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你要走吗？就这样走了？”
我还没迈出第三步，胳膊就被人拽住了。拽我的不是相亲对象，是她妈，一位穿着红花外套、烫着小卷的阿姨，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
“我不走干嘛？给你们一家当散财童子？”我回头，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阿姨，我够给您面子了，才自己先走，没当场掀桌子。”
饭店门口的保安已经朝这边看了，马路上的行人也有人放缓了脚步。阿姨撒开手，声音反而大了起来：“我们家这么多亲戚都来了，就是来看你的——你说走就走，是不是不给我们面子？你吃不起饭是不是？”
我笑了，是真气笑的。
她大概不知道，我出去买那一杯她说她女儿爱喝的某品牌果茶的时候，我压根没想到自己能撞见那样一幕。
事情是从下午五点开始的。
我在城东一家新开的湘菜馆订了位，环境不错，人均两百出头，第一次见面。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把车停好，菜单大概翻了翻，心想着待会儿点几个招牌菜，不出错就行。
我妈给我介绍这姑娘的时候说得很明白：“人家是幼儿园老师，性格温柔，长得也清秀，家里是经商的，条件不差。你们先见面认识认识。”
我觉得挺好，二十九了，也该正经上点心。
五点二十分，她进来了，比照片稍瘦一些，笑起来牙齿白白的，脸上有些羞。我站起身帮她拉椅子，她坐下来，说：“今天有点热。”我赶紧说，那我出去买杯果茶给你，这附近有家店不错。
她报了一个名字，说谢谢。我说“你稍等”，然后拿着手机就出去了。
果茶店排了十几分钟队，秋老虎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我拎着那杯二十来块的饮料往回走，一路上还在想，待会儿聊什么话题，别显得自己太闷。推开饭店玻璃门，我往我订的那张桌子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我订的是四人位，靠窗，走的时候干干净净。现在那张桌子旁边，拼了三张长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我数了一下——二十三个。
对，我数了，没错，二十三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已经在拆湿巾擦手了，有人拿着菜单在翻，我订的那位相亲对象，被挤在中间，正低着头看手机，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猫。
然后我看见了桌上已经摆着的菜。最先上的是那盘蒜蓉龙虾，个头不小，壳被劈开，肉往外翻着，看着喷香，估计得一千多。旁边是清蒸东星斑，尾巴翘得老高，再过去……
我深呼吸了一下，稳住情绪，走到桌边。一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看我过来，抬起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要入座的熟人。
我看向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我妈说，让亲戚们也都来看看你。”
“看看我？”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的，“看我要二十三个人？”
她妈妈——那位红花外套阿姨，这时候从人群里站起来，冲我笑：“哎呀，小王是吧，来快来坐。我们家亲戚听说了你来相亲，都想着过来给你参谋参谋，顺便吃顿饭。你买单，应该的吧？”
桌上有人附和：“就是，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来，坐坐坐，菜都点了。”
我扫了一眼桌子。除了龙虾和东星斑，还有一瓶什么红酒，瓶身我认得，某牌子送我客户时我了解过价格，市场价五千八一瓶。我看看她女儿，她女儿又低下头了，始终没有站起来，没有解释半个字。
我什么也没说，放下那杯果茶，转身就往门口走。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这一幕。
门口那会儿，她妈拉着我胳膊不撒手，嘴里的话越来越冲：“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男人，家来客人了，你连顿饭都请不起？丢人！”
我说：“阿姨，这不是请不起不请得起的问题。我跟你女儿第一次见面，连手都没牵过，你们家忽然来二十三个人，点了龙虾吃了鲍鱼，开了五千八的红酒——这是谁家做东的规矩？我买单？凭什么？”
“凭你是男方！”她妈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相亲相亲，男方不得表示表示？”
“表示表示？”我被气笑了，“二十三个人的亲，您这是让我提亲还是让我买断？”
人群里走出一个男人，是那个戴金链子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端着一杯酒，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你这个人太不是东西了。我姐让我来看看妹夫人选，这是瞧得起你。你一个开豪车的，不可能连这点钱都拿不出吧？你这车，该不会是租的吧？”
我看他一眼：“车的事不提。单，我不会买。你们想吃你们自己买单。想叫店里的负责人过来评理也行，想找旁人来主持公道也行，这顿跟我没关系。”
“你——”那男人伸出手指，快戳到我鼻子上来了，“你今天走，你试试！”
他话音未落，又有两个男的站了起来，一左一右朝门口走来。饭店的大堂经理这时候凑过来，小声说：“先生……这桌已经消费一万二了，您看——”
“我不看。”我说，“谁点的菜找谁。”
她妈急了，声音尖得像要掀翻屋顶：“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今天走，我们全家人的面子往哪搁？”
我说：“阿姨，您要面子，可您没想过，您今天干了什么。您女儿第一次跟人见面，您就喊这么多人过来宰人，您让她以后怎么在相亲圈里做人？”
她女儿终于抬起头来，隔着那张桌子，隔着那些人，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好像说了一句“对不起”，但声音太小了，被她妈的声音淹没得干干净净。
那杯果茶我还放在桌上，塑料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桌上洇开一圈印子，没人在意。
后来，保安没扯我，也没人过来拦我。我迈出饭店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喊“让他走，等会儿我让我侄子去他们单位查查”，我没回头。
我上车，发动，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我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
第二天，我妈打来电话，问我相亲结果怎么样。我说：“人还行，家里不行，算了吧。”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那姑娘我再去打听打听。”
我说：“妈，别打听了。她家那桌菜一万多，她妈想让我买单。这姑娘要真愿意，她妈就不会让那么多人来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算了。算了吧。”
第三天，我收到了那姑娘发来的一条微信，很长，大意是道歉，说她事先不知道她妈叫了那么多人，她也是到了饭店才看见的。
她说她回家跟她妈大吵了一架。她说她妈挑剔她三十岁了还嫁不出去，说这一顿主要是想逼我“表态”。她最后说，如果我觉得不合适，她理解。
我没回那条消息。
不是不原谅她，是我突然发现，有些事，压根就不需要回了。
那顿饭，后来据我同事说他去那家店吃饭时听老板聊起，说有一桌二十多个人，吃完发现没人买单，最后是个老太太刷的卡，刷的时候脸色铁青。
老板说，那老太太结账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一句话：“亏了亏了，这小子真滑头。”
他说的是我，但我听着，怎么听，怎么觉得她亏的是别的东西。
至于那杯果茶，我想起来的时候，又过了一个礼拜。大概是被保洁阿姨收走了，连带着那杯子里早就化掉的冰，一起倒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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