到了。
林晚回了一个“好”,接着告诉他,禾禾今天早上说想吃草莓,医生也确认可以少量吃,必须洗净。
周行在医院附近买了一小盒。挑水果时,他想到自己在病房里答应过的鱼,便顺手查了资料,准备等她问起时好好回答。
下午原有一个工作会议,周行已提前说过必须准时离开。可临近结束,客户提出要他当场确认一项改动,会议又被拖住。
他看了一眼时间,离四点只剩半小时,从公司到医院至少要四十分钟。他没有等会议散场才解释,先请同事接手记录,明确自己稍后书面回复。
走出会议室,他立刻给林晚打电话:“我预计四点二十到。麻烦你直接告诉禾禾,是我这边耽误了,不用让她猜。”
林晚说会转达,又问他是否需要自己先替他解释工作多忙。周行说:“不用。我到了自己跟她说对不起。”
他打车赶往医院。车停在路口时,他看着手里的草莓,担心它们在车里闷坏,又把盒子移到阴凉处。
四点零五分,林晚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林禾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歪歪的“四点二十”。
照片下还有一句话:她说知道了,正在等。周行回了“我在路上”,没有让林晚替他再许一个更早的时间。
四点十八分,他到了七楼。护士核对完探视安排,他洗净双手,带着获准送入的草莓进门,正赶上林禾看床边的钟。
“比四点二十早两分钟。”她说得认真,像在替他核对一道题。
“四点没到,是我失约了。”周行坐到椅子上,“会议拖了时间。我以后如果可能迟到,会提前告诉你;今天让你等了,对不起。”
林禾看了他一会儿,把写着时间的纸翻过来,露出背面画的鱼:“妈妈说你会打电话。我就先画这个。”
周行认出是上次那条被冰封的河。他把查到的解释讲给她听,又说自己并没亲眼看见那些鱼,等她有力气,可以一起找更清楚的图片。
林禾听得比看雪景时还专心。讲完她才看向水果盒,问:“这个是给我的吗?”
“给你的。医生说今天可以吃一点。”周行把盒子交给林晚,请她按医护的要求处理,自己留在床边陪林禾看那条鱼。
草莓洗好送回来,林禾拿起一颗,咬了一小口就摇头。周行没有劝她多吃,接过她递回的盒子,放到桌上。
她却又从盒里慢慢挑出一颗最大、颜色最匀的,放在干净的小碟里,推到他面前。
“你坐飞机来,还买了草莓。”林禾说,“这颗给你。”
“我今天没坐飞机,坐的是车。”周行拿起那颗草莓,“不过这是你挑的,我会吃。”
他咬下去时,林禾盯着他,问酸不酸。周行说有一点酸,又很甜。她像完成了一件要紧的事,把小碟往他那边再推了推。
林晚从门边看着,没有插话。等林禾靠回枕头,她才问周行,机构那边是否顺利。
周行点头,示意到外面再谈。林禾抬眼看他们:“你们是不是又有大人的事?”
“是。”周行说,“跟你没关系,不需要你帮忙想答案。我今天还有时间,先陪你。”
林禾摸了摸画纸的边,忽然问:“等我不生病了,你还会来吗?”
周行原本准备回答她报告的事,听见这句话,才知道她一直在算的不是四点二十,而是自己还能留住他多久。
“会。”他把吃完草莓的纸巾折好,“你病好了,我也会来看你。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在医院以外的地方见。”
林禾没立刻高兴,追问:“那你会不会又去国外?”
“我的工作在北城,不在国外。”周行说,“以前有些事,大人没有跟你说清楚。等你精神好些,我和妈妈会一起告诉你。以后我要去哪里,会亲口告诉你。”
她看向林晚。林晚走到床边,承认:“爸爸说得对。以前妈妈跟你说过的话,有些要重新讲清楚。等你休息好了,我们一起说。”
林禾低头拨弄画纸,没有催他们现在讲。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下次还是四点吗?”
“明天我先问医生探视时间,再告诉你准确几点。”周行说,“如果时间变了,我会像今天这样,提前告诉你。”
林禾把画着鱼的纸递给他:“你拿着。明天要是来了,给我看你放在哪里。”
周行接过画,放进随身包最外面的夹层,让她看见拉链合上。林禾点点头,靠着枕头说自己想睡一会儿。
探视结束后,周行和林晚走到走廊。周行从包里取出报告,交给林晚看;林禾刚才交给他的鱼画,还收在最外面的夹层里。
林晚看完结论,缓缓合上纸页。周行说:“她以为我知道她,一直等我回来。这件事我们得告诉她,也得先商量好怎么说。”
“我知道。”林晚没有为那句‘在国外工作’找借口,“是我说的。我会当着你的面告诉她,是我当年没有联系你。”
周行望向病房的方向。林禾已经睡了,明天还要继续治疗;他把报告收回包里,说:“先让她好好睡。你有时间的时候,把当年的事从头告诉我。”
林晚答应了。周行下楼前,又看了一眼夹层里的画纸,确认那条鱼安稳地待在那里,才去安排明天的工作。
第二天早上,林晚从病房发来一张照片。林禾把那幅画着鱼的纸平放在床边,旁边摆着一张折得发软的世界地图。
周行认出地图上的北城被贴纸盖住,另有几颗小星星落在海的另一边。林晚说,禾禾听见他讲北城后,问了那些星星该怎么办。
周行到医院时,林禾正用指尖压平地图的折痕。她见他进门,先看向他随身包最外面的夹层。
他拉开拉链,把昨天的鱼画取出来给她看。林禾确认纸没有压坏,才指着地图问:“你以前住在哪颗星星下面?”
周行坐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地图上贴着好几个国家,他一个也没在那些年长期住过。
“我这些年主要在北城工作。”他说,“我知道你以前听到的不是这样。我和妈妈答应过,会跟你说清楚。”
林禾把地图慢慢折回去:“那今天说吗?”
“今天说。”周行看了一眼她的精神状态,“先让医生看完你,我们请妈妈一起坐下来。”
林禾点头,把地图收进枕边的袋子里。她没有再问雪,也没有问草莓,只盯着房门等查房。
医生确认她今天可以短时说话,叮嘱两人留意疲劳,便继续去看下一床。林晚送医生出去,周行跟到走廊,叫住了她。
“她把地图拿出来了。”他说,“她刚问我以前到底住在哪里。”
林晚握着门把,声音发紧:“能不能等她病好了?她现在连吃饭都费力,我怕她受不住。”
“昨天我们已经告诉她,旧话要重新讲。”周行说,“今天她主动问了。再让她等,她只会自己猜得更厉害。”
林晚低声说:“我怕她觉得,是自己不值得你回来。”
周行看着她:“你当年怕我拒绝,就替我作了决定。现在她要听事实,你又替她决定。你担心的答案,不能再由她承担。”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擦掉眼角的水。她说自己先前答应当面说明,就不会把责任推给周行,但需要想清楚怎样说才不伤孩子。
两人在走廊用几句话定下范围:说周行此前不知道她的存在,说“在国外工作”是林晚编的;至于他们当年怎样相处,不让孩子在病床上听成人的细节。
回到病房,林禾已经把地图放在膝上。她看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问:“你们是不是商量好要说一样的话?”
林晚拉椅子坐到床边,没有急着碰她:“是,我们商量了怎么说清楚。但你可以问,觉得哪里听不明白就打断我们。”
林禾把地图翻到背面,露出一排用铅笔写下的年份。周行看见那些数字,喉咙一紧。
“妈妈以前告诉你,爸爸一直在国外工作,没法回来。”林晚慢慢说,“这句话不是真的。是妈妈说错了。”
林禾看向周行:“你没有去那么远的地方?”
“没有。”周行说,“我在北城,也去别的城市出过差,可我没有因为在国外而见不到你。”
林禾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那你为什么以前都不来?”
周行没有让林晚替他回答:“因为在这次电话以前,我不知道有你。妈妈没有把你出生的事告诉我。我知道的那天,就赶来了。”
林禾看着他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不知道。”周行答,“我第一次听见‘禾禾’,就是妈妈给我打电话那天。”
她把地图抱在怀里,声音变得很轻:“可是我每次过生日,妈妈都说你知道。我给你画过生日卡。”
林晚低下头:“那些卡是我收起来的,没有寄给他。我怕你问起爸爸为什么没来,就编了一个理由。后来越说越多,是妈妈做错了。”
林禾没有哭。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被折成四方的旧卡片,上面画着三个火柴人,周行站在最远的一边。
“那这个你也没见过?”她问。
“没见过。”周行接过她递来的卡片,只看了一眼,又放回她手里,“你如果愿意,以后可以亲自给我看。以前没收到,不是因为你画得不好。”
林禾把卡片压在地图下面:“我没有问画得好不好。”
周行立刻停住。他本想替她消掉一种难过,却答错了她真正要问的事。
“对不起。”他说,“你是在问,我以前为什么没有回你。答案是,我没有收到。你可以因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也可以生妈妈的气。”
林禾抬头看林晚:“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为什么还说他下次会回来?”
林晚的手停在床沿:“我看见你等,也怕告诉你我一直没联系他。我每说一次‘下次’,都让你多等一次。对不起。”
林禾往后靠了靠,不让母亲替她整理枕头。林晚收回手,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头。
护士来记录体温。林禾照常伸出手臂,也让林晚扶她坐稳;护士离开后,她却把那本睡前故事书放进抽屉。
“晚上我想自己看。”她对林晚说,“你可以帮我拿药,不用给我讲故事。”
林晚应了一声,没有再劝。周行把地图和卡片放到林禾伸手能拿到的地方,问自己是否该先出去。
林禾没有看他:“你说你现在知道我了。是不是因为我病得很重,妈妈才给你打电话?”
“是。”周行答,“她因为你想见我,才联系我。以前她没告诉我,这不是你的原因。”
林禾仍盯着地图上的星星:“那要是我没病,你是不是就一直不知道?”
周行不能说,自己迟早都会知道她的存在。他说:“按以前那样,我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是大人耽误了你,我很抱歉。”
林禾抠着卡片的边,终于问出她藏着的话:“你现在留下,是不是只因为怕我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