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菁下夜班回来,天刚亮。

玄关地垫上躺着张药店小票,从彭波工装裤口袋掉出来的,两盒紧急避孕药,日期是昨天下午。

她捡起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裤兜,蹲下去把彭波踢翻的拖鞋摆正。

灶上温着昨晚的粥,她盛了一碗,坐桌前一口口喝完。

彭波发微信说今晚不回来吃。

傅菁回了个好。

出门前给丁莉发了条消息:明早去你店里,有事。

丁莉问啥事,傅菁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个:见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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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傅菁把那张小票摊在餐桌上,又看了一遍。

两盒紧急避孕药,五十八块六,昨天下午三点买的。

她记得昨天下午彭波说在工地上盯着浇筑混凝土。

药店里的人她不认识,小票上也没写名字,但彭波的工装裤只有他自己穿,口袋里的东西也只有他自己放。

傅菁把票折好,塞进外套内兜。厨房灶上小火煨着粥,她掀开锅盖搅了两下,白气扑上来糊了眼镜片。她摘了眼镜擦,手很稳。

这房子是六年前买的,两室一厅,贷款还了四年了。

客厅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放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家里的存折、银行卡和房产证。

傅菁搬了把椅子坐到电视柜前,把铁皮盒子端出来。

存折三本,两张银行卡,一张她的工资卡,一张彭波的。

还有一沓定期存单,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三万块。

她一张张看,拿手机把每张的余额和到期日都拍了照。

彭波那张工资卡她平时不碰,但折子上的数字她心里有数。

去年底她记得是十一万多,现在上面只剩四万二。

中间转出去的钱去哪了,折子上没写。

傅菁把东西原样放回去,铁皮盒子推回抽屉最里头。粥熬好了,她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把碗洗了,给丁莉发了条微信。

丁莉的早餐店在小区东门,六张桌子,卖豆浆油条包子,早上五点开门。傅菁七点到的,店里正忙,丁莉围着围裙在灶前炸油条。

“你先坐,等我两分钟。”

傅菁挑了最里头的位子,把包放旁边。丁莉端了碗豆腐脑过来,往对面一坐,胳膊撑在桌上。

“说吧,啥事。”

傅菁从包里掏出存折,推过去。丁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眼睛一下瞪圆了。

“八万?你把定期都取了?”

“还有五万,转成浩然名字的教育储蓄了。”

丁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油锅那边有人喊“老板娘油条糊了”,她没动。

“彭波外头有人了?”

傅菁拿勺子搅了搅豆腐脑,没说话。

“你说话呀!”

“帮我把这八万存着,别写我名。”

丁莉急得拍了下桌子,桌上的醋瓶子晃了两晃。

“傅菁,你跟我还藏着掖着?你半夜给我发消息我就觉得不对,你什么时候这么早来过我店里?”

傅菁低头喝了口豆腐脑,烫,舌头疼。她放下勺子,抬头看着丁莉。

“还没到说的时候。”

“什么没到时候?你存折都取了!”

“取了才到时候。”

丁莉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傅菁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彭波。

“晚上回来吃吗?我调休,做红烧肉。”

电话那头彭波说“不一定,看情况”,背景音里有个女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傅菁说好,挂了电话。

丁莉把围裙往桌上一拍:“刚才电话里旁边有人?”

“工地上,正常。”

“正常个屁。”

傅菁没接话,站起来把包背上。丁莉追到门口,压着嗓子问:“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傅菁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没说算了。”

她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在小区门口碰见买菜回来的邻居,还站住聊了两句菜价。丁莉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下午傅菁在家把冰箱清了一遍,过期的酱料扔了,冰箱门封条用旧牙刷蘸小苏打刷得干干净净。

彭波晚上八点多回来的,进门换鞋的时候傅菁正在拖地。

“今天回来得早。”

“嗯,那边活干完了。”

彭波往沙发上一坐,掏手机。

傅菁继续拖地,拖到茶几旁边的时候瞟了一眼,彭波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她把拖把拎回卫生间冲干净,晾在阳台上。

回来的时候彭波已经进了卧室,门关着,里头传来短视频的声音。

傅菁坐在客厅里,把电视打开,调到一个讲养生的频道,声音开得很小。

她从外套内兜摸出那张小票,对着灯光又看了一眼。

五十八块六。

她想起上个月彭波说工地要垫资,从家里拿了两万块现金。

还有前个月说请甲方吃饭,刷了六千多。

傅菁把票收好,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巴掌大的本子,把今天查到的几个数字记上去,然后把本子塞进了电视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

卧室门开了,彭波探出头来:“有热水吗?”

“壶里有,刚烧的。”

彭波倒了杯水又进去了。傅菁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里专家在讲高血压的饮食调理。她看了会儿,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02

第二天傅菁上白班,中午吃饭的时候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彭波那张工资卡,去年十二月还有十一万三,现在剩四万二。

中间差了七万多,折子上只有“转出”两个字,没有去向。

她本来想直接问彭波,想了想没问。

下午下班,傅菁把家里那个旧手机找出来了。

彭波前年换新手机的时候把这个留家里当备用,一直扔在床头柜最里头,充电还能开机。

傅菁充上电,开机翻了翻。

手机里的短信没删干净,银行通知短信还在。

她一条条翻,找到了。

从去年八月开始,每个月五号左右,都有一笔转账,收款账户是同一个,名字她不认识。

一开始是三千,后来涨到五千,再后来八千。

最近一笔是上个月,一万。

傅菁拿自己手机把每条短信都拍了照,然后把旧手机关机,放回原处。

她坐在床边算了一下,加起来差不多六万多,跟工资卡上少掉的钱对得上。

晚上她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个青菜。

彭波七点多回来的,进门就说“真香”。

吃饭的时候傅菁给他夹了块肉,随口问了一句:“你那建行卡是不是单位换了代发银行?”

彭波筷子停了半秒。

“没有啊,还是那张。”

“我看你手机短信上余额不对,以为你换卡了。”

“你翻我手机了?”

“你那个旧手机放家里充电,短信自己弹出来的,我想不看见都不行。”

彭波闷头扒了两口饭,说:“最近工地上垫了点钱,材料款,过阵子就回来了。”

傅菁点点头,给他碗里又添了块肉。

“垫了多少?”

“没多少,几万块,你别操心这个。”

“行,不操心。你吃你的。”

彭波嗯了一声,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又放下了。

这顿饭他吃得比平时快,吃完就进了书房,门没关严,傅菁看见他坐在电脑前,屏幕没亮。

她收拾碗筷,把红烧肉剩的汤汁倒进保鲜盒,搁冰箱里明天拌面吃。

洗碗的时候她心里过了一遍:工地上垫钱,走的是现金或者对公账户,不会每个月固定日子往一个私人账户转。

而且金额只涨不跌,工地上垫资哪有这么准时的。

她把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擦了擦手,给丁莉发了个微信:存折上那八万,你先别动。

丁莉秒回:怎么了?

傅菁:可能还有用。

丁莉:你到底在查什么?

傅菁没回,把手机放围裙兜里,继续擦灶台。

第二天调休,傅菁去了趟银行。

她没查彭波的账户,查的是自己那张工资卡。

把卡里攒的两万块转到了丁莉名下那张存折上,凑了个整十万。

柜员问她要不要留个凭证,她说不用。

从银行出来她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点排骨。

路过小区门口的药房,她进去买了瓶复合维生素,结账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你们这儿紧急避孕药卖得多吗?”

店员是个小姑娘,头也没抬:“还行,一个月几十盒吧。”

“多少钱一盒?”

“二十八块六,两盒五十八块六。”

傅菁哦了一声,接过维生素出了门。五十八块六,小票上的数对上了。

她拎着鱼和排骨往家走,太阳挺好,小区花坛里有老头在打太极。

傅菁在单元门口碰见楼下邻居,邻居问她“今天休息啊”,她笑着说“调休”,然后上楼开门。

把鱼收拾了腌上,排骨焯了水,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豆角,一边择一边想事。

彭波每个月固定给那个账户转钱,金额越来越大。

工地上垫资的谎话编得不高明,但说明他确实在糊弄她。

糊弄她说明他不想让她知道。

不想让她知道的事,大概率不是好事。

她想起上个月彭波拿的那两万现金,说工地急用。

现在想想,可能是拿去填那个账户了。

傅菁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洗了两遍,沥上水。她擦了擦手,给彭波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彭波回得很快: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傅菁盯着“随便”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放下了。

以前彭波回消息从来不带标点,就俩字“随便”。

今天加了逗号还加了后半句。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案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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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六早上六点半,傅菁刚下夜班进家门,林珍珠就来了。老太太手里拎着一兜子包子,还热乎着,进门就往厨房走。

“你夜班刚回来吧?别做饭了,吃包子。”

傅菁说了声妈你坐,给老太太倒了杯温水。林珍珠七十出头,身体硬朗,头发白了大半,每天早上在小区广场打太极拳,打完顺道买包子送过来。

“彭波呢?”

“还在睡。”

“这都几点了还睡。”

林珍珠把包子从塑料袋里捡出来码在盘子里,扭头看见沙发上扔着彭波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水泥点子。

“你昨天又给他洗衣服了?”

“顺手搓了搓。”

“他一个大活人,自己不会洗?你下夜班回来不睡觉给他洗衣服?”

林珍珠嗓门不小,卧室里彭波翻了个身,没出来。傅菁笑了笑,说习惯了,扔洗衣机里也不费事。

林珍珠还想说什么,彭波从卧室里出来了,穿着秋衣秋裤,头发翘着,看见他妈在,愣了一下。

“妈,你咋来了?”

“送包子。你媳妇夜班回来还得伺候你,你倒好,睡得四仰八叉。”

彭波皱了皱眉,去卫生间洗漱了。出来的时候林珍珠已经走了,桌上剩了四个包子。他坐下来吃早饭,傅菁在旁边整理要洗的床单被套。

“妈跟你嘀咕啥了?”

“没说什么,让我别惯着你。”

彭波嗤了一声,没接话。

吃了两个包子,他站起来说工地有事,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傅菁把剩下的包子收进冰箱,把床单塞进洗衣机,然后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手机响了,是林珍珠打来的。

“傅菁啊,我跟你说个事。”

“妈你说。”

“彭波最近是不是老不着家?”

傅菁没接话。

“你别护着他。我养的我还不了解?以前周末还带孩子回来吃顿饭,现在一个月见不着人影。上礼拜我在楼下碰见他车,副驾驶坐着个女的,看着挺年轻。”

傅菁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妈,你看清了?”

“我眼神好着呢,那女的还朝外看了一眼,我不认识。傅菁,你别不当回事。”

“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跟你说,男人不能放,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听我的,跟他闹,闹到他服软为止。”

傅菁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阳台栏杆上。

“妈,我跟他闹,你站哪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站理这边。他要是真干了对不起你的事,我第一个不饶他。但你得让我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管?”

“等我知道了再跟你说。”

“你这孩子,跟你妈还藏心眼。”

傅菁笑了笑,说妈你放心,我有数。

挂了电话,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人遛狗,有人在健身器材上晃腿,太阳晒得人身上发暖。

她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进屋给丁莉发了条消息:我婆婆看见彭波车上坐着个女的。

丁莉回:你婆婆都看见了?那肯定有事啊。你还不摊牌?

傅菁:摊什么牌?我手里就一张小票,两盒药,六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我问他,他随便编个理由就糊弄过去了。

丁莉:那你打算怎么办?

傅菁:钱先弄走。剩下的慢慢来。

丁莉:你真是沉得住气。

傅菁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排骨从冰箱里拿出来解冻,又泡了把干香菇。

中午彭波没回来,她一个人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吃完睡了个午觉,下午起来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扫到书房的时候,她看见彭波电脑旁边搁着张名片,是某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女的,姓王。

傅菁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手机号,字迹是彭波的。

她把名片放回原处,拿抹布把桌面擦干净,顺手把垃圾桶里的废纸倒了。

晚上彭波回来,傅菁在厨房炒菜。他凑过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香菇排骨?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想吃就做了。”

彭波从背后搂了她一下,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还是我媳妇好。”

傅菁手没停,往锅里撒了把葱花。

“别闹,油烟呛。”

彭波松开手,去客厅看电视了。傅菁把排骨盛进盘子里,端上桌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你书房桌上那张名片,那个王经理是干什么的?”

彭波正拿筷子夹排骨,手停在半空。

“哪个王经理?”

“就你电脑旁边那张,建材公司的。”

“哦,那个,材料供应商的,之前工地用过他们的货。”

“女的?”

“嗯,销售经理。怎么了?”

“没怎么,看着挺年轻的。”

彭波把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再说话。

这顿饭他吃了两碗米饭,吃完主动收了碗去洗。

傅菁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把手机里那张名片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眼。

王心怡。

建材公司销售经理。

她记得那家公司,彭波去年年底提过一次,说材料贵,后来换了另一家。

换供应商之后还留着销售经理的名片,背面还专门抄了手机号。

傅菁把手机锁屏,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04

王心怡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天,是周二上午。

傅菁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门口导诊台的护士探头进来:“傅姐,有个看感冒的,你这边快完了吗?”

“让她稍等两分钟。”

傅菁给老太太量完血压,嘱咐了两句饮食注意,把病历本递过去。

老太太走后,她按了叫号,门口进来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烫着卷发,穿了件米色风衣,脚上是一双细高跟短靴,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响。

傅菁抬头看了一眼,觉得面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哪里不舒服?”

“嗓子疼,有点咳嗽。”

傅菁让她坐下,拿压舌板看了看喉咙,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肺音。

“扁桃体有点红肿,没大问题。给你开点消炎药,多喝水。”

王心怡坐在对面,眼睛没看傅菁,在诊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值班表,桌上摆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几个字。

“你是傅医生?”

“我姓傅,叫我傅护士就行。”

“哦,我听彭经理提过你。”

傅菁正在写处方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

“哪个彭经理?”

“彭波,建筑公司的。我们公司跟他有业务往来。”

傅菁把处方签完,撕下来递过去。

“一楼药房取药。一天三次,饭后吃。”

王心怡接过处方,没起身。

“傅姐,你看着比我想的年轻。”

“是吗。”

“彭经理说你四十多了,我看你也就三十七八。”

傅菁笑了一下,把桌上的东西归了归位。

“你还有别的事吗?外面还有病人等着。”

王心怡站起来,拎上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傅姐,我听说你们家孩子在外地上大学?”

“嗯。”

“那家里就你跟彭经理两个人?那挺清静的。”

傅菁看着她,脸上没露什么表情。

“还行。你赶紧去拿药吧,咳嗽拖久了不好。”

王心怡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串,渐渐远了。傅菁坐在诊室里,把下一位病人叫进来之前,给丁莉发了条消息:那个女的来我这儿了。

丁莉秒回:哪个女的?

傅菁:彭波车上的那个。她说她姓王,建材公司的。

丁莉:她去找你了?她怎么敢?

傅菁:来看感冒。

丁莉:感冒个屁!她这是探你底来了。你跟她说什么了?

傅菁:给她开了点消炎药。

丁莉发了一串感叹号过来,后面跟了一句:你真是我见过最能忍的人。

傅菁没回,把手机调了静音,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事情理了一遍。

王心怡专门挂了她的号来看感冒,来了不问病先问人,还打听她家里几口人、孩子在哪上学。

这哪是来看病的,这是来踩点的。

傅菁把饭盒里的菜拨了拨,吃了半盒,剩下的倒了。

她去药房查了一下王心怡的就诊记录,第一次来,之前没在中心看过病。

也就是说,她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看一眼彭波的老婆长什么样。

傅菁把就诊记录拍了张照,然后关掉电脑。

下午下班回家,她在楼下碰见林珍珠接浩然小时候的同学放学,打了个招呼。

林珍珠问她晚上吃什么,她说随便弄点。

上楼的时候她想,王心怡今天来,说明她心里不踏实。

她不踏实,就会去逼彭波。

彭波被逼急了,就会露马脚。

傅菁进了门,换了拖鞋,把包挂好。

手机响了一声,是彭波发来的消息:今晚加班,别等我了。

她回了个好。

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的事记了一笔:王心怡,建材公司,来中心看感冒,第一次就诊。

末尾加了一句:彭波说今晚加班。

记完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馄饨。

晚上九点多,傅菁下楼倒垃圾,看见彭波的车停在小区外面马路边上,没熄火。

副驾驶那边下来个人,穿米色风衣,细高跟,往反方向走了。

彭波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开进小区。

傅菁倒完垃圾上楼,把门锁好,电视打开。彭波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看一个调解类节目,里头两口子吵得不可开交。

“看这个干什么?”

“随便看看,挺热闹的。”

彭波坐过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成了体育新闻。

傅菁没说什么,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收完衣服她把阳台门关好,回头看了一眼彭波,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笑。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鬓角有几根白的。

她盯着看了两秒,把灯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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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王心怡上门那天是周六下午,傅菁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彭波说去工地,早上八点就走了。

两点多,门铃响了。

傅菁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浇水,放下喷壶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就是那个米色风衣。

“傅姐,你好,我王心怡,之前在你那儿看过感冒。”

“记得。有事?”

“彭经理让我来拿份资料,他说放家里了,让我直接过来取。”

傅菁看了她一眼。王心怡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眼睛往屋里瞟。

“他没跟我说。你先进来吧,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傅菁侧身让开门,王心怡换了拖鞋进来,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屁股,包抱在腿上。傅菁给她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

“资料是什么样子的?放哪儿了?”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是一份合同,蓝色的文件夹。”

傅菁在电视柜旁边的书架上翻了翻,没看见蓝色文件夹。

“你给他打个电话吧,问问放哪儿了。”

王心怡掏出手机拨了,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工地上信号不好。”

“那你等会儿再打。先喝茶。”

王心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电视柜上摆着全家福,傅菁和彭波坐两边,中间站个半大小子。

“这是你们家孩子?”

“嗯,在上大学。”

“长得像彭经理。”

“都这么说。”

王心怡又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傅姐,你跟彭经理感情挺好吧?”

傅菁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里也端着杯茶。

“老夫老妻了,凑合过呗。”

“我看彭经理人挺好的,在工地上对人都挺客气。”

“他在外面什么样,我还真不太清楚。你们天天在一块儿干活,应该比我了解。”

王心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就是个资料员,跟彭经理接触也不多。”

“不多还专门来家里取资料?”

王心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站起来说要去个洗手间,傅菁给她指了方向。

王心怡进了洗手间,门关上了。

傅菁坐在沙发上没动,过了两分钟,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王心怡出来的时候脸上重新挂了笑,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包。

“傅姐,我突然想起来那份资料可能在我车上,我下去看看,要是不在再给彭经理打电话。”

“行,你慢走。”

傅菁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然后把门关上。

茶几上那杯茶王心怡只喝了一口,傅菁端起来倒进厨房水槽,杯子用洗洁精洗了两遍,放回橱柜。

她给彭波发了条消息:刚才你那个资料员来家里拿合同,你没接电话,她走了。

过了十分钟彭波才回:哪个资料员?

傅菁:姓王的,之前来中心看过感冒那个。她说你让她来拿蓝色文件夹。

又过了五分钟,彭波回了一条语音,傅菁点开听了,背景音里呼呼的风声。

“我没让她去家里,你别管了,我打电话问问。”

晚上彭波回来得比平时早,六点多就进门了,手里还拎了袋水果。

“今天那个事,我打电话问她了,她说搞错了,是另一个工地的资料。”

“哦。”

“你没多想吧?”

“多想什么?”

彭波搓了搓手,去厨房把水果洗了装盘端出来。

“吃葡萄,刚买的。”

傅菁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她看了彭波一眼,他正拿手机发消息,大拇指敲得飞快,表情不太好。

“怎么了?工地上有事?”

“没有,有个工人闹工资,烦得很。”

“那你在家别想工地的事了,歇歇。”

彭波嗯了一声,把手机放茶几上,去卫生间洗澡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傅菁瞟了一眼,是微信消息,备注名就一个字:王。她没动那个手机。

彭波洗完澡出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他进卧室关上门,傅菁听见他在里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不好。

打了有十来分钟,门开了,彭波出来的时候脸上换了副表情。

“那个,明天可能得去趟工地,有个急事。”

“去吧,家里没事。”

傅菁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彭波在旁边坐了会儿,明显心不在焉,电视里演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过了会儿他凑过来:“傅菁,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可能是夜班熬的。”

“你多休息,别太累了。”

彭波伸手想搂她肩膀,傅菁正好站起来去倒水,他的手落了空。她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听见彭波在客厅叹了口气。

第二天傅菁休息,去丁莉店里坐了一上午。

丁莉问那个女的到底来干什么,傅菁说了经过。

丁莉听完拍了下大腿:“这女的胆子也太大了,直接上门?”

“她不是来拿资料的,她是来看我什么反应。”

“那你什么反应?”

“我给她倒了杯茶。”

丁莉瞪着眼看了她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傅菁,你要是个男的,我都不敢跟你作对。”

傅菁笑了一下,低头吃油条。

下午她回家,发现门口地垫换了位置。

她记得早上走的时候是正着放的,现在是斜的。

她蹲下来看了看,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

她给彭波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回来过?”

“没有啊,在工地呢。怎么了?”

“没事,问问。你晚上回来吃吗?”

“回,我早点回。”

傅菁挂了电话,站在门口想了想,给丁莉发了条消息:彭波今天可能让王心怡来家里了,地垫动过了。

丁莉:他疯了?

傅菁:他不知道我上午不在家。

丁莉:你打算怎么办?

傅菁:不怎么办。他越急,我越不急。

06

彭波开始试探傅菁,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那天晚饭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

“工地的,烦人,不接了。”

过了两分钟,电话又响了。彭波拿起来接了,声音故意放得很大。

“喂?忙着呢,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傅菁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来语气不太高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再说。”

彭波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旁边一推。

“工地上的人,一天到晚催命。”

傅菁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忙就忙你的,我自己吃。”

彭波端着碗等了两秒,见她没别的话,讪讪地扒了口饭。

这顿饭吃完,彭波主动收了碗去洗。

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傅菁没拦着,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了本地新闻。

彭波洗完碗出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傅菁。

“傅菁,你最近晚上都不给我打电话了。”

“你忙,打了你也接不着。”

“那你也得打啊,万一我有空呢。”

傅菁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明天打。”

彭波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傅菁还真打了,晚上八点多,响了两声就挂了,给他发了条消息:查岗,忙你的。彭波秒回:在开会。傅菁没再回。

过了三天,彭波又找了个由头试探。这回是晚饭桌上,他主动提起王心怡。

“上次那个资料员,姓王的,后来再没去过你们中心吧?”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问问。她那个合同的事后来搞清楚了,是另一个项目的,搞混了。”

傅菁继续吃饭,彭波等了一会儿。

“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来家里?”

“你不是说了吗,搞混了。”

彭波筷子在碗边敲了两下。

“傅菁,我怎么觉得你最近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感觉你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管了。”

傅菁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

“你想让我问什么?”

彭波愣了一下。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老问我几点回来、跟谁吃饭什么的吗,现在都不问了。”

“你嫌我以前管得多,现在不管了不是挺好。”

“我不是嫌你管得多。”

“那你是什么意思?”

彭波张了张嘴,说不出来。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闷声说了句“没什么”。傅菁重新拿起筷子,给他碗里夹了块鱼。

“吃饭吧,菜凉了。”

彭波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傅菁洗完澡出来,看见彭波坐在床边翻她的包。他听见脚步声,手忙脚乱地把包放回去。

“我找个充电线。”

“充电线在床头柜抽屉里。”

“哦,找到了。”

傅菁擦着头发进了卧室,把吹风机插上。彭波在旁边坐立不安地待了会儿,出去了。

过了两天,傅菁发现家里几张银行卡的位置变了。

她放卡的那个铁皮盒子在电视柜抽屉里,平时卡都是按顺序摞好的,现在顺序乱了。

她没声张,把顺序重新摆好,又拿手机把每张卡的正反面拍了照。

彭波应该是查过余额了。他发现定期存单少了好几张,但不敢直接问她。

周末林珍珠来送饺子,傅菁在厨房煮饺子,林珍珠坐在客厅跟彭波说话。

傅菁隐隐约约听见林珍珠问“你最近怎么老往家跑,以前不是老说加班吗”,彭波回了句“想回来就回来呗”。

饺子端上桌,彭波吃了两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进卧室去了。林珍珠看着他的背影,扭头跟傅菁说:“他最近不对劲,你知道不?”

“知道。”

“那你怎么不管?”

傅菁往婆婆碗里倒了点醋。

“妈,你觉得我管得住吗?”

林珍珠不说话了,闷头吃了两个饺子。

“他要是真在外面有人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你这孩子,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学那些没出息的,又哭又闹的,让人看笑话。”

傅菁抬头看了婆婆一眼。

“我不闹。”

林珍珠看了她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你不闹,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林珍珠的儿媳妇,不能让人欺负。”

“妈,你这话我记着了。”

林珍珠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有难处跟妈说”,拎着空饭盒走了。傅菁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会儿。

那天晚上彭波破天荒没玩手机,坐在客厅陪她看电视。

电视里演什么不重要,他明显在找话聊,问她最近上班累不累、浩然打电话没有、她妈身体怎么样。

傅菁一一答了,不冷不热。

彭波伸手握她的手,她没抽回来,也没握回去。就那么放着,像握着一件不相干的东西。彭波的手心有点潮,握了一会儿自己松开了。

“傅菁,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能有什么心事。”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彭波想了半天,说不出来。傅菁站起来把电视关了。

“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她进了卧室,彭波在客厅又坐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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