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穆春香，今年60岁，河北涉县人，供销社干到退休，如今在县城帮儿子带娃。

这个题目是我娘家侄女发出来的，她在快手刷到我被人拍了照，配上这句：我60岁绝经7年，逛庙会碰见老情人，当晚就住他家了。底下两千多条评论，什么话都有。我儿子看见了，脸憋得通红，问我：妈，这是啥事？我说：儿子，你坐下，妈给你讲清楚。讲完了我又想，与其让外人编排，不如我自己写。今天我从头写。写之前我先撂一句：题目里每一个字都是真的，60岁，绝经7年，庙会，老情人，当晚住下。可是这每一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你们听完再说。

先说这个人。

他叫温树声，比我大四岁，今年64。1987年，我21岁，公社卫生院在我们村蹲点，来了个学中医的年轻人，白白净净，药箱背在身上，走路带风。那年我娘病，是他一趟一趟来家里看；秋里我掰谷子让镰刀划了手腕，是他给包的，包完了说了我一句：干活不知道惜命。就这一句，我记了一辈子。我们好了一年，没敢让外人知道，就在场院边说过几回话，他给我讲他师父教的脉理，我给他纳了一双鞋垫。1988年开春，他考进了县里的进修班，走前跟我说：春香，等我两年，我学出来，聘书一到，我托媒人上你家门。

后来的事，是我们那个年代最俗的剧本。他走后不到半年，我爹给我定了李家的亲——李家在县城，我顶我爹的班进供销社，要借李家的门路。我哭过、闹过，我爹就一句话：一个种地的丫头，人家肯要你是抬举你。1989年我嫁了。温树声那边，杳无音信，一封信也没有。我认了——人这一辈子，认了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这一页一翻，就是三十八年。

我这几十年，也给你们个交待，不冤枉任何人。我丈夫老李，是个实在人，不会说话，可是疼孩子、顾家，我们过了三十年，是搭伙搭出来的亲情。他2019年走的，肺上的病。伺候他最后两年，我落下的眼泪，都是真的。我不后悔嫁他，也不后悔陪他——账是账，情是情。可是你们要是问，我这辈子心里最软的那一块是哪儿，我不瞒：是1987年那根包了纱布的手腕。

再说那个晚上是怎么来的。

上个月，娲皇宫的秋季庙会。我每年都去，给我孙子求个平安。今年在药王殿前头，看见一个摊子，红布上写着四个字：免费义诊。摊后头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给人号脉、量血压，手稳得很。我本来走过去了，又回来了——我就是想量个血压。我坐下，伸胳膊，他给我缠袖带，缠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他抬头看我，看了能有十秒钟，声音是抖的：穆家……春香？

三十八年，我在心里预演过一万回重逢，没一回是这么开头的：他袖带没缠完，我血压还没量，两个老人在庙会上，一人一半袖带，愣着。庙会上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我俩跟前那一米，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

散了摊，他帮我收的药箱，我说我得赶末班车回县城。他说：班车四点半就没了，我家就在山下，我娘在，你去喝口热水，我送你到路口搭过路车。就这么简单——我去了。你们要是奔着题目里那点念想来的，从这儿起我让你们失望了，也让你们别失望，因为底下这个，比你们想的重。

他家院里，一个老太太坐在核桃树下择菜，92了，温树声的娘，脑子糊涂好几年了。我进院，老太太抬眼看我，看了半天，忽然拿手拍腿，冲屋里喊：树声！树声你出来！这不穆家那个闺女吗！那年领回来的那个！你咋还不把人家娶回来！温树声站在那儿，一个64岁的老村医，当场眼泪就下来了。他跟我说：我娘谁都不认得了，认得你。糊涂了八年，八年里念叨过你多少回，我数不清。我心里明白，我娘的记忆停在了1988年——停在了我这一辈子最对的那一年。

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撒，天又擦黑了，山里起了雾，过路车也没了指望。老太太拽着我进了她的屋，说：闺女，跟奶奶睡。就这么着，我这个60岁的人，躺在一位92岁老太太的炕头上，听她讲了一夜1988年以前的事——讲她儿子怎么在她跟前念叨一个穆家闺女，讲她怎么催他去提亲。老太太的记忆是碎的，可是每一片碎的都是那一年。我搂着这个老太太，闻着她身上皂角的味，半宿没合眼。外屋的灯，也亮了一宿。

天蒙蒙亮，温树声在灶屋熬了小米粥。他把一个本子放在我面前——他进修那两年的日记，里头夹着几页信的底稿：1988年到1990年，他给我写的信，一共十一封，全是托人捎的、寄的，一封回音没有。他说：春香，我那几年不知道你怎么了，我以为你是……他说不下去了。

然后我干了这件事。我跟他说：树声，你等我半天，我包里有个东西，本来是带去庙会烧给女娲娘娘的——我爹2010年临走前给我的。我从包里拿出来，一个蓝布包，里头一沓信，十一封，原封没拆的、拆开压平了的——温树声1988到1990年写给我的信，全在我爹手里压着，压了二十年，我爹咽气前才交出来，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闺女，爹对不住你一回，这包信，替你爹收的，你自己看。

各位，那本该烧掉的信，我揣了十几年，没敢回，也没敢扔。那天早上，在温树声的灶屋里，一个64岁的老头，把他自己写的信，一封一封重读了一遍，读一封，哭一回。他这十几年也没好到哪儿去：媳妇2015年病故，一个人守着老娘行医。我们俩，一个揣着十一封信，一个揣着十一份底稿，隔着三十八年，把两本烂账对上了。

现在说回那个题目，还有我家那场风暴。

我第二天上午回到家，村里的话比我先到。我儿媳妇的娘家就在那片，当天就传遍了：穆春香住老温家了。我儿子脸拉得老长。那天下午我把儿子儿媳叫到桌前，说了几句话，我原样写给你们。我说：第一，那天夜里，我跟一个92岁的老太太睡一头，听她讲了一夜你们爸爸都还没出生时候的事，这个，我做得干净。第二，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年，伺候他到最后一程，我对得起他，也对得起你们，这个，你们都看见了。第三，往后的日子——我60了，绝经7年了，你们当儿女的，是不是觉得妈这个岁数，往后就剩给你们看孩子、等老、等着进盒这一条道了？我告诉你们：温树声要按老规矩托媒人上门，我应了。我这个岁数，身上一半的火是灭了，可心里那点火还着着，谁定的规矩，60岁的女人，夜里只许有一种去处，日子只许有一种过法？

我儿子半天没吭声，末了问：妈，那你俩……算咋回事？我说：不着急。我跟他商量好了：不领证，先处着，他的老娘他伺候，他儿子在邯郸也认了；每个月他进城来两回，我回山里两回；两家的孩子，开春坐一桌吃个饭——把账摆开：各自的房子归各家孩子，各自的退休金各自拿着，谁也不图谁什么。我侄女问我：姑，那这算黄昏恋吗？我说：叫什么恋随你们，我们这叫——对账。对了一辈子没对上的账，如今一章一章对，对到哪天算哪天。

有人问我：春香，你就不怕村里人说闲话？

我说，我21岁那年，怕过——怕得把一辈子的日子都搭进去了。我60岁这年，不怕了。人活一辈子，前四十年怕爹娘，中间三十年怕丈夫孩子，后头这点日子，再怕闲话，那我这辈子，就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女娲娘娘跟前，我求的不是平安了，我求的是这个明白。

急什么，下个月初一，娲皇宫还有一回集，温树声的义诊摊还出——他说他号脉，我给他量血压、登记、收摊。一个村医和一个供销社退休的，配这个摊，正好。至于老太太那儿，她逢人就讲：树声把穆家闺女娶回来了。糊涂话？我不管——这世上有些糊涂话，比明白话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