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约我去游泳,我换好泳裤,她低声说:今天不为游泳
我叫陈志远,今年三十五岁,在城东一家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画了十一年的梁和柱子。妻子叫林晚,在一家出版社做校对,性子慢,心细,看别人的稿子能挑出错字,看自己的家人却常常看不出来。我们有个女儿,五岁,小名叫团团。
岳父是两年前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离开,八个月。那之后岳母周雅琴就一个人住在老小区的两居室里。她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一辈子的习惯是记账,买菜花了两块八,也要工工整整写在本子上。
我们劝过她搬过来住,她不肯。她说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楼下有认识三十年的邻居,早点铺的老板娘知道她不要香菜。
今年入秋以后,她有点不对。
先是周日的家宴停了。以前每个星期天中午,她都要做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团团最爱吃她做的鸡蛋羹。忽然有一个星期,她打电话来说冰箱坏了,菜买多了,这周就算了吧。
然后是电话。她以前每天晚上八点准时打给林晚,问团团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后来变成隔一天,再后来有时候打过来,说两句就挂,声音听着有点累。
还有一次,我看见她左手腕上一块淤青,青里带紫,像摔过。我问她,她说在阳台收衣服,踩了小凳子,没站稳。
林晚说,妈可能是想爸了。思念这个东西,是会让人走路不看路的。
我也这么想。直到上周四晚上,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她很少直接打给我。一般有事都打给林晚,我属于“女婿”,在她那儿是客气的、隔了一层的。那天她一开口就说,志远,你周六下午有空吗?
我说有。
她说,市体育馆那个游泳馆,你去过吧,陪我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岳母不会游泳。她怕水,这是全家都知道的事。有一年夏天去海边,她连脚都不肯沾一下海水,说水底下黑,看不见底,心里发慌。
我说,妈,您要学游泳?
她在那头停了两秒,说,想去看看。又补了一句,别跟小晚讲,她最近忙,团团又咳嗽。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我忽然发现,我确实很久没单独跟岳母说过话了。
周六下午两点,我到游泳馆门口。
这地方我来得不少,团团四岁那会儿我每周带她来学闷水。馆里常年一股氯水味,混着消毒水和潮湿的橡胶垫的味道,一进门就往鼻子里钻。
岳母已经等在门口了。她穿一件藏青色外套,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是泳衣、毛巾、拖鞋。她背比去年更弯了一点,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白的那部分比上次见面时多了。
我说,妈,您来多久了?
她说,半小时。怕迟到。
我们进去买票,往更衣室走。男更衣室在左边,女更衣室在右边,中间隔着一道墙。分开前她拉住我,说,你换好了就在池边那排长椅那儿等我。
我说行。
更衣室里暖气足,地上湿,拖鞋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我换好泳裤,把衣服塞进柜子,冲了个澡,出来。
池子很大,水面晃着顶灯的白光。几个小孩在浅水区扑腾,救生员坐在高椅子上打哈欠。我站在长椅边,一转头,看见岳母从女更衣室那边走出来。
她穿一件黑色连体泳衣,肩上披着浴巾,脚上套着蓝色塑料拖鞋。她走得慢,很小心,眼睛盯着地面的防滑垫,像在过一条河。
走到我面前,她把浴巾往上拢了拢,左右看了一眼——左边是一排正在吹头发的中年女人,右边是几个打水仗的小孩。
然后她靠近一点,压低声音说:
志远,今天不为游泳。
我没接话。她的手指攥着浴巾的边角,指节有点发白。
我们在池边找了个角落的长椅坐下。她一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说,上个月,我在菜市场把一个熟人叫错了名字。连叫了三次,人家才笑着纠正我,说嫂子,我是老李家的二儿子,不是老大。我当时也笑,说我眼花。可是志远,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眼花,我是分不清。
她说,还有一次,我烧水,水开了,我站在旁边,忽然忘了自己站在那儿干什么。锅盖在那儿响,我盯着它,脑子里一片空白,可能过了半分钟,才想起来要关火。
她说,最吓人的是上上个礼拜。我去邮局交电费,回来走岔了一条巷子,走了十分钟,忽然不认得这是哪儿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两边都是砖墙,都长了青苔,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后来是一个送快递的小伙子把我送到大路上。
说着,她右手在膝盖上抹了一下。
我说,妈,您怎么不早说。
她说,我跟小晚说了半句。她说妈,你就是一个人在家闷的,你搬过来住就好了。她一说这个,我就不想往下说了。她太忙,团团又小。她要是知道我这样,晚上就睡不着觉了。
我说,那医生怎么说?
她把手伸进浴巾底下,从泳衣边缘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纸被攥得很软,边角起了毛。
我展开来看。市第一医院,神经内科,一个月前的日期。上面几行字我不全懂,但我认得几个词:认知功能下降,轻度认知障碍,建议进一步检查,随访。
最下面一行,医生用圆珠笔写的小字: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可能性大。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池子那边有个小孩从跳板上跳下来,扑通一声,水花溅到我们脚边。
我说,妈,这个病现在有药。早发现早干预,能拦住很多年。
她说,我知道。我上网查了,查到半夜,越查越睡不着,第二天就把网页关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岳母这个人一辈子硬气,我结婚六年,只在她丈夫出殡那天见她哭过一次。
她说,志远,我今天把你叫来,是想托你一件事。
我说您说。
她说,先别告诉小晚。
我说,妈——
她说,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要瞒她一辈子,我是想瞒她三个月。团团下个月生日,再往后是小晚的生日,在正月里。过了年,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自己说也行。我就想过一个正常的年,让团团记住姥姥还会做鸡蛋羹,还会给她扎小辫。你说这个要求过分不过分。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吭声。
我说,不过分。可是妈,这三个月里万一出点事呢。
她说,所以我找你。你稳当,遇事不慌,你是画图的,讲究尺寸。我哪天真的糊涂了,你先把我接住,再告诉小晚。她那个人,心软,一听这种事就乱,乱起来她连自己都顾不上。
我说,好。
她这才把浴巾松开,往椅背上靠了靠。
然后她说,既然来了,你教我游泳吧。
我说,您现在这个情况——
她说,我这个情况,就是要趁还记得,学一件新东西。你爸活着的时候老说,等退休了教我游泳。他退休第三年就走了。我这辈子怕水,怕了一辈子。我现在想学。脑子要坏,就让它晚点坏。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说,是这个理。
那天下午,我在浅水区教了她一个小时。先扶着池边练憋气,她一开始不敢把脸埋进水里,我就让她先只到下巴。她数一二三,把头沉下去,两秒就抬起来,抹一把脸,大口喘气,然后笑,笑得像个小孩。
我说,妈,您看,没那么可怕。
她说,是没那么可怕。
浅水区的水到她腰,温温的,比外面暖和。她扶着池边,两条腿在水里一下一下地蹬。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我和我岳母,一个三十五,一个五十八,在游泳馆的浅水区,做一件我们从来没一起做过的事。
从那天起,我开始替她做点事。
她那个记账本我见过,红色塑料皮,用了好多年。我给她买了一个新的,厚一点的,让她把家里所有要紧的东西都写上去:煤气阀门在哪儿关,电表在哪儿,药一天吃几次,哪天去医院复查。写完一页,就在页角贴一个标签,用不同颜色。
我还在她家厨房贴了纸条。煤气灶上方一张,写着“用完关火”;冰箱门上贴一张,写着“今天几号、星期几”;床头贴一张,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地址,还有我和林晚的电话。写电话那张,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说这是把我当走失的老人了。
我说,妈,这是以防万一。
她说,我知道。我还在手心里写呢。
她把手翻过来给我看。手心里用圆珠笔写着两行数字,被汗浸得有点模糊。她说,出门买菜,怕忘了怎么回来,手里有个数,心里就不慌。
那天我从她家出来,在楼下的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我们每个星期六下午都去游泳。她学得慢,但认真。从憋气到漂,从漂到蹬腿,她用了一个月。我给她买了一块浮板,黄颜色的。她抱着那块浮板,从池子这头漂到那头,漂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我在不在。
我说,我在。
她说,你别走。
我说,我不走。
十一月初,出了件事。
那天是星期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工地上对着钢筋图核尺寸。手机响,是岳母。
我一接起来,她在那头说,志远,我在少年宫门口。
我说,您带团团去少年宫了?
她说,是。今天幼儿园放假,我接她出来,想带她看画展。可是志远,我出了门以后,不认识路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您别动,站在原地,哪儿也别去,看着团团。
她说,团团在我旁边,她拉着我的手。志远,我跟你说实话,我刚才有一阵子,想不起来团团叫什么名字了。我知道她是我外孙女,我知道她五岁,我就是叫不出那个名字。我站在那儿,嘴里发干。后来团团自己说,姥姥,我叫团团呀。我才想起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我难受。
我说,妈,您在那儿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开车过去的路上,我给林晚打了电话,只说出事了,让她去少年宫。
我到的时候,岳母和团团坐在少年宫门口的台阶上。团团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是红。岳母坐得很直,手一直牵着团团的手,没松开。
看见我,她站起来,第一句话是:我没事,团团也没事。
第二句话是:对不起。
林晚十分钟后到的。她一下车就跑过来,蹲在团团面前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她妈,说,妈,你怎么了?
岳母没说话。
我说,小晚,先带团团上车,我跟妈说两句。
林晚看了我一眼。她这个人,心细,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什么,但她没问,抱起团团走了。
台阶上就剩我和岳母。
我说,妈,瞒不住了。
她说,我知道。今天这一回,我自己也怕了。
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那两行数字已经被汗洗得看不清了。
她说,志远,这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踏实的日子。每个礼拜六去游泳,你站在池子边看着我,我心里就想,还有人接着我。你爸在的时候也是这么看着我,我那时候总嫌他烦。现在他不在了,我才知道,有人看着你,是多大的事。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林晚在客厅的灯下把那张纸看了三遍。她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好像只要看得够仔细,那个病名就会改掉。
看完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她说,多久了?
我说,一个月。
她说,你早就知道。
我说,妈不让我说。
她把纸放在茶几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起来。她说,你们俩,一个是我妈,一个是我老公,你们合起来瞒我一个月。
说完这句话,她才哭出来。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抖一抖的,怕吵醒里屋的团团。
那天夜里,我们把事情说开了。岳母坐在沙发上,把菜市场叫错名字的事、烧水的事、走岔巷子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林晚听。林晚听着听着,就挪过去,把头靠在她妈的肩膀上。
后来林晚说,妈,你搬过来住吧。
这一次,岳母没有立刻拒绝。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是不想搬,我是不想让你天天看着我,看着我一天比一天糊涂。
林晚说,那我就天天看着你。
岳母说,那你会累。
林晚说,我累得起。
我们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定下来:岳母把老房子租出去,搬到我们小区,租了我们楼下那套一居室。门对门,一碗汤端下去还是热的。她不肯完全搬进我们家,说还得自己有个锅,自己有个门。
第二天我陪她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医生说,是早期,不算最坏的情况。药先吃着,认知训练要做,家里人要多跟她说话,多带她动脑子,多晒太阳。医生还说了一句:你们发现得不算晚。这样的老人,最怕的是自己躲起来,什么都不说。
从医院出来,太阳很好。岳母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回头说,志远,这个星期六还去游泳吗?
我说,去。
她说,我现在能自己漂十米了。
我说,那这个星期六教您换气。
她说,好。
上个星期六,我们又去了。
池子里还是那股氯水味,还是那几个在浅水区打水仗的小孩,救生员还是坐在高椅子上。岳母换了那件黑色泳衣,戴着泳帽,把泳镜按在眼睛上。
她下水,扶着池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我在旁边数着。一,二,三,四……
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喘着气说,志远,我刚才在水底下,什么都没想。
我说,什么都没想,就对了。
她说,我以后要是忘了很多事,会不会连游泳也忘了。
我说,忘了我们教您。
她笑了一下,说,那你们可得耐心点。
我说,我们有耐心。
那天下午她学了换气,呛了两口水,咳得脸通红,还是不肯上岸。太阳从馆顶的玻璃窗斜下来,落在水面上,一片一片亮着。她抱着那块黄颜色的浮板,慢慢地,从池子这一头,漂到了那一头。
漂到那头的时候,她回过头来,隔着水看我。
我说,我在。
她说,我知道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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