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要把样柜搬去布展,许蔓拎着一袋卤味堵住了出租屋的门。离婚满一年,她开口第一句话是:“周衡,我们复婚吧。”
她没等我回答,就把袋子往鞋柜上一放,伸手扶住样柜:“先吃饭,凉了不好吃。展位几点进场?你又把自己排得这么紧。”
柜子卡在门框边,我扶着另一侧,说:“先让开门道。”
许蔓的手停在柜门内侧。那里刻着两个小字,是她的名字。她看了许久,声音软下来:“你还留着。周衡,你其实一直在等我,对不对?”
我把卤味递回她手里:“我不会复婚。车在楼下等,借过。”
她没接稳,塑料袋撞上门框,卤汁晃到袋口。我扶住柜脚,没有伸手替她收拾。
许蔓抬头看我:“我才进门三分钟。你连谈谈都不肯?”
“你提的是复婚,我已经答了。”我把柜子往身边挪出半寸,等她让路。
她终于退到墙边。以前她说一句“先吃饭”,我就会放下手里的活;现在我抬着柜子从她面前经过,她反倒像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楼梯窄,柜门不能装在外侧。我一个人把样柜转了两次角,才挪到下一层的平台。许蔓跟下来,想帮忙,又被我身后的柜体挡住。
她站在台阶上问:“那两个字,你为什么不磨掉?”
“磨掉会伤面板。”我停了一口气,“这块板我还要用。”
司机从楼下喊我,问能不能装车。我应了声,再抬起柜子。许蔓没有继续跟,卤味袋子在她手里发出轻轻的响。
展馆在城西。我把柜子固定在货车上,司机关车门时看了眼柜脚:“这东西挺沉,你做展柜怎么做得比衣柜还结实?”
“原来就是衣柜。”我说。
那是结婚第二年做的。许蔓嫌买来的柜子浪费墙角,让我照出租屋的尺寸打一组。第一版装好,她又想把长裙挂进去,横隔板得拆。
拆完隔板,她说抽屉太深,找首饰不方便。我在柜子前蹲了一夜,把抽屉改成两层浅格。天亮时,她夸我手巧,顺手又指了指另一边的门。
她想在门上加一面镜子,出门前省得去洗手间。镜子装好,柜门又太重,我换了铰链,连门框也重做了一道。
柜门内侧的名字是那时候刻的。她拿笔写在废木条上,说想让这件家具跟着我们搬家。我照着刻完,她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我们确实搬过三次家。量新墙、锯柜脚、换背板,每搬一次,我就得再改一次。她觉得我总能改好,连问我想不想改都省了。
离婚那天,她只带走衣服和相机。柜子留在旧屋,房东嫌占地方,我搬进新住处时又把它拖了来。参展缺一件能展示榫接的作品,我才拆掉柜顶,改成样柜。
原来的门板够厚,正好承得住新做的暗榫。名字在门里,看展的人未必会打开;要是打开了,我也不打算编一个别的来历。
到了展馆,梁舟正踩着梯子挂灯。他跳下来扶我卸柜,见我低头找螺栓,问:“许蔓是不是去找你了?她早上问过我地址。”
“找了。”我把底座推到标线里。
梁舟看我一眼:“她这回是真想回来。你们七年,哪能说断就断?我还以为去年你俩是赌气。”
“离婚是她提的,字也是我们一起签的。”我把柜门打开给他看间隙,“先帮我看看这边灯会不会打到门沿。”
梁舟蹲下看,没再追问。他是这次作品展的筹办人,知道我第一次单独报名,也知道这个展位的费用是我自己付的。
灯偏了两指宽,照在柜门边会留一道暗影。我让他把灯往右挪,他说:“你现在连展位上的事都不肯将就了。”
“客户要看做工。”我说,“照不清,人家怎么知道值不值?”
梁舟把梯子搬过去。我打开工具箱,抽出一块待装的层板,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两声。许蔓发来消息:卤味放门卫了,晚上记得拿。
我回她:门卫不能代收吃的,你带走吧。
隔了几分钟,她打来电话。我正托着层板,示意梁舟帮我拿一下,才接起。
“你是不是还在气我去年说的那些话?”她问,“我承认,那时候我觉得你只知道木头和订单,跟你过日子太平淡。”
“我记得。”我把电话夹在肩边,将层板放稳。
“我后来跟陈放在一起,天天跑地方,起初觉得那才叫生活。”
她顿了顿,“有次我发烧,他已经约好去山里拍日出,还是出了门。我一个人在旅馆找药,才想起你以前会留下。”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告诉我那段病中的事。我没有问陈放为什么不留,也没有拿它证明自己更好。
“你们已经分开了?”我问。
“上个月分的。”她说,“我不是因为吵一架就回来。我想过了,我们以前的日子没我说得那么糟。”
梁舟走到灯下试角度,我看见柜门里的刻痕被光照亮了一瞬。“以前的日子也回不去了,许蔓。”
“可名字还在。”她说。
“门板还在,名字就会在。”我说,“它说明这块木板从哪儿来,不能替我答应你什么。”
电话那端安静了。她说晚上想来展馆看看,我告诉她布展区要登记,今天我也没有空谈这件事。她说知道了,先挂了电话。
梁舟把灯固定好,朝我比了个手势。我从柜前退开,第一次看见它在自己的展位上完整立着,柜顶不再抵着哪面墙。
旁边摊主过来借卷尺,顺口问这柜子能不能按他的店面改。我说可以先量尺寸,但定稿之后,改动得重新算材料和工时。
他说得很爽快:“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明天我带图纸来。”
我把卷尺递给他,想起从前每次重做柜子,都以为只要再改一次,家里就能安静一阵。那时我从没把工时写在纸上,也没问她下一次想改什么。
展馆关门前,样柜的门被开合了十几次,铰链仍然平稳。梁舟收起梯子,问要不要一起吃饭,我说还要回作坊做一张价签。
许蔓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卤味她拿走了。我回了一个“好”,锁上展位的工具箱,去赶回程的末班车。
五个月后,梁舟拿着一张新的展馆平面图来找我。
我正在给一把扶手椅打磨椅背,木屑落在图纸边上,他伸手拂掉,说下周有一场小型作品展,问我还参不参加。
上次那位借卷尺的摊主后来成了我的第一个定制客户。订单不大,柜子却摆进了他的店里;这次展馆邀我带新作品,我打算把扶手椅和那张餐桌模型一起送去。
梁舟试坐了椅子,起身时手掌自然压在扶手前端。“这个角度好用。”
“给许蔓母亲做的。”我说,“她上周摔伤了腿,骨折,手术已经做完。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过两天能出院。”
唐桂芬以前腿脚就不灵便。我和许蔓离婚后,她偶尔还给我寄自己晒的笋干。我去医院看过她一次,她坐起来吃饭不成问题,只是从低椅子上起身费劲。
梁舟又坐下试了一次:“那你什么时候送?我开车,顺路给你带过去。”
“下午。我送到病房,陪她坐一会儿,晚上还得装展柜。”
梁舟把展馆图纸卷起来,笑道:“桂芬姨见了你肯定高兴。她出院那天我也有空,车能坐下你们几个。”
“出院那天我在展馆。”我看着他,“我答应的是今天去看她。”
“行,我先帮你把椅子搬上车。”他把话接得很快,我以为他听清了。
医院的骨科病房不算吵。唐桂芬靠在床头剥橘子,见我进门,先看椅子,又看我的手:“你现在忙展览,还做这个干什么?”
“高度比家里那把合适。”我把椅子放到床边,“等你回去,坐着穿鞋不用把腿弯太狠。要是不舒服,我再调。”
她坐上去试了试,扶着椅臂慢慢站起。站稳后,她把橘子塞进我手里:“挺好。许蔓说你最近接了好些活,你该给自己留点工夫。”
梁舟在一旁接话:“他下周还参展。我看过图,位置就在入口边上。”
唐桂芬笑着问我是什么作品,我拿手机给她看样柜和餐桌模型。她看得仔细,问柜门为什么只做半幅,我指给她看榫的位置,她点头说这样打开不挡路。
许蔓进来时,正听见她母亲说柜子的事。她手里拿着医院门口买的粥,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椅子做好了?”
“做好了。刚试过,扶手高度合适。”我把位置让给她。
她把粥放在床头,转身对我说:“出院是周三上午。家里白天的护工我联系好了,能照顾到晚饭后。”
“那挺好。”我看向唐桂芬,“回家后先按医生说的练,别急着自己下楼。”
许蔓接着说:“周三韩铮有个招商活动,我本来想去现场帮他拍照。那天他会见几个外地经销商,开场时间刚好撞上出院。”
韩铮是她去年冬天认识的经销商。许蔓提起他时,话里总带着新项目、新门店;这回她说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把两个地点排进了同一上午。
她看了眼椅子:“你周三能不能开车来接一下我妈?手续我前一天办,护工在家里等,你把人送到就行。”
“我周三要守展位。”我说,“我今天来探望,椅子也送到了。接出院得请你另外安排。”
许蔓皱眉:“展览不能晚去一两个小时吗?”
“开场有人看作品,我得在。”我说,“你有护工,也可以问问她能不能从医院接,或者把拍照的时间调开。”
唐桂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许蔓给她打开粥盒,拿勺子搅了两下,才说:“我再想办法。”
梁舟帮忙把椅子上的防撞纸拆下来,低头整理时像没听见这几句。我和唐桂芬又坐了十来分钟,听她讲楼下花坛今年种了什么。
离开病房前,唐桂芬叫住我:“小衡,展览在哪儿?等我腿好点,让许蔓带我去看看。”
“城西展馆。”我把地址写在她手机备忘里,“等你能走远路了,我请你看新的。”
她把手机收好,没提接送。我出了病房,梁舟才小声说:“许蔓也难。韩铮那边好像谈了半年,她缺席,人家会不会不高兴?”
“这得由她跟韩铮商量。”我说,“桂芬姨出院,也得由他们商量。”
梁舟没再劝,陪我把剩下的包装纸扔到楼下。我回作坊时,椅子的坐面上还留着唐桂芬试坐压出的浅痕。
接下来的两天,许蔓没再问我周三的安排。我给餐桌模型上最后一层油,等它晾干,再把几份报价卡夹进展箱。
唐桂芬给我发来一张椅子的照片。她说护士扶她试了几次,起身容易多了,叫我别再为了她跑医院。
我回她等忙完再来看她,手机就放回工作台。屋里只剩砂纸擦过木边的声音,我得在明天下午之前把所有展品装车。
周二傍晚,梁舟送来展馆的入场证,顺手把一本登记册压在木料上。我签收后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周三出院接送”那一栏。
那栏是病房志愿者帮着汇总的,旁边留了梁舟的电话号码。我的名字后还写着他的车牌号,像已经定好的事。
我把册子举给他看:“这是谁填的?”
梁舟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我昨天给病房送宣传册,护士问周三谁来。我以为你送椅子过去,许蔓又提了接人,顺口说我开车、你去接。”
“我在病房说过不能去。”我说。
“我听见了。”他拿起册子,“桂芬姨跟你那么亲,这点事你以前都办了。我以为你到时候还是会去。”
他没有替许蔓编谎,也没想制造麻烦。可他听见了我的拒绝,还是把名字填了上去。
这行字一旦交给护士,周三上午我照常守展位,唐桂芬就会坐在病房,等一个没答应来的人。
我拿起手机给病房打电话,说明接送名单填错了。值班护士说出院安排要在明早核对,先在册子上标注,叫家属今晚确认谁到场。
梁舟坐在凳子边,攥着登记册:“我去跟许蔓说。是我写错,我负责改。”
“你得说清楚。”我说,“尤其要跟桂芬姨说。她可能只听见有人接,连谁答应的都不知道。”
他点头,马上拨给许蔓。电话接通后,他承认自己把我的名字填进了名单,又说病房需要一个确定的接送人。
许蔓那边很吵,像在活动现场。她先问:“你不是有车吗?周衡只要帮我妈下楼。”
梁舟看着我,说:“我写错了。他没有答应。我也不能替他答应。”
许蔓沉默片刻,问我是不是就在旁边。我接过电话:“我在。周三我会在展馆,你今晚得把接人的事定下来。”
“韩铮的活动明早就开始。”她说,“我已经答应给他拍整场。”
“我知道你有安排。”我说,“桂芬姨的事,也需要你给她一个安排。”
电话挂断后,梁舟把登记册带走,去找病房改名单。我把展箱封好,旁边那张给唐桂芬做椅子时画的尺寸纸还压在桌角。
夜里十一点,我收到梁舟的消息:名单已改成“待家属确认”,他明早会向唐桂芬当面解释。许蔓没有再发消息,我把闹钟设到六点,准备进馆。
展馆开门前,梁舟把样柜搬上展台,又去接餐桌模型。我正在调扶手椅的角度,手机响了,是医院病房打来的。
护士问:“周先生,唐桂芬女士的家属说接送还没确认。她本人听说你可能会来,我们想核实一下。”
“我不会去接。”我放下椅子,“昨天已经请人更正名单。麻烦您先别让她在楼下等,我现在跟她说清楚。”
护士把电话拿给唐桂芬。她开口就问:“小衡,你是不是忙得走不开?梁舟刚才跟我说,他前两天把你写进去了。”
“我今天得在展位,椅子是前天送去的。”我说,“接你出院这件事,我没有答应过。”
她那边静了一会儿,传来床帘滑动的声音。“我明白了。蔓蔓只说有人来,没跟我讲她还没定妥。”
“你先坐着,别急着收东西。”我说,“请许蔓接你,或者让她安排一个能到场的人。医生说你情况稳定,晚一点回家也别赶着自己下楼。”
唐桂芬答应了,声音比刚接电话时沉:“我给她打。你看好你的展,回头把照片发我。”
电话回到护士手里,我把许蔓的号码报给她,确认病房会直接联系家属。挂断时,梁舟已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抱着没摆好的模型。
“要不我送你过去?”他问,“展位我帮你看一上午。”
“你帮我把模型放上去。”我说,“这边的尺寸和价格,只有我能跟客户讲明白。”
梁舟把模型放稳,仍有些不自在:“我那天嘴快,才害桂芬姨以为你会去。她要是怪你,我替你解释。”
“你已经解释了。”我把标价牌扶正,“今天病房需要一个接人的决定,让许蔓做。”
第一批观众进馆时,梁舟的电话响了。许蔓问他医院怎么又催,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我接过手机,走到展台侧面。
“桂芬姨刚知道接送没定。”我说,“我跟她讲清楚了。你现在告诉她,你打算怎么接。”
“我在韩铮的会场。”许蔓压低声音,“刚布完灯,嘉宾已经到了一半。你就不能帮我这一次吗?”
“你要是现在回医院,来得及。”我看了眼展馆时钟,“要是另请人接,也请你先问好,再把名字交给病房。”
她说:“你以前从不会让我在这种时候选。”
展台前有观众停下,伸手试了试扶手椅。我等她把话说完,才回答:“这次得由你选。”
电话那端有人喊许蔓的名字。她应了一声,问:“我妈知道是我没安排好吗?”
“她知道你还没定。”我说,“她现在等你的电话。”
许蔓没再让我去,挂断后很快给唐桂芬打了过去。梁舟把手机拿回去,主动走到展台外,帮我挡开要摸柜门的孩子。
那位试椅子的观众问:“扶手为什么往前伸这么多?看着比普通椅子长。”
“起身时手能压到身体前面。”我请她坐下试,“老人扶着这里,腿不用一下子用全力。”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时果然借到了力。她说家里父亲膝盖不好,想要一把,我拿出量尺寸的纸,请她回去量椅位宽度。
谈到一半,梁舟把手机举给我看,是唐桂芬发来的消息:蔓蔓说她来接,你安心忙。
我看完继续跟客户说木材和交货时间。她留下一张名片,请我下午发正式报价。这是展会开场后第一位明确提出订做的客人。
梁舟等她走了,才把手机收起来:“许蔓自己回去?”
“她跟桂芬姨说了。”我说,“病房会按家属安排办理。”
上午的展厅很忙。一个做民宿的人喜欢样柜的暗榫,问能不能再做三组;我请他留下现场尺寸,没把尚未量过的价格随口定下来。
中午梁舟买来盒饭,我在展台后面吃了几口。手机里有唐桂芬发的一张照片:她坐在那把扶手椅上,许蔓蹲在旁边帮她整理鞋带。
照片后是一句语音。唐桂芬说已经回家,路上有点堵,让我忙完再回复。我回了个“到家就好”,没有问许蔓几点从会场走的。
许蔓那天傍晚才给我打电话。展馆刚散场,我把餐桌模型装进箱里,找了个安静角落接起。
“我妈睡了。”她说,“护工下午来过,晚饭也做好了。”
“那就好。”
“梁舟把登记册的事告诉我了。他说是他自作主张。”许蔓停了停,“可在病房里,你已经说了不能去。我听见了,还等着你像以前一样改口。”
我没替她接下这句话。展厅的灯一排排熄灭,有人推着运货车从旁边过去。
“韩铮那边呢?”我问。
“我告诉他要接我妈出院,他问能不能等开场拍完再走。”她说,“我说不行,病房正在等人。他把相机包递给我,叫我把备用机留下。”
她把机子留了,自己叫车回医院。路上她给母亲打电话,才知道老人以为接送早就商定,甚至担心耽误了我的展。
“她没有怪我。”许蔓说,“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我自己答应的事,要让她等到护士来催才定下来。”
我把装好的展箱扣上,没有说唐桂芬从前会怎样替她圆场。
许蔓又说:“韩铮晚上来过电话。他没问我妈的腿怎么样,先说我中途离开,让他在经销商面前很难堪。”
“你怎么回的?”
“我说拍摄可以补,人已经接回来了。”她轻轻吸了口气,“他说项目不等人。我之前觉得我们一起创业,碰到事会商量。今天才知道,我们说的‘一起’,可能不是一回事。”
我听出她累了,也听出这是她和韩铮之间要处理的分歧。“那你们谈清楚。”
“我会谈。”她没再提复婚,“周衡,椅子我妈很喜欢。她说你做扶手时,连她站起来先用哪只手都想到了。”
“我看她试过。”我说,“不合适再告诉我。”
电话结束后,梁舟推着空车来接展箱。他问我医院的事是不是过去了,我把箱子放上车,说唐桂芬已经到家,往后接送请先问她女儿。
梁舟点头:“这次我记住了。对了,刚才那位留名片的客人发消息,尺寸晚上就量好,想让你先报个价。”
我坐在车边给她回了收到,约好第二天细谈。展馆外有人正拆宣传板,梁舟把车推向出口,我跟在后面,想着明天得先去作坊挑一块适合做扶手的木料。
从展馆回来第二天,我按约给那位订扶手椅的客户报了价。她把父亲平时坐的椅子拍给我,又量了门宽;我在纸上改好尺寸,下午就去挑木料。
唐桂芬出院后,我去看过她两次。她能扶着新椅子自己站起来,便嫌许蔓总盯着,催女儿去忙拍摄。
又过了几个星期,她打电话说想请我吃顿饭。“椅子我天天用,展览的照片也看了。你来,我给你做一盘笋烧肉。”
“您别为我久站。”我说。
“菜让许蔓做。”她笑了,“我坐着指挥。”
我答应周六晚上过去,提前说好第二天有活,不喝酒。唐桂芬嫌我客气,挂电话前又叮嘱我别带东西。
周六我收完工,还是买了她爱吃的软桃。到她家时,厨房的油烟机正响,许蔓系着围裙,低头把切好的姜片挑进锅里。
她见我进门,说:“我妈在客厅。你先坐,菜还有一道。”
唐桂芬从椅子上抬手招呼我。她穿鞋起身比住院时稳了许多,走到桌边还让我看她能不能转身。
“稳是稳,别端热汤。”我把桃子放进果盘。
“知道,许蔓也这么说。”她指了指椅子,“我现在听你们两个的,省得你们轮着念我。”
饭桌摆了三副碗筷。灶台边另放着一副旧碗,唐桂芬见我看过去,说那是她原本拿来盛汤的,让我帮她换个大些的。
许蔓把菜端出来,先给母亲夹了块炖软的肉,再坐到我对面。她没像以前那样问我为什么来晚,只说:“我妈这几天能自己到楼下晒太阳了。”
唐桂芬说起护工教她练步的事。她最初怕走远了回不来,每次练到院门就要掉头;后来许蔓把拍摄改到下午,早上陪她多走半圈。
“上周她还赶着交照片。”唐桂芬看了女儿一眼,“我叫她先去,她说客户约的是下午,不用我替她改。”
许蔓低头舀汤,笑了一下:“我那次赶得上。”
饭吃到一半,唐桂芬问起展会上那位给父亲订椅子的客户。我说尺寸已经定好,老人习惯扶右侧起身,我把右边扶手做得更顺手些。
“你现在做东西,想得比以前周全。”唐桂芬说。
“以前也得想。”我说,“只是做给家里用的,没把图留下。”
许蔓抬眼看我,没接话。饭后她让我陪母亲坐一会儿,自己把桌上的盘子收进厨房。
唐桂芬说起窗边那张老合照。照片里我们结婚不久,三个人挤在同一把长椅上,她本来一直把它放在电视柜正中。
“前天我擦柜子,挪到抽屉里了。”她说,“现在摆的是许蔓带我去公园拍的那张。她拍得好,连我那条旧围巾都好看。”
我看过去,新照片里唐桂芬独自坐在树下,手搭着椅臂,笑得很开。她没有看我脸色,只叫我把桃子拿一个给她。
许蔓从厨房喊我,说水槽下的纸袋装不下厨余,让我帮她从柜顶拿个新的。我进去取了袋子,她接过去,却没有马上开柜门。
“韩铮和我分开了。”她把袋口撑开,“出院那天之后,我们又谈了几次。他觉得我临时离场让他没法信任我,我也没法答应以后只照他的活动排时间。”
我把最后两只碗放到沥水架上:“你们谈清楚就好。”
“不是只为那一天。”她说,“他说合作要把每个人能做什么写明白。我以前觉得这样太冷,后来发现,不写明白,就容易把别人的时间算成自己的。”
她把纸袋套进桶里,声音低了些:“我以前还说,你在作坊里忙一整天,也挣不出多大的动静。家里有事你总能赶回来,我就以为你那份工没那么要紧。”
水龙头还在滴水。她伸手关紧,才接着说:“我把有人肯给我兜底,误认成他没有本事,也没有别的事想做。”
我没说她认得太晚。唐桂芬从客厅问要不要洗桃,许蔓回了声等会儿,拿布把台面擦干。
“我跟韩铮已经结束了。”她看着我,“我想跟你重新相处,从照顾我妈这件事开始。不是让你接手,是我们一起做。”
说到这里,她问:“你愿意试着回来住一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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