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了全街最能睡的懒媳妇,每天日上三竿起不来:别指望我干半点活!”
我妈的嗓门在巷子里传出去老远,邻居老刘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看了眼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墙上的钟指着九点半。
“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话!”我妈把碗摔得乒乓响,“我跟你爸那会儿,天不亮就下地,谁家媳妇睡到这个点?”
我没吭声,低头扒饭。
面条已经坨了,我妈早上七点下的,现在都快成糊了。她特意多煮了苏晴那份,碗搁在灶台上凉透了。
“李强,你给我说句话。”我妈站我跟前,“你到底管不管?”
“妈,她身体不舒服。”我说。
“不舒服?天天不舒服?”我妈冷笑一声,“她嫁过来第三年了,哪天舒服过?你问问整条街,谁家媳妇像她这样?”
我又往嘴里扒了口面。
其实我知道我妈说得对。苏晴不干活,不做饭,不洗衣服,连自己的内衣裤都是泡在盆里等我回来搓。她每天睡到十点半,醒了也是窝在沙发上看手机,饿了就啃饼干,或者等我晚上回来做。
邻居们的闲话我也听过。王大妈说老李家的媳妇是个活祖宗,张婶说我娶了个瓷娃娃供着。
但这话我不能接。
我放下碗:“我上班去了。”
“你……”我妈咬着牙,指了指卧室门,“你就惯着她吧,我看你能惯到啥时候!”
我拎起包往外走。路过巷口,果然看到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下择菜,看见我,声音压低了。
“李强,上班去啊?”刘婶笑着打招呼,眼睛往我家方向瞟了一眼,“你媳妇……还没起呢?”
“起了。”我笑笑,脚步没停。
出了巷子我才松口气。阳光白晃晃地刺眼,我站在站牌下等公交,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苏晴到底怎么回事?
她不是不能干。结婚前那三个月,她勤快得让我妈都挑不出毛病。扫地、做饭、洗碗,样样都抢着干。我妈私下跟我说:“这姑娘不错,能吃苦。”
可领了证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坐在床边擦头发。我凑过去想抱她,她躲开了。
“李强。”她叫我,声音很平静,“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干任何活了。”
我以为她开玩笑。
结果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妈在厨房里喊吃饭,苏晴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脑袋上。我妈喊了三次,她一动不动。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进过厨房。
我妈气得回老家住了两个月,后来是我不放心,又把她接回来。回来那天,我妈站在苏晴门口说了句:“你要是不想跟我儿子过,趁早离。”
苏晴没理她,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
我靠在墙角抽烟,烟灰掉了一地。巷子里的老猫蹲在墙头看着我,尾巴一甩一甩的。
说实话,我也想过离婚。
可每次看到苏晴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我又狠不下心。她头发披散着,眼睛望着远方的街道,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偶尔她会接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嗯”“知道了”“我考虑一下”,然后迅速挂掉。
我问她是谁,她说:“打错了。”
那眼神,分明不是打错电话的表情。
清明前后,我妈又念叨起来:“听说东街马上要拆了,补偿款不少。咱们这房子虽然是老宅,但位置好,要是能赶上拆迁……”
“妈,八字没一撇的事。”
“怎么没一撇?你二舅的邻居的亲戚就在规划局上班,说是文件都快批下来了。”我妈眼睛亮起来,“这下咱们得把财产弄清楚了,你那个媳妇……”
“妈。”我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妈转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头,“李强,你别怪我话多。我是怕你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结婚照里苏晴的笑脸。她穿着白色婚纱,笑起来特别好看。照相馆老板都说这姑娘上相,像电视里的明星。
那会儿她还没开始装懒。
我想不通,好好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
01
结婚那会儿,是我们这条街上最热闹的事。
镇上的人都说李强这小子走狗屎运,能娶到苏晴这样的姑娘。苏晴不是本地人,三年前在街口那家兰州拉面馆打工,我每天下班路过都能看见她。
她长得好看,皮肤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不是镇上养出来的姑娘。我问过她是哪里人,她说省城的,家里没人了,自己出来讨生活。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这姑娘命苦。
我主动找她说话,请她吃夜宵,陪她去超市买东西。她总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三个月后,她突然跟我说:“李强,我们结婚吧。”
我当时正在啃包子,差点噎住。
“你说啥?”
“我说,我们结婚。”她看着我,很认真,“我没什么要求,不要彩礼,不要房子,扯个证就行。”
我妈知道这事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夸我会找媳妇。
结婚那天,苏晴没叫娘家的人来。她说她父母都不在了,亲戚也没什么来往。嫁妆就一个行李箱,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旧书。
我妈嘀咕了两句,也没说什么。
洞房那天晚上,苏晴坐在床边,我喝了点酒,晕乎乎地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说以后会对她好,让她过好日子,一辈子疼她。
她听着,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李强,谢谢你娶我。”
我当时以为她是因为激动才这么说。现在回想起来,那语气里分明有一种释然,好像她终于完成了什么任务。
第二天早上,她就变了。
我妈气得当天中午就给我打电话,说苏晴不起床做饭。我赶回去,看到她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薯片渣掉了一地。
“你怎么不做饭?”我语气不太好。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我不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你要是不高兴,自己去做。”
我愣在原地。
那段时间,我们爆发过无数次争吵。我质问她为什么骗我,她说没骗我,婚前她就说了不会干活。我说你那不是开玩笑吗?她反问:“你见我开过玩笑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
苏晴从来不跟我开玩笑。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我问她为什么嫁给我,她说因为你人好。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没钱才选我,她说不是。
“那你是图啥?”
她沉默了很久,说了句:“以后你会明白的。”
“以后是多久?”
“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她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我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的背影,一股无名火烧上来,却找不到出口。
我妈逼过我好几次让我跟她离婚。说这样的媳妇不能留,留着是祸害。
我犹豫过,也动摇过。
但每次看到苏晴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的样子,我又觉得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无所谓。我见过她偷偷抹眼泪,以为我睡着了。我见过她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声音很小,但语气很冲。
有一次,她打完电话,眼睛红红的,站在客厅里发呆。
我走过去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冲我笑了一下:“没事,工作上的事。”
“你有工作?”
“嗯。”她愣了一下,“以前单位的同事找我,有点事。”
我没追问。她从来不提工作的事,也不说以前的生活。我问她,她就说是打杂的,没什么好说的。
我觉得她不像是打工的人。
她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像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我妈不止一次说过:“这个女人有秘密,你别被她骗了。”
但我没信。
或者说,我不愿意信。
02
事情是从那个保险箱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苏晴去菜市场买菜了。她难得愿意出门,说是想吃鱼。我说我给你做,她说不用,她自己挑。
她出门后,我收拾屋子。扫地、拖地、擦桌子,这些活她从来不干,全落我头上。
拖到卧室的时候,拖把捅到了床底下,碰到一个硬东西。我低头一看,床底下塞着一个铁皮箱子,上头盖了一层灰。
我没多想,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不大,三四十厘米见方,锁着一个小锁。我晃了晃,里头哗啦啦响,像是文件之类的东西。
正看着,门开了。
苏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条鱼,眼神很冷。
“你动我东西了?”
她的语气不像生气,更像警觉。
我笑了笑:“没有,拖地碰到的。这啥?”
“没什么。”她把鱼放在地上,走过来一把接过箱子,塞回床底下,“以后别碰。”
“里面装的啥?”我问。
“文件。”
“什么文件?”
“说了你也不懂。”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鱼买回来了,你去做吧。”
她不打算告诉我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有追问。我做鱼的时候,她在客厅看电视,一切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知道不对。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苏晴在我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偶尔翻个身。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箱子。
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钱?不像。如果是钱,不会藏在这种地方。而且她从来不乱花钱,每个月就花几百块钱,都是我给的。
要么是合同,要么是证件。但我结婚这么多年,没见她跟任何人有生意往来。
第二天,我趁她又出门,悄悄翻了那个箱子。锁不结实,我用螺丝刀撬了一下就开了。
里面是一沓文件。有土地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有房产证的副本,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懂的法律文书。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栋正在建的楼,旁边站着几个人。
我不认识那些人。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谨以此纪念我们的约定。2003年。”
那是苏晴的字迹,我认得。
我拿着照片看了很久,心跳很快。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些?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声。
我赶紧把锁重新扣上,凭着感觉把箱子推回去。苏晴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站在厨房里倒水喝了。
“你脸色不太好。”她看了我一眼。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没再问,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听到箱子被拖出来的声音,然后是翻文件的声响。大约过了五分钟,她又把箱子推了回去,房门重新打开。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你看到了?”
她直接问。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你动了我的箱子。”她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嗯。”我承认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照片放桌上,推过来:“你看过了,对吧。”
“看了。”
她坐下来,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那你现在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有秘密。”我说,“但不知道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有些事,我还不能告诉你。但你要相信我,我不是在害你。”
“那你告诉我,这些东西是什么?”
“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相信。”她站起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一切。”
她说完就回卧室了,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那之后,我妈也察觉到了什么。她看我魂不守舍的,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就是工作压力大。
我妈不信,当天晚上就给我姐打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姐来了。她在镇上开了家小超市,离得不远。一进门,她就冲我使眼色,让我跟她出去谈。
“李强,妈说苏晴那女人不对劲。”我姐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到底咋回事?”
“没什么。”
“没什么?”我姐皱着眉头,“妈都说了,你最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她欺负你了?”
“没有的事。”
“那你倒是说说,她一天到晚在家干点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姐看我这样,叹气:“我也不逼你。但你要明白,妈年纪大了,受不了太多折腾。你要是真跟那个女人过不下去,趁早离了,妈心里也踏实。”
“姐,你别说了。”
“我不说行,你倒是给我个准话。”我姐盯着我,“你到底打算咋办?”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该信谁。苏晴不肯说,我妈我姐逼我离婚,邻居们说闲话。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苏晴已经睡下了。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丫子,心里五味杂陈。
“苏晴。”我叫了一声。
她没动。
“苏晴,你醒着吗?”
被子底下动了一下,然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醒了。”
“我们谈谈。”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谈吧。”
“你到底是谁?”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你老婆啊。”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收起了笑容,看着我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李强,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但有些事,我现在真的没办法告诉你。你相信我,不要逼我。”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没说话。
“你要是没钱,跟我说,我有。”我说,“你要是欠了债,我也会想办法还。你别一个人扛着。”
她眼眶突然红了。
“李强。”她叫我。
“嗯?”
“谢谢你。”
她说完又躺下去,把被子裹紧了。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也躺下了,背对着她。夜很静,我能听到她轻轻的呼吸声,还有远处拆迁公告贴出来的广播声。
“李强。”她突然叫。
“嗯?”
“三年了。”她说,“你从来不问我是为什么。”
“我问了,你不说啊。”
“你再问我一次。”
我翻过身,看着她:“你为什么嫁给我?”
“因为我相信你。”她把头埋在我肩膀上,“李强,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
03
拆迁的消息是夏天传进镇的。
先是有人来量路,后来又有人挨家挨户问户口。邻居老赵头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镇上这趟街要扩宽,沿街的房子都得拆,赔偿款不会少。
我妈听了两眼放光。
那天晚饭,她放下筷子就说:“强子,你听见没?咱这房子能拆。”
我嗯了一声,继续扒饭。
“拆了好,拆了我就能回老家盖栋新的。”我妈语气笃定,“反正你那个媳妇也不干活,留着也是站着茅坑不拉屎。”
我抬头看她一眼,没吭声。
“你聋了?”我妈把碗往桌上一搁,“我说的你没听见?趁拆迁之前,把婚离了,房子就是咱家的,钱也不用分她。”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的是人话!”她嗓门大起来,“你看看她,天天睡到十点多,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嫁过来三年,你见她洗过一件衣服没?”
我筷子顿住。
确实,苏晴没做过家务。衣服是我妈洗,饭是我妈做,地是我妈拖。偶尔我妈出门走亲戚,家里就乱成一团,苏晴依旧躺床上,等我下班回来收拾。
可她说她会做,只是不想。
这话我跟我妈说过,我妈骂我是傻子。
“你姐说了,这样的媳妇趁早离了。人家外头的大姑娘多的是,你一个正式职工,还怕找不着?”我妈站起来,又补了一句,“这次拆迁是机会,你别犯糊涂。”
我没接话。
吃完饭我去阳台抽烟,看见苏晴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呆。她穿了件旧棉布裙子,头发随便扎着,看起来不像三十出头的人,倒像个还没长大的姑娘。
我从没问过她为什么要这样。
刚结婚那会儿她不是这样的。每天早起给我煮粥,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屋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后来慢慢变了,先是不做早饭,接着午饭也不做,最后连碗都不洗了。
我问过一次,她说累。
累什么呢?她又不上班。
但偶尔,我会看见她靠在窗边,盯着街对面那片老宅子出神。那个眼神不像是懒,像是在等什么。
我掐了烟走回屋,路过她身边时随口问了句:“外头凉,进去吧。”
她抬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李强,你后悔娶我吗?”
我愣了一下,摇头说:“后悔啥,不后悔。”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那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没多想,进屋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班,单位的老刘问我:“你家那片的房子要拆了,你媳妇娘家不是本地的?拆迁款的事可得弄明白,别到时候扯皮。”
我说知道。
老刘压低声音:“我听说有人找律师打听过了,你们那条街的地皮,早就不在老镇办名下了。”
“啥意思?”
“就是说,地皮被人买了。谁买的不知道,反正好几年前就过户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几年前?那不正是我跟苏晴结婚那会儿?
下班回家,我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桌上难得有四菜一汤,我姐也在。
“强子,姐今天帮你问了。”我姐直接开口,“镇上的拆迁办说,赔款是按户头算的,你要是离婚,房子就是婚前财产,她一分都拿不走。”
我放下筷子:“姐,这事你们别管了。”
“我不管?你爸死得早,妈养你不容易,你娶个懒货回来,天天让妈伺候她?你良心被狗吃了?”我姐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苏晴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表情很严肃。我走过去,她看见我,立刻挂了。
“跟谁打电话呢?”
“没谁。”她把手机揣进兜里。
我盯着她:“苏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有,我也有。但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害你。”
说完她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想她的话,想我妈的逼婚,想那个保险箱,想那些文件。我忽然觉得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
她是哪里人?父母是谁?为什么嫁给我?为什么装懒?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答不上来。
第二天清早,我妈又在大门口骂街了。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我刘桂兰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这么个懒媳妇!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别指望她干半点活!”
邻居探头探脑地看。
我低着头出门,假装没听见。
苏晴的窗户一直拉着帘子,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04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越来越僵。
我妈每天指桑骂槐,我姐隔三差五就回来一趟,不是劝我离婚就是给我介绍对象。手机里多了好几个陌生号码,都是她硬塞过来的。
我全没理会。
但心里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
那天中午我请假回家拿东西,推开门,看见苏晴还在床上。厨房灶台是冷的,水池里泡着昨天的碗,客厅的地板灰扑扑的,一看就没拖过。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被子下面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苏晴。”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看了我一眼:“嗯?”
“起来。”
“干嘛?”
“你起来说话。”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直接问:“你天天这样躺着,到底想干什么?”
她愣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知道我妈每天在院子里骂什么吗?你知道邻居怎么说你的吗?”我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娶你回来,不求你大富大贵,但你好歹像个过日子的人吧?”
她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走近两步:“你到底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个保险箱,”
“你别碰它。”她忽然抬起头,语气很平静,眼神却很坚定。
那一瞬间我心里凉了半截。
一个正常的妻子,丈夫问保险箱,应该是解释,而不是说“别碰”。
“里面装了什么?”我逼问。
“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笑了,笑得很苦,“我们是夫妻,你的事怎么跟我没关系?”
她又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结婚三年,我一直在猜她,一直在忍她,一直在等她变回从前那个勤快的姑娘。可她不但没变,反而越来越疏远。
我坐到床边,声音低下来:“苏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受伤。
三秒后,那丝受伤被冷漠取代。
“你走吧。”她说。
“什么?”
“我说你走吧。”她躺回去,背对着我,“你要是觉得过不下去了,咱们就离婚。”
我心里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离婚?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轻巧巧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站在原地,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她没有回头,肩膀也没动,像一尊雕塑。
我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在单位宿舍凑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电话:“妈,我跟她离。”
我妈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三声“好”。
可当我回到家,看见苏晴坐在院子里吃早饭,手边放着一杯豆浆,桌上摆着小笼包,是她自己买的。她看见我,说:“吃了吗?”
我愣在那儿。
她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平静得可怕。
“苏晴,咱俩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
她手里的豆浆杯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抬头看我:“你想离?”
“不是我想离,是你昨晚说的。”
“我说的是气话。”
“可我当真了。”
她看了我很久,眼眶慢慢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说:“李强,你要是真想离,我不拦你。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
“对。”她站起来,“一个月后,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到时候你要是还想离,我二话不说,立刻签字。”
她那句话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我不敢反驳。
“为什么是一个月?”
“因为一个月后,有些事就结束了。”她看着我,“李强,你信我吗?”
我没回答。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旁边的她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她睡着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你会明白的。”
我心里一紧。
这句话,她说过。
三年前刚结婚时她就说过。
“别担心,以后你会明白的。”
原来从那时候起,她就已经在准备了。
05
一个月过得很快。
快到我来不及想清楚任何事,拆迁的通知就贴到了镇口的公告栏上。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家,远远就看见老街上围了一大堆人。有人喊:“要拆了!真拆了!月底就得搬!”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赔偿标准,有人高兴有人愁。
我妈站在人群里,嗓门最大:“我家那套房子,怎么也得赔个百八十万吧?还有院子里的树,那可都是老树了!”
旁边有人附和:“刘婶,你家运气好,房子位置正,赔偿少不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我走过去,她一把拽住我:“强子,你看见没有?要拆了!赶紧把这个婚离了,别让她分走一分钱!”
我没说话。
回到家,苏晴难得起了床。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戴整齐,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你回来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我妈也跟了进来,看见苏晴那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冷笑一声:“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懒婆娘也能起这么早?”
苏晴没理她,看着我:“李强,你坐。”
我坐下来。
她把文件袋推到我跟前:“打开看看。”
我妈凑过来:“什么东西?离婚协议?”
苏晴还是不理她,只是看着我。
我伸手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纸,最上面那页是一本房产证。我翻开一看,愣住了。
产权人那一栏,赫然写着“苏晴”。
地址写的是我们整条街的门牌号,不是其中某一间,而是整条街。
我心跳猛地加速,手有点抖,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张设计图,纸上画着一栋楼,三层,带院子,气派得很。图纸右下角写着四个字:“自家小洋楼”。
再往下翻,是土地转让协议、买卖合同、公证书。
时间全部写着:2003年,我跟她结婚那年。
“这……”我抬起头,看见苏晴站在我面前,眼眶通红,但腰背挺得笔直。
“苏晴,你这是……”
我妈抢过房产证一看,声音都变了:“这是什么意思?房产证名字怎么是她的?整条街的地,怎么会是她家的?”
苏晴终于看向我妈,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因为,这条街的地皮,二十年前就已经在我名下了。”
我妈手里的房产证啪嗒掉在地上。
她嘴唇哆嗦着,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穷女人,哪来的钱买地?”
苏晴没回答她,看着我:“李强,我跟你结婚那天起,这些东西就已经买好了。我装懒,不是因为我真的懒,是因为我想看看一个人,在不图我任何东西的时候,能对我好到什么地步。”
“你……”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我父亲叫苏建国。”她一字一句地说,“城西那片楼盘,是他开发的。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我妈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苏建国?那个全市排名前十的房地产商?
那个每年上新闻联播捐款的大老板?
“你不是说你父母双亡吗?”我声音都在抖。
苏晴苦笑了一下:“我说的谎话,都是为了嫁给你。我爸不同意我嫁一个普通工人,他安排了联姻。我为了逃婚,骗他我嫁到了外地,骗他说你已经死了,骗了他整整三年。”
“可你……”
“这些年,我爸给我的钱,我全拿来买地了。”她蹲下来,把掉落的设计图捡起来,“这条街要扩路,要拆迁,这件事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我买下地皮,不是想发财,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娶的那个懒女人,其实一直在为你打算。”
我妈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你是富家千金?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晴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说了,那还能叫考验吗?”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穿了件旧衬衫,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妆,看起来很普通。可她的眼神,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不再是那种平静的慵懒,而是一种决绝。
她看着我,说:“李强,我装懒装了三年。这三年里,你没打我,没骂我,也没逼我干活。你妈天天骂我,你姐天天劝你离婚,可你没松过口。”
她走近一步:“这关,你过了。”
“可如今天也要变了。”她声音微微发颤,“我该给你的,都给你看了。现在,该我选择,要不要继续留在这个家了。”
她说完,转身往门外走。
我猛地喊住她:“苏晴!”
她站住了,没回头。
“你等一下……”我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你去哪儿?”
“回家。”她说,“回我自己的家。”
她推开门,院子里站满了探头探脑的邻居。刚才那些话,也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门口围了一大圈人。
苏晴穿过人群,一直走到巷口,上了一辆停在那儿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转头,看见我妈还坐在地上,脸上不知道是害怕还是震惊。
那个平时嗓门最大的老太太,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我站在满地的文件中间,手里攥着那本房产证,感觉整个世界都翻了个个儿。
06
我追出去的时候,车已经开走了。
巷口围着的邻居还没散,看见我出来,眼神里全是微妙的表情。有人小声嘀咕:“李强家那个懒媳妇,居然是富家女?”另一个接话:“整条街的地都是她的?那拆迁款……”
我没听完就跑了回家。
我妈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设计图,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姐接到电话已经赶了过来,正扶着我妈往沙发上挪。
“强子,怎么回事?”我姐劈头就问,“那女人真是房地产老板的女儿?”
我没理她,掏出手机拨苏晴的号。
关机。
我心里一阵发凉。
“你说话啊!”我姐急了,“她走了?那这些地……”
“闭嘴!”我吼了一声。
我姐愣住了。我从来没跟她吼过。
我抓起桌上的文件袋翻了一遍。里面除了房产证和设计图,还有一沓资料:土地登记证、押金收据、律师委托书。最底下压着一张名片,烫金的字写着:“王明远律师事务所”。
我照着号码打了过去。
“喂,王律师吗?”
“李先生?苏小姐交代过,您迟早会打这个电话。”对方语气很客气,“她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过去三年,每一笔在您名下的定期存款,都是她的薪水。她没花过您一分钱。”
我愣住了。
“还有一件事,”律师继续说,“这条路扩建的消息正式发布之后,苏小姐名下的商铺租赁合同将统一到期。她让我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
“您想不想当这条街的房东?”
我姐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她,挂了电话就往外跑。
我知道苏晴去了哪儿。
那条巷子尽头,往西走两百米,有一栋荒废多年的老宅院。苏晴结婚前,有段时间一个人住在那儿。
我到的时候,果然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苏晴坐在院子中间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她没抬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知道这是你爸留给你的老房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猜的?”
“你结婚前在这儿住过一年。”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来,“苏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装懒……是为了考验我?”
她放下茶杯,看着远处的屋檐:“李强,我爸给我安排的联姻对象,是另一个房地产商的儿子。他有钱,有学历,长得也好看。”她顿了顿,“可他没见过我睡觉的样子,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不知道我半夜会做噩梦。”
她看着我:“你知道。”
我喉咙发紧。
“你第一次见我,是下雨天。我在街口摔了一跤,你跑过来扶我,伞全打在我身上,自己淋成了落汤鸡。”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大概不会骗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富家女?告诉你我爸有几十个亿?”她苦笑,“然后呢?你还能像现在这样对我吗?你妈还会天天骂我懒吗?”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
如果我知道她是苏建国的女儿,我还能像以前那样,不图她任何东西地对她好吗?我妈还会逼她干活吗?我姐还会劝我离婚吗?
“所以你就装了三年的懒?”
“不是三年。”她摇了摇头,“我本来只打算装一年。可后来我发现,你妈越来越讨厌我,你姐越来越想拆散我们,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扛多久。”
她站起来,背对着我:“一年过去了,你没离婚。两年过去了,你也没离婚。三年过去了,你终于快撑不住了。”
“可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真相告诉我了。”
她转过身,眼眶泛红:“李强,你知道吗?如果你再坚持一个月,不用等到拆迁那天,我自己就会把一切告诉你。可你偏偏在我准备好的前一天,提了离婚。”
我心里像刀割一样。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声音发涩。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你知道真相以后会很开心。毕竟娶了个富家千金,不是每个男人都能遇到的好事。”
她走到我面前:“可你刚才的表情,不是开心,是震惊。”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被欺骗了。”她替我把话说完了,“对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所以李强,我给你三天时间。”她看着我,“三天后,你亲口告诉我,你还愿不愿意娶我。如果愿意,我把这条街的地皮过户到你名下,我们一起盖小洋楼。如果不愿意……”
她停顿了三秒。
“那明天我就让我爸派人来,把这整条街的地都卖了。”
“然后我回省城,你继续上班。这三年,就当没发生过。”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合同。
可我分明看见她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始终没掉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手机响了,是我姐打来的。我没接。
短信进来:“妈气病了,你赶紧回来。”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
两边都在逼我做选择。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或者说,我害怕自己选错了。
07
苏晴走后的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我妈就闹起来了。
我姐打来电话,声音又急又尖:“李强,你快回来!妈要上吊了!”
我赶到老屋时,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邻居。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麻绳,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儿啊,你就这么让那个狐狸精走了?”她看见我,声音更大了,“你知不知道她要是把那整条街的地卖了,能值多少钱?”
我蹲下来想扶她:“妈,你先起来。”
“你少碰我!”她甩开我的手,“你今天给我一句话,你到底选谁?选那个瞒了你三年的女人,还是选你妈?”
邻居们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这李家媳妇原来是富家千金啊,啧啧。”
我没吭声。
我姐从屋里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骂:“李强,你是不是傻?那女人骗了你三年,你还犹豫什么?赶紧让她把地皮交出来,然后离婚!”
“姐,事情没那么简单。”
“什么简单不简单?”我妈又哭起来,“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为了一个外人,连妈都不要了?”
我蹲在那儿,感觉胸口堵得慌。
是啊,苏晴瞒了我三年。
可这三年里,她没亏待过谁。每天睡到中午,可家里没乱过。做饭洗衣,她不会,但她从不抱怨我工资低。我加班到晚上,她不管多晚都等我回来才睡。
那时候我以为她懒,以为她没出息。
现在才知道,她是用装懒来试探我。
试探我是不是那种会因为老婆不干活就骂她打她的男人。
我过她那关了吗?
她说过,我过了。
可过完关,她反而要走了。
我姐还在耳边念叨:“你想想,苏晴那种家庭出来的,她爸是房地产老板,她当初为什么要嫁给你?摆明了就是图你老实好欺负!现在真相暴露了,她还说什么考验,狗屁考验!”
我站起身:“姐,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我姐声音更大了,“李强,你是不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
我转头往外走。
“你去哪儿?”我妈在后面喊。
“我去上班。”
走到巷口,我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车窗摇下来,是王明远律师。
“李强先生,”他看着我,“苏晴让我转告您,三天期限不变。后天傍晚,她会在老宅等您的答复。”
顿了顿,他又说:“我个人建议您慎重。苏晴是个好姑娘,这三年,她为您付出的,远比您知道的多。”
说完,车窗升起来,车子开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路边几个大爷大妈凑在一起嘀咕,看见我,声音压低了,可眼神飘过来,躲躲闪闪的。
一整天,我在单位魂不守舍。
茶水间里,老张拍拍我肩膀:“李强,听说你媳妇是富家女?好福气啊。”
我苦笑了一下。
回到办公桌前,我翻出手机里苏晴的照片。
那是去年冬天拍的,她裹着旧棉袄蹲在院子里晒太阳,头发乱糟糟的,笑得像个傻子。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个懒婆娘。
现在看她,突然觉得她眼睛里藏了好多东西。
她到底为我付出了什么?
律师说比我以为的还多,可到底是什么?
下班回家,我妈和我姐已经等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一份离婚协议书。
“你签字。”我妈把笔塞到我手里,“我已经打听过了,她婚前买的房子和地皮,你分不到。但你们夫妻这三年没什么共同财产,离了干净。”
我看着那份协议,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
“我不签。”
“你说什么?”我姐瞪大眼睛。
“我说我不签。”我把笔放下,“三天期限还没到。”
“你还等什么?”我妈急了,“等她把钱都转走吗?”
我盯着我妈的脸:“妈,你不是一直骂她懒吗?现在你知道她不懒了,你知道她这三年都在干什么,你就没想过别的?”
“别的什么?”
“她瞒着我买地皮,用她爸的钱。可她要是真想害我,用得着等三年吗?”
我姐插嘴:“她就是想拖住你!”
“不是。”我摇头,“她要真想走,昨天就能走。可她给了我三天。”
我一字一句地说:“她是在等我选。”
我妈被我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我姐气得直跺脚:“李强,你是不是被灌迷魂汤了?”
我没再理她们,转身进了里屋。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书桌上。
那个书桌,苏晴用过三年。
她总坐那儿看杂志,看累了就趴桌上睡觉。
我那时候嫌她懒,嫌她不争气。
可她现在走了,我才发现,家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连半夜醒来,都习惯性地摸一下床边,想碰碰她有没有踢被子。
三天。
还有两天。
08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王明远的律师事务所。
“李强先生,”王明远请我坐下,“您来早了,期限还有一天半。”
“我想看看那些文件。”我说,“你说她为我做了很多事,我想知道是什么。”
王明远看了我好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些是苏晴这些年来的转账记录和汇款凭证,”他把文件推过来,“她委托我在您做出选择后交给您。但您既然提前来了,我可以给您看一眼。”
我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沓汇款的存根,最早的一张是2003年,也就是我们结婚那年的年底。
收款方是我老家的村委会,备注写的是“村道修缮”。
我愣住了。
王明远又递过来一沓:“继续看。”
下一张是2004年,汇款给县里的中学,备注是“贫困生助学金”。
再下一张,2005年,汇款给镇医院,备注“医疗设备购置”。
每一张汇款单的汇款人,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这些钱,”我声音发干,“是哪来的?”
“都是苏晴自己的钱。”王明远说,“她父亲每个月给她一笔生活费,她没乱花过一分,全存起来。第一年存够五万,就捐给你们村修路。第二年存够八万,捐给学校。第三年存够十万,捐给医院。”
“可她买地皮的钱……”
“她父亲赠与她的,大概有两百多万。”王明远看着我的眼睛,“这些钱,她没给自己买过一件好衣服,没换过一部好手机。全买了地皮,整条街的地皮,全都写在她名下,但受益人,她写的是您。”
“受益人的名字,从头到尾都是李强。”
我脑子里嗡嗡响。
王明远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去年她让我拟的一份遗嘱。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一旦她意外去世,名下的所有地皮和存款,全部归李强所有,任何人不得干涉。”
“她的父亲苏建国对此毫不知情。”王明远收起文件,“苏晴说,如果她的选择是对的,这些钱就是你们两个人的。如果选错了,这些钱就当是对您这些年容忍她的补偿。”
我坐在椅子上,手抖得厉害。
原来她这三年,从来没有白躺过。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装的是怎么帮我修路、帮我助学、帮我买设备。
以我的名义。
那些钱,她全记在我头上。
我老家的路,是苏晴出钱修的。
村里人过年时说“李强出息了,给咱村修了条好路”,那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攒够了钱。
实际上是苏晴掏的腰包。
而我呢?
我这三年,每个月给她几百块零花钱,她还像藏宝贝一样存着我给她的钱,用定期存款单存好,写我的名字。
我冲到王明远面前:“她在哪儿?我现在就要见她!”
“李强先生,”王明远拦着我,“您还有一天期限。”
“我等不了了。”我推开他,冲下楼。
车子一路开到她婚前住的老宅。
那片荒废的宅子,院墙长满了青苔。我推开木门,她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本书,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看见我,放下书:“你来了。”
“苏晴。”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那些汇款单,那些学校、医院、路……”
“你都知道了。”她淡淡地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抓住她的手,“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她把手挣开:“告诉你了,还怎么叫考验?”
“可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我急得声音都变了,“你爸有钱,你不缺钱,你可以过得很好,为什么要嫁给我?”
苏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因为我喜欢你。”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我点头。那是在老街上,她迷路了,我给她指路,带她去吃饭。
“那天我就想,这个人老实,靠谱。”她低下头,“后来我偷偷打听过你,知道你有孝心,工资不高可从来不乱花。我爸逼我嫁到省城去,我不愿意。”
“所以我编了个谎,说父母双亡,主动追你。”
“我骗了你,也骗了我爸。我跟他说我已经远嫁了,丈夫没了,他气得好几年不跟我联系。但每个月照样给我打生活费。”
“那笔钱,除了交房租,我全存着。”
她看着我:“我装懒,就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忍多久。你要是嫌弃我,打我骂我,那我认了。可你没骂过我。”
她声音有些哑:“你妈骂我的时候,你还帮我顶嘴。”
我眼眶红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李强,你知道吗?在这世上,我最大的运气,不是有个有钱的爸,而是遇见了你。”
“那你为什么要走?”
她沉默了。
“因为我不知道……”她声音有些抖,“我不知道你是因为爱我才忍我,还是因为怕离婚丢人。”
“那现在呢?”我握住她的手,“我现在告诉你,我想好了。”
她抬起头。
“我选你。”我说,“不管你爸是谁,不管那条街值多少钱,我都要你。”
09
二十年。
一眨眼的事。
“快来看,李家的小洋楼盖好了!”
“啧啧,三层小别墅,带花园的!”
“当初谁说李家娶了懒媳妇的?看看人家这福气!”
人群围在我家门口,手机举得老高。有几个邻居凑在门前的小路上,指指点点。张婶怀里抱着孙子,挤在最前头,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刚建好的房子。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有点晃眼,院子里刚铺了青石板。墙角那棵橘子树是我亲手种的,叶子绿得发亮。
苏晴站在二楼阳台上,冲我招手:“李强,东西搬完了,上来看看!”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楼梯是新浇的水泥,还带着点灰浆味。我步子不快,手扶着扶手往上爬。
她靠在栏杆上,指着远处的镇子:“以后咱们就住这儿了。”
晚风吹过来,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我走过去,看见她嘴角的笑终于不像以前那样浅了。
“你妈呢?”她问。
“在楼下,”我说,“说要看看咱家的花园。”
宋姨的确在楼下。我上楼时,看见她正绕着院子走一圈,不时弯腰摸摸刚铺的草皮。
这些年,我妈和苏晴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的。拆迁之后,我妈搬去了我姐家住,偶尔来串门,吃顿饭就走。有时候她来了,苏晴在厨房忙着,我妈也不进去帮忙,就坐在客厅看电视。两个人见面,点头说句话,然后又各忙各的。
苏晴没拦着她,也没主动请她住下。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随她吧。”苏晴说,“能来看孩子就行。”
是的,我们有孩子。
一个女儿,今年十七岁了,正在省城读高中。她随我,话不多,但心眼灵。小时候苏晴装懒,她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爸!”她打来电话,“我听同学说咱家的小洋楼盖好了?镇上的人都在传!”
“刚盖好。”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电话那头传来她同学的说笑声。
“听说当初我妈装懒装了好几年?真的假的?”
“真的。”我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晴,“你妈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女儿的声音带着笑:“那我以后嫁人,也要学她。”
“先装懒看看那人值不值得嫁。”
她笑得很开心,笑声从电话里传出来,苏晴也听见了。
苏晴接过电话:“别学我。妈当年也是运气好,遇见你爸。你要是学我,万一遇上个不靠谱的,哭都来不及。”
女儿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苏晴笑了,把电话递给我。我听见女儿说:“爸,你真有福气。”
挂了电话,苏晴靠在墙上看着我:“李强,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不是看着我。但我能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
“辛苦什么?”我走过去,“你辛苦的比我多。”
“这个家,”她看着远处的房子,声音低了些,“是我们两个一起撑起来的。”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和二十年前一样,凉凉的,瘦瘦的。指尖有点粗糙,洗衣做饭留下的茧子。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
楼下,我妈和我姐正在院子里说话。我姐声音还是那么大,但不像以前那么尖锐了。
“妹妹,镇上的麻将馆开分店了,一起去不?”
“不去。”我妈说,“我得帮外孙女看院子。”
“你以前不都是睡到中午才起来吗?”
“那是以前,”我妈看了一眼楼上,“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头看了看小楼,嘀咕了一句:“这懒媳妇,怕是没那么懒。”
我听见了,笑了。嘴角往左边扯了扯,没出声。
苏晴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她侧着头,眼睛亮亮的,像二十年前那个下午,她假装躺着不动时,眼底藏着的笑。
院子里,夕阳正好。橘子树投下一团影子,我妈蹲在树边,用手扒了扒泥土。
那年的路,是苏晴修的。那年的学校,是苏晴捐的。那年的医院,是苏晴买的设备。
那些年,她躺在那儿,不是懒。
是在等我。
等我有一天能明白,她为什么躺在家里,为什么对着那个男人点头。等我有一天能挺直腰板,能握住她的手腕走出那扇门。
现在我等到了。
二十年,不长,不短。
刚好够我们过上想要的生活。
10
我撕了离婚协议。
纸片落了一地,苏晴还保持着递协议的姿势,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不签。”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你妈还在医院。”
“我妈有我姐照顾,”我声音哑了,“我不能再丢下你。”
苏晴低下头,肩膀抖起来。二十年了,从她装懒那天起,她从没在我面前哭过。
我抱着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傻子,你才是最大的傻子。”
病房里,我妈正打着点滴。我进去时,她偏过头不看我。
我说:“妈,我没办法。”
她没吭声,但我姐在一旁抹眼泪。我知道我选了媳妇没选妈,可我真的做不出第二个选择。
医生说她心脏要搭桥,得静养。我交了费,在病床边蹲下来,“妈,那栋楼,你和我们一起住。”
她终于转过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眼。
我看懂了那个表情,不甘心,但认了。
苏晴在停车场等我。她穿着那件旧棉袄,风吹得头发乱糟糟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掏出那张揉皱的协议递给她,“猜的。”
她看着碎片,突然笑了一下,眼泪又下来,“李强,你傻不傻?”
“你有资格说我?”
她靠在我肩上,整条街静悄悄的,就我们俩站在路灯底下。
后来我姐跟我说,我妈出院那天下着小雨,她让我姐转交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户口本和一张存折。
“妈说她想通了,让你们好好过日子。”
我打开存折,五万块,她攒了大半辈子的退休金。
我蹲在楼梯间哭得像个傻逼。
那晚我和苏晴商量,决定搬出去住。
“这房子留下,让妈住,”我说,“咱得重新开始。”
苏晴点点头,“那楼还得盖,图纸我都改好了。”
我说行,你说了算。
她白了我一眼,“你敢说不行?”
我笑了,二十年来头一回觉得有盼头。
搬家那天,岳父苏建国来了。他站在路口,看着工人往车上搬东西,没进门。
我走过去,他递了根烟给我。
“小子,我闺女没看错人。”
我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爸,进屋坐坐?”
他摇摇头,拍拍我肩膀转身走了。苏晴在阳台上看着,眼眶红了又红。
车开出巷口,她握着我的手说:“李强,这二十年,你后悔过吗?”
我说:“没有。”
我知道她在问什么,后悔没早点发现她装懒,后悔没早点头,后悔错过那么多日子。
但我不后悔娶她。
一天都没后悔过。
我妈搬来姐姐家后,偶尔会拎着水果来看苏晴。两人客气得不像婆媳,倒像多年没见的远房亲戚。
苏晴泡茶,我妈就坐沙发上抿一口,说两句就起身走。
有一回我送她下楼,她站在楼梯口突然问我:“强子,她真的没恨过我?”
我说:“妈,她要是恨你,早拿那堆合同把你气死了。”
我妈愣了半天,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还没过去,但日子总得过。
11
小洋楼落成那天,全镇人都来了。
“我操,这楼真漂亮!”
“听说整条街的地皮都是苏晴的?”
“可不嘛,人家睡了二十年,愣是睡出个千万富翁。”
人群围在楼前,你一言我一语,有拍大腿后悔的,有咂舌羡慕的。我妈站在人群外头,仰头看着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扶着苏晴从车里下来,她穿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跟当年那个天天赖床的懒媳妇判若两人。
“诶,那不是催了二十年离婚的刘奶奶吗?”
有人小声嘀咕。
我妈听见了,脸涨得通红。我赶紧走过去,“妈,进屋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小洋楼是我找人按苏晴的图纸盖的。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带个小院;二楼是卧房;三楼是露台和书房。苏晴特意在二楼给我妈留了间房,朝南,阳光好,推窗见院。
我妈站在那间房门口,愣了老半天。
“这……给我留的?”
苏晴靠在门框上,“要不要随你。”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圈红了,没吭声。
那天晚上,邻居们散了。苏晴站在院子里,我给她披了件外套。
“想啥呢?”
“想我装懒那会儿,”她指了指二楼窗户,“你每天上班前给我端碗粥,搁床头,再把窗帘拉上。”
我笑了一下,“怕你饿死。”
“你就没想过让我起来做?”
“想啊,可你不起,我有啥办法?”
她轻轻笑了,靠在我肩头。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是我栽的。风一吹,满院香。
女儿从外地打来视频,说:“妈,听说你的小洋楼盖好了?整个宿舍都传遍了。”
“你妈当年装懒的故事都传出去了?”
“可不,”女儿笑出声,“我爸是不是还在傻乐?”
苏晴把手机转过来,我凑过去,“别没大没小的。”
“得,你俩继续肉麻,我挂了。”
挂了电话,苏晴突然说:“李强,咱闺女比咱俩明白。”
我说她像你,脑瓜子好使,装糊涂一流。
她没恼,掐了我一把。
那晚我睡不着,起来走了走。楼梯干净,墙面平滑,家具都是新买的。二十年前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岳父苏建国来过一次。他站在客厅看了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这设计,是小晴自己画的?”
“嗯,”我说,“图纸改了三轮。”
他没再接话,转身看了看院子,说:“树栽得不错。”
我知道他高兴,只是不会说。
我妈后来搬进来了,说是年纪大了住姐姐家不方便。她住二楼朝南那间,白天在院子里种菜,晚上看电视。跟苏晴还是不怎么说话,但饭是坐一桌吃的。
有一回我下班早,听见苏晴在屋里教我妈用手机。
“你点这个,对,然后点这里……”
我妈笨手笨脚的,“这玩意儿太难了。”
“慢慢来,不急。”
我在门外站了会儿,没进去。
那天傍晚,苏晴出去买菜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发呆,看见我进来,突然拉住我。
“强子,妈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小晴。”
我愣了一下,“妈,都说开的事儿了。”
“不是的,”她声音抖了,“妈不是坏人,可妈以前就是看不惯她。但她是真心实意要跟你过日子的。”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那你得对她好,知道么?”
我点点头。
那晚苏晴回来后,我提了句我妈的事儿。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变了很多。”
“嗯。”
“她上回教我做韭菜盒子了。”
我笑了。
夜深了,我在院子里抽烟。苏晴端着杯茶出来,没说话,就站我旁边。
抬头看,满天星星。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镇上的老人说我命好,娶了个能睡的懒媳妇,躺赢了一辈子。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
赌上二十年,换一个真心,这事儿到底值不值?
苏晴握住我的手,手心温热。
她说:“李强,别想了,进屋吧。”
我掐灭了烟头,跟她往里走。
院子里桂花香淡淡的,一阵风过,飘飘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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