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子顶上搁着一本相册,硬壳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用胶带粘过两回。这些年搬家搬了好几趟,箱子里的东西扔的扔、丢的丢,这本倒是没丢。这天午后没什么事,我把它搬下来,抹了把灰,坐在窗前翻开——原想只是随便翻翻,不想这一翻,一下午就过去了。
相册是老式的,内页是黑卡纸,照片四角用那种小角贴卡住,一张挨着一张。头几页的照片都小,四方方的一块一块,颜色掉了,人脸都偏黄,像浸过茶水。翻到第三页,有一张最旧:一家人站在老屋前,屋檐低低地压着,墙是土黄的,身后堆着柴火。中间站着一个扎着小辫的孩子,穿一件粉红的上衣,脚上是一双布鞋,站得笔直,眼睛瞪得有点懵。那孩子是我。
我盯着这张看了很久。照片上那个孩子,五岁?六岁?我想不起来那天是什么日子,只记得那件粉红上衣是母亲给做的,袖子短了,母亲就用剩下的布接了一截,接缝在胳膊上,看得出来。那年头,一件衣裳要穿两三年,长个了便接一截,接得不好看也不打紧。照片里那个孩子并不知道自己被拍下来,也不知道几十年后会有人这样盯着自己看,他只是站着,有点不耐烦,想早点跑开去玩。
再往后翻,一页一页,日子就那么过了。黑白变彩色,方寸变长条,人也一拨一拨地换。有一页是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头发黑亮,眼睛里有光,嘴角紧紧抿着,站得直挺挺的,一看就是照相馆里正儿八经拍的。我记得那家照相馆,进去要坐在一张椅子上,师傅在后面举着一盏大灯,说"别动,笑一笑",父亲笑不出来,就抿着嘴,便有了这样一张。
还有一些照片,拍得不讲究,反倒更可亲。比如有一张,是过年时在院里拍的,桌上的菜还没收拾,几个人挤在一块儿,脸被闪光灯打得白白的,眼睛上还有两点红。父亲的手搭在母亲肩上,母亲笑得眼睛都没了,姐姐在旁边举着一只碗,碗里是饺子。这张拍得糊了,可糊得高兴,糊得热闹,一看就知道那天有多高兴。
我一张一张地看,看得手也慢了。有些照片的人,已经不在世上了;有些地方,已经拆了;有些话,如今再没人说给我听了。可奇怪的是,看见这些照片,那些人和地方就都活了——父亲的烟味、母亲在灶边的背影、院里那棵枣树、在廊下打瞌睡的黄狗。它们不是回到眼前,是从照片里一点点冒出来,像水洇开纸上的一圈墨。
看着看着,我心里忽然起了一点不舍,怕这些东西再不收好,就散了。于是我索性把相册拆开,把里面的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按年份重新分几摞;发黄的、起毛边的,先用软布擦一擦;那些已经松了角贴的,重新卡回去。找了几张纸片,用铅笔在上头写了年份,夹在每一摞的前头。整理的时候,才发现有些年份的照片根本找不到了,那一两年就这么空着,像书里少了一页。
忙到天快黑,相册合上了。新的角贴换齐,页序重排,封面又用胶带补了一道。灯光下那本相册比先前整齐,也比先前好看,可它还是旧的,还是那么一本老相册,封面上那些磨痕也擦不掉。我想,磨痕挺好,那都是翻过它的手留下的。东西越旧,越像是有人靠过它、摸过它。
我忽然想到,如今人都不怎么洗照片了。手机里存着几千张,翻一翻也就过去了,谁也不会把它们贴进一本黑卡纸的相册里,用角贴一张一张卡住。可那些存在手机里的照片,其实也旧得很快,手机一换、账号一丢,就什么都没了。相册的好处就在这里:它在手里,有分量,翻一页响一声,摸得到,也丢得少。
傍晚坐在窗前,我又翻了一遍,翻得比先前慢。这本相册不过几十页,却把几十年都装进去了。人这一辈子,认认真真留下来的东西原也不多,一本相册、一盒旧信、几件旧衣裳,就够了。我摩挲着封面上那道磨痕,心里安安静静的——这些过去都没有走远,它们还住在这里,等着我哪天再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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