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帘子被一把掀开，大夫盯着彩超屏幕，嗓门拔得老高：“这可是四胞胎！”我疼得蜷在推车上，看见蒋高峯手里的缴费单飘到地上。
婆婆的保温桶“咣当”砸在脚边，汤洒了一地。
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婆婆扑过来扯我袖子，指甲掐进肉里：“孩子是谁的？”我张了张嘴，肚子一阵绞痛。
帘子外头，蒋高峯摸出手机翻出那张诊断书。
冷汗把后背浸透了。
01
我和蒋高峯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超市的同事，说男方开了个汽修店，有房有车，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我妈一听条件，催着我去见。
见面那天他穿了件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机油。
坐下半天憋出一句：“我这人不会说话。”我说没事，我也嘴笨。
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歪歪的门牙。
处了三个月，不咸不淡。
他每周约我吃两顿饭，看完电影送我回家，从不越界。
我妈说这样的男人踏实。
我也觉得踏实。
二十八了，身边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还单着。
前头谈过一个对象，到了谈婚论嫁，男方妈拉着我去体检，查出多囊卵巢，月经稀发，不好怀。
那门亲事黄了。
男方连句体面话都没留，直接拉黑了我所有联系方式。
这事我没瞒蒋高峯。
第三次约会就说了。
他听完闷头喝了半杯茶，杯底磕在桌上“叮”一声响。
“那有啥，”他拿袖子蹭了蹭嘴，“我也不是啥健全人。”
我当时没听懂。直到他挑明那天。
那天他约我去他家，贾玉洁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得烂乎，筷子一戳就散。
吃完饭他妈下楼遛弯，他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精液分析报告。
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指标，一个看不懂。
他指着最底下那行字，声音跟蚊子似的：“重度少弱精。大夫说自然怀上的概率，跟中彩票差不多。”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指甲盖掐着掌心。
“你要觉得不行，咱就……”他没说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盯着那张报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他也知道自己有毛病，他没瞒我。
我前头那个对象，连句实话都没给我留，说踹就踹了。
蒋高峯至少把最难听的话摆在了桌面上。
“行。”我听见自己说，“我不嫌你。”
他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
回家跟我妈一说，许玉珑差点把炒菜铲子扔我脸上。
“你疯了？找个不能生的？”她扯着我胳膊，“你才二十八，你又不是真生不了，你调理调理兴许能怀上啊！”我说妈，我前头那个怎么对我的，您忘了？
许玉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话。
沈刚豪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烟，末了说一句：“闺女自己的事，让她自己定。”
婚礼办得简单，贾玉洁说省下钱来给他们换辆新车。我心想，换不换车无所谓，日子能过就行。
婚后第一个月，贾玉洁就从老房子搬了过来。
大包小包堆了半客厅，嘴上说“帮你们做做饭收拾收拾”，实际上从第二天起就变着法儿熬汤。
乌鸡汤、排骨汤、猪蹄汤，砂锅从早咕嘟到晚，整个屋子飘着油腥味。
“若溪啊，多喝点，补身子。”她把碗往我面前推，眼睛盯着我肚子。
我低头喝汤，不敢看她。
蒋高峯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别吱声。
晚上回屋，他把门带上，压着嗓子说：“我妈就那样，你忍忍，过阵子我劝她回去。”我说没事。
其实有事。
我月经本来就乱，两三个月来一回，来一回疼得直不起腰。
贾玉洁不知道内情，三天两头念叨谁家抱孙子了、谁家媳妇又怀了。
我听着，像有人拿针往心口扎。
拖到第三个月，我自个儿去了社区医院。
林淑敏给我做了B超，说多囊卵巢，排卵稀发。
“你想调月经还是想怀？”她问。
我说都想。
她开了达英和促排卵的药，嘱咐我按时吃，定期来监测卵泡。
药拿回家，我藏在床头柜最里头，用围巾裹着。没敢让蒋高峯看见。他要是知道他妈催生催得这么紧，我还在偷偷吃药，不知道心里什么滋味。
02
贾玉洁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个偏方，说是邻县一个老中医配的，专治“宫寒不孕”。
花了六百多，拎回来一大包草根树皮，熬出来的汤黑得像墨汁。
她端到我面前，眼巴巴看着：“喝了吧，人家都说管用。”
我闻着那股子苦味，胃里直翻腾。
当着她的面喝了两口，等她转身进厨房，全倒进了洗碗池。
蒋高峯撞见一回，我正拿着空碗往水池边站，他啥也没说，把碗接过去冲了冲，放回灶台。
那天晚上他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老跑医院？”我说嗯，调调月经。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半天又转过来：“我……也在吃药。”
“啥药？”
“梓洋给我开的。他说我那指标也不是一点指望没有，先吃三个月看看。”
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呼吸有点重。“那你咋不跟你妈说？”
“说了她更得催。万一没效果，她白高兴一场。”
我俩都不吭声了。外头客厅传来贾玉洁看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之后，我俩各吃各的药，各跑各的医院。
他每周去韩梓洋那儿复查一回，我每个月去林淑敏那儿监测卵泡。
贾玉洁蒙在鼓里，继续熬汤、继续念叨。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跟老姐妹诉苦：“你说这都半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我这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我站在门口，钥匙攥在手里，没往里插。
等她把电话挂了，我才装作刚到的样子推门进去。
蒋高峯那阵子汽修店生意忙，经常加班到八九点。
韩梓洋给他调整了用药方案，让他月底复查一次精液常规。
他去了，结果出来，韩梓洋说浓度和活力都比之前好不少。
“照这个趋势，自然怀上不是没可能。”蒋高峯回来跟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不过梓洋也说，这事儿急不来。”
“那你跟你妈透个气呗，省得她天天拿偏方灌我。”
他挠了挠后脑勺：“再等等吧，等稳定了再说。”这一等，就等到了我肚子疼的那天。
那天是周三，蒋高峯去临市进货，说好了第二天回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完，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小腹忽然一阵坠痛，跟平时来月经那种闷疼不一样，像有人攥着我的肠子拧麻花。
我扶着讲台站了一会儿，冷汗从额头往下淌。
隔壁班老师推门进来拿东西，看见我脸色不对，赶紧喊了校医。
校医一看，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得送医院。
我疼得直不起腰，掏出手机给贾玉洁打了个电话。
她正跟小区里几个老太太打牌，接了电话说“马上到”，等了快四十分钟才来。
期间我蹲在传达室门口，校医给我倒了杯热水，我连端杯子的力气都没有。
到了急诊，韩梓洋正好当班。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嫂子？哪不舒服？”我指了指肚子。
他开了单子让先做B超，又抽了血。
护士推着我去超声室，探头往肚子上一放，操作的大夫“咦”了一声，把屏幕转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嘴里嘟囔：“这啥情况……”
韩梓洋被叫过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能有半分钟，扭头冲外头喊：“蒋高峯家属在不在？”贾玉洁从走廊椅子上弹起来：“在在在！”韩梓洋没理她，一把掀开帘子，嗓门大得整个急诊区都能听见：“这可是四胞胎！”
贾玉洁手里的保温桶“咣当”掉地上，排骨汤泼了一地，油花溅到她裤腿上。
我躺在推车上，脑子嗡嗡的，像有人拿锣在耳朵边上敲。
四胞胎？
我吃了促排卵药不假，可蒋高峯那精子质量，怎么可能……
正想着，蒋高峯从大门口冲进来。
他接到贾玉洁电话就往回赶，外套拉链都没拉好，一只袖子耷拉着。
韩梓洋把B超单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那儿，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高峯，”贾玉洁扯着他胳膊，“这……这咋回事？你俩不是……”
蒋高峯没接话。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砸懵了之后慢慢浮上来的怀疑。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03
韩梓洋让护士先把我推进观察室，说要做进一步检查。贾玉洁跟在后头，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追上来，一把扯住推车扶手。
“若溪，你跟妈说实话，这孩子……”
“妈！”蒋高峯在后头喊了一声。
贾玉洁没松手，指甲隔着被子掐进我胳膊：“我问你话呢！你俩结婚前高峯跟你说了没有？他不能生！这孩子哪来的？”
我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全是汗。
护士过来挡了一下：“家属让一让，病人需要休息。”贾玉洁被拦在外头，嘴里还念叨着“得说清楚”。
蒋高峯站在走廊里没动，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攥得皱巴巴的。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我妈赶到了。
许玉珑在超市接到我电话，跟领班请了假，骑电动车闯了两个红灯。
她推开观察室的门，看见我躺在那儿，嘴唇都白了，二话没说先摸我额头：“咋样？还疼不疼？”
我摇了摇头。她转身看见蒋高峯站在门口，脸色沉下来：“高峯，你站那儿干啥？进来啊。”
蒋高峯进来了。
他把B超单往床头柜上一放，手指头点着上头的字：“妈，您看看这个。”许玉珑扫了一眼：“四胞胎？那不是好事吗？你俩结婚半年了，怀上孩子多不容易。”
“我妈问孩子是谁的。”蒋高峯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清清楚楚。
许玉珑愣了两秒，随即火“噌”地上来了：“蒋高峯你什么意思？你怀疑若溪？”
“我没怀疑。”他低下头，“我就是想弄清楚。结婚前我跟她说了，我重度少弱精，她点了头才嫁的。现在一下出来四个……”
“你少弱精又不是绝精！”许玉珑嗓门大起来，“你自个儿不也偷偷吃药吗？你当谁不知道呢！”
这话一出口，走廊里安静了。贾玉洁靠在门框上，脸色变了几变：“吃药？高峯你吃啥药？”
蒋高峯没理她，盯着许玉珑：“您怎么知道我吃药？”
许玉珑冷笑一声：“若溪跟我说的。她啥事都瞒不住我。”她顿了一下，“再说了，你那个发小韩梓洋，上回在超市碰见我，顺嘴提了一句‘高峯最近恢复得不错’。我那时候没往深了想。”
贾玉洁两步跨进来：“高峯！你一直在吃药？你咋不跟妈说？”
“跟您说了您能咋的？天天追着问‘有动静没’？”
“我……”贾玉洁噎住了，转头又盯上我，“那也不行！就算他吃药了，四个孩子？哪有那么巧的事！”
蒋高峯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我歪头看了一眼，是婚前那张精液报告，他一直存在相册里。
“妈，这是婚前查的。”他又划了一下屏幕，“这是上个月梓洋那儿复查的。”两张单子并排放着，底下那排数字明显不一样。
贾玉洁凑过去看了半天，嘴唇嚅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许玉珑抱起胳膊：“看明白了？你儿子吃药吃好了，我闺女吃药促排卵，赶一块儿了。你倒好，上来就问孩子是谁的，你亏不亏心？”
贾玉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憋出一句：“那……那也得做个鉴定。做了踏实。”
我闭着眼睛听她们吵，肚子一阵一阵抽着疼。
护士进来量了回血压，说宫缩有点频繁，得住院保胎。
蒋高峯去办手续，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手机递给我：“你给你那个闺蜜打个电话，让她帮你拿点换洗衣服。”
我接过手机，看见他屏保还是结婚那天拍的合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04
住院第二天，蒋高峯找韩梓洋要了个加急的亲子鉴定。
抽羊水有风险，韩梓洋建议等几周再做，蒋高峯等不了。
他在医生办公室拍了桌子，说“不做鉴定这日子没法过”。
韩梓洋拗不过他，安排了最早的一批。
抽羊水那天我疼得直冒冷汗。针扎进去的时候我抓着床栏杆，指头关节都发白了。蒋高峯站在帘子外头，隔着布能看见他来回走动的影子。
等结果那五天，病房里的气氛能拧出水来。
贾玉洁每天来送饭，放下就走，不像以前那样坐床边盯着我喝完。
许玉珑请了假陪床，夜里跟我挤一张折叠椅，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我倒水，嘴里念叨：“这家人真有意思，自个儿吃药不吱声，倒怀疑别人。”
蒋高峯白天在店里，晚上来医院，坐在陪护椅上刷手机，跟我没话。
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搜索记录：“促排卵药会导致多胞胎吗”。
我心里堵得慌，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五天下午，韩梓洋拿着报告进来，脸色挺轻松。“亲生的，没跑。”他把单子递给蒋高峯，“四个孕囊，DNA比对全对上了。”
蒋高峯盯着报告看了足有一分钟。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后颈窝那颗黑痣，看着他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
他把报告折好，揣进兜里，走到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脑袋垂着。
“若溪，我……”
“你出去。”我说。
他没动。
“我让你出去。”
他慢慢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玉珑站起来拦了一下：“高峯，你等等。”她从包里翻出两张纸，“这是若溪在社区医院的病历。林大夫开的促排卵药，吃了快四个月了。上面有日期，你自己看。”
蒋高峯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他蹲在走廊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贾玉洁从电梯口过来，看见儿子蹲那儿，赶紧凑过去：“咋了？结果不好？”
“妈，您别添乱了。”蒋高峯站起来，眼睛红着，声音哑得厉害，“孩子是我的。四个都是我的。”
贾玉洁张了张嘴，脸上挤出个笑：“那……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嘛！我这就回去炖汤，给若溪好好补补……”
“您消停会儿吧。”蒋高峯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他妈说话，“要不是您天天催，我俩能各吃各的药谁都不说？能闹到今天这地步？”
贾玉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拎着保温桶走了，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
韩梓洋把蒋高峯叫到办公室，我也跟了过去。
他调出两份记录摆桌上：“你吃克罗米芬调精，她吃来曲唑促排，两边都赶在三个月前后见效。她排了多颗卵，你精子质量上来了，一碰，四个全中。医学上不常见，但说得通。”
蒋高峯低头看着那两份记录，忽然指着我那份问：“这药……副作用大不大？对她身体有影响没？”
韩梓洋看了我一眼：“促排卵药可能引起卵巢过度刺激，她这回腹痛有一半是这原因。往后得密切监测。”
蒋高峯不吭声了。回去的路上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中间隔了四五步远。走到病房门口他忽然停下，我没留神撞上他后背。
“若溪。”他背对着我说话，声音闷闷的，“鉴定结果我认了，是我的错。但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你吃药为啥不告诉我？”
“你吃药为啥不告诉我？”
他转过身来，眼圈又红了：“我怕说了没用，你跟着空欢喜。”
“我也一样。”
我俩站在病房门口，谁也没再说话。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喊了句“让一让”，蒋高峯侧身让开，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想扶我又没敢。
05
亲子鉴定的事刚消停，唐若雪冒了出来。
那天她来急诊送一批新药资料，穿一身深蓝套装，头发盘得溜光。
韩梓洋签收的时候她往观察室里瞟了一眼，正巧蒋高峯从里头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高峯？”唐若雪笑了一下，“好久不见。”
蒋高峯点了下头，没打算多聊。唐若雪却接着说：“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她朝观察室扬了扬下巴，“嫂子这是……”
“保胎。”
“哦。”唐若雪翻开手里的资料夹，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现在做医药代表，有需要联系我。”蒋高峯没接。
唐若雪也不恼，把名片放在护士站台面上，踩着高跟鞋走了。
贾玉洁当时在走廊那头，远远看见这一幕，过来问蒋高峯那女的是谁。蒋高峯说是以前认识的。贾玉洁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对。
第二天韩梓洋翻旧档案，想找蒋高峯最早那份精液报告做对比。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蒋高峯第一次来查，结果是少弱精，怎么后来病历系统里变成“无精症”了？
虽然结论都是难怀，可这俩诊断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把原始纸质档案从仓库翻出来，签名栏里“唐若雪”三个字还在，但“少弱精”那栏的数值被人用刀片刮过，底下改成了“无精”。
韩梓洋拍了照，去找当年检验科主任黄涛。
黄涛退休在家养鸟，看了照片想了半天：“唐若雪？哦，那年来的实习生，后来没留用。这刮改的痕迹……手法挺专业，但没逃过存档件。”
韩梓洋又找到唐若雪。她一开始不认，韩梓洋把黄涛的录音放了一段，她脸白了。
“当年他跟我要分手，我咽不下这口气。”唐若雪坐在咖啡厅里，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正好在检验科轮转，就改了他一份报告。我以为他拿到结果会回来求我，谁知道他压根没来。”她抬起头，“后来我换了工作，这事就忘了。”
韩梓洋把录音笔关了：“你知不知道他差点因为这张假报告一辈子抬不起头？”
唐若雪没说话，把杯子推到一边，拎包走了。
韩梓洋把这事告诉蒋高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蒋高峯坐在陪护椅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婚前那天给我看报告时一个姿势。
他听完之后没发火，只是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听。
“所以这四年，我一直当自己是个废人。”
当天下午，唐若雪来病房找我。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鞠了个躬：“嫂子，对不起。高峯的报告是我改的，我害你们闹成这样。”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两万块钱，算我一点心意……”
“拿走。”我看着她，“钱拿走。”
她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了。我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晚上蒋高峯进来，看见垃圾桶里的信封，愣了一下。
我闭着眼没理他。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噗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砖上，听着都疼。
“若溪，我错了。”他嗓子哑着，“我不该怀疑你。我明知道自个儿在吃药，还……我就是被那张假报告压了四年，一看见四胞胎，脑子直接懵了。”
我没睁眼。
“你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别不说话。”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扯过来蒙住脑袋。
他在床边跪着没动，护士进来换药，吓了一跳：“哎你起来，地上凉。”蒋高峯这才站起来，腿麻得趔趄了一下。
许玉珑晚上来送饭，听说这事，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跪一下就完了？你让他写保证书，再犯就净身出户。”
沈刚豪在电话里听说了，闷了半天说一句：“差不多行了，人都有犯浑的时候。”许玉珑抢过电话：“你别插嘴，你闺女受了多大委屈你不知道？”
06
四胞胎的消息在产科传开了。主任亲自来会诊，说四个孕囊都着床了，但其中一个位置偏低，风险不小。
“建议减胎。”主任推了推眼镜，“四胞胎对母体负担太大，早产、妊娠高血压、大出血的概率都高。减到两个比较安全。”
蒋高峯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兜里，攥得兜布都变形了。贾玉洁在走廊听见“减胎”俩字，冲进来：“减啥减！四个都是我们蒋家的骨肉！”
“妈！”蒋高峯吼了一嗓子。贾玉洁被震住了，嘴还张着，声音没了。
许玉珑冷笑：“刚才还怀疑不是亲生的，这会儿又成蒋家骨肉了？”
贾玉洁脸涨得通红：“我那不是……那不是不知道情况嘛！”
“行了。”我开口，嗓子有点哑，“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谁都没走。
贾玉洁坐在走廊椅子上，许玉珑坐另一头，两人中间隔了三个空位。
蒋高峯在病房里给我倒水，杯子端到嘴边又放下，来回好几趟。
半夜我肚子一阵紧似一阵地疼，疼得我蜷成一团。
蒋高峯按了铃，护士进来一看，说宫缩太频繁，赶紧推观察室。
我被推出去的时候，听见贾玉洁在后头喊：“若溪！若溪你挺住啊！”声音里带着哭腔。
观察室里上了监护仪，滴答滴答响个不停。
我抓着床栏，疼得一阵一阵冒冷汗。
蒋高峯被拦在外头，隔着玻璃能看见他来回踱步，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
后来许玉珑告诉我，那天晚上蒋高峯给韩梓洋打了十几个电话，问“四胞胎要是减胎，对她身体伤害多大”
“不减胎最坏结果是什么”。韩梓洋说最坏结果是大出血摘子宫。蒋高峯听完，手机掉地上，蹲在走廊里半天没起来。
天亮的时候宫缩压住了。
主任来查房，说暂时稳住了，但往后必须严格卧床，随时可能再出状况。
蒋高峯跟着主任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我瞟了一眼，是减胎同意书。
“你先别签。”我别过头去。
“没签。”他把纸折好放兜里，“梓洋说让你自己拿主意。”
贾玉洁端了小米粥来，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喂我。
我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她也没像以前那样念叨“多吃点对孩子好”，把碗放下，坐在那儿搓手。
搓了半天，冒出一句：“若溪，妈以前……是妈不对。”
我没接话。
07
住院第十天，蒋高峯趁我睡着，在减胎同意书上签了字。
我是被护士叫醒的。她拿着那张纸来核对信息，说“明天上午手术，今晚十点以后禁食”。我盯着她手里的单子，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谁签的？”
“你爱人啊。”
我一把扯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血珠顺着针眼往外冒。护士吓得直喊，蒋高峯从外头冲进来，看见我举着那张同意书，脸一下子白了。
“你替我签？”我声音抖得厉害，“你凭啥替我签？”
“若溪你听我说……”
“我说了不减！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主！”
“医生说四胞胎你扛不住！”他嗓门也上来了，“昨晚你疼成那样，我在外头站着啥也干不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你什么你？你怀疑我的时候咋不想想我有个三长两短？”
这话戳到他肺管子上了。
他张着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许玉珑从外头进来，一看这架势，先把蒋高峯往外推：“你出去，别在这儿添乱。”回头又说我：“你也消停点，刚稳住的胎，闹啥？”
我把那张同意书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贾玉洁在走廊听见吵吵，进来问咋回事。听说是减胎，她立马站到蒋高峯那边：“减啥减！四个孩子多好！人家想怀四个还怀不上呢！”
“妈您少说两句。”蒋高峯揉着太阳穴。
“我说错了吗？你俩结婚半年就怀上四个，这是老天爷赏的！减掉两个，那俩孩子冤不冤？”
许玉珑听不下去了：“亲家母，您说话得过过脑子。若溪要是出点啥事，您儿子再找一个？再找一个能怀四个的？”
两个老太太在病房里吵开了。护士长过来敲门：“家属注意点，别的病房有意见了。”
我躺在病床上，听着她们吵，肚子又开始隐隐发紧。
蒋高峯回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吼了一嗓子：“都别吵了！”走廊安静下来。
他走到床边，蹲下去，仰着头看我：“若溪，我签字是怕你出事。昨晚上你疼成那样，我腿都软了。你要是恨我，等孩子生下来你再跟我算账。现在你好好养着，减不减胎你说了算，我明天就去把同意书撤回来。”
我没看他。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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