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平坐在枣树下，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白皮，却笑着抬手让老余拍张照。
老余手抖，取景框里怎么都对不上焦。
翠平骂他笨，自己撑着坐直了，把散在额前的头发抿到耳后。
“拍好看点。”她说。
快门按下去第七天，翠平走了。
老余去照相馆取照片，老板把一沓递过来，说了句“嫂子这人，心细”。
老余没听懂，揣着照片回了家。
翻到最后一张，背面鼓起个硬角，拆开夹层，掉出一张卷烟纸大小的薄纸。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定在原地。
01
翠平咳嗽了快三个月。起初是早晚咳两声，她说是着凉，熬了碗姜汤喝。后来咳得厉害了，夜里能醒两三回，咳完就喘，胸口拉风箱似的。
老余催她去县医院看看。她摆手说入冬就好，年年这样，开春准没事。
老余不信。腊月初八那天早上，他把三轮车推到院门口，车斗里铺了床旧棉被，又塞了个热水袋在棉被底下。
“上车。”
翠平正在灶上蒸馒头，围裙都没解：“等我把这笼蒸完。”
老余没吭声，进屋把灶火撤了，蒸笼端到案板上。翠平骂他糟蹋粮食，骂归骂，还是解了围裙，裹上那件穿了七八年的灰棉袄上了车。
三轮车突突突地往县里开。
腊月的风刮得人脸生疼，翠平缩在棉被里，只露个脑袋在外头。
老余从反光镜里看了一眼，她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懒得说话。
县医院人不少。
老余排队挂号，翠平坐在走廊铁椅子上，手揣在袖筒里，脚边放着个装热水的玻璃瓶。
拍了片子，大夫把老余叫进办公室，说肺部有阴影，让去市里复查。
老余问啥意思。大夫推了推眼镜：“先别跟病人说太多，去市里查清楚再说。”
老余从办公室出来，翠平问他大夫咋说。他说没啥大事，让去市里做个详细检查。翠平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去市里那天是余志刚开车送的。
余志刚跑货运，那天正好空车，把爹妈送到市肿瘤医院门口，说去卸趟货回头来接。
翠平骂他别耽误正事，余志刚说顺路，一脚油门跑了。
检查结果下午出来的。
老余一个人进去听的大夫说话。
大夫说得很直接，肺癌，晚期，扩散了。
化疗能延长几个月，不化疗的话，快的话仨月，慢的话半年。
老余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头是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慢慢倒进车位里。
他看着那辆车，脑子里嗡嗡的，啥也想不成。
摸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到余志刚的号码，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又锁了屏。翠平交代过，先不说。
翠平正坐在花坛边上晒太阳。腊月的太阳没什么热乎气，风一吹还是冷，但她眯着眼，脸上挺舒坦，手里攥着个橘子，正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
老余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掏出烟，想起医院不让抽，又塞回去。
“咋说？”翠平问。
老余没说话。
翠平自己笑了一下：“不好治吧？我就知道。咳了仨月不好，能是啥好事。”
老余想说大夫还有办法，翠平摆摆手打断他：“你别说那些，我自己有数。你跟我实说，还有多长时间。”
老余嘴唇哆嗦了一下：“大夫说，不化疗的话，可能半年，也可能更短。”
翠平点点头，跟听别人家的事似的。她把橘子皮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膝盖上压了压。
“那回家吧。”
老余愣住：“啥？”
“回家。”翠平把剩下的半个橘子塞他手里，“不化疗。化疗得花多少钱？头发掉光，人瘦成一把骨头，最后多活仨月俩月的，有啥意思。”
老余急了：“钱的事你别管，我把房子卖了凑钱。”
“你敢。”翠平声音不大，但硬得很，“房子卖了住哪儿？志刚和小燕往后回来连个娘家都没有。再说了，孙子上学不要钱？”
老余嘴笨，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也不能不治。”
“治了也是白治。”翠平拍了拍裤子上的橘子汁，“咱回家。这事儿你先别跟俩孩子说。”
老余问为啥。
“志刚跑车，分心要出事。小燕带毕业班，正是要紧时候。”翠平把玻璃瓶往怀里抱了抱，“你先答应我。”
老余攥着半个橘子，指甲掐进皮里。他点了下头。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余志刚问检查咋样，翠平说没事，肺上有点炎症，吃点药就行。
余志刚哦了一声，把收音机拧开了，里面正唱梆子戏，唱的是《辕门斩子》。
翠平靠着车窗，眼睛看着外头光秃秃的树。
老余坐在她旁边，能听见她喘气的声音比平时粗。他想说点啥，嘴张开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余志刚在前头忽然冒了一句：“爸，我妈这咳嗽，真没事？”
翠平抢在老余前头答：“有事没事我还不知道？你开你的车。”
余志刚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那天晚上老余蹲在院门口抽烟。抽到第七根的时候翠平出来倒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倒完水又进去了。
老余把烟掐了，进屋熬了锅小米粥。翠平喝了一碗，说熬得稀了。老余说下回少放水。
翠平放下碗，忽然说了句：“老余，你这一辈子，跟着我没享过啥福。”
老余正在刷锅，手停了一下：“瞎说啥。”
“我说真的。”
老余把锅刷完，挂在墙上的钉子上，擦擦手：“享福不享福的，日子不就这么过来了。”
过了几天，翠平坐在院里晒太阳，忽然问了一句：“老余，那年县机械厂招工，你后悔不？”
老余正在修锄头，头都没抬：“问这干啥。”
“问问。”
“不后悔。”老余站起来，把锄头靠墙放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
他进屋去了。翠平坐在枣树下，看着他晃动的门帘，嘴张了张，到底没再出声。
枣树是志刚出生那年栽的，现在比屋檐还高。
冬天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
翠平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手摸着膝盖上的橘子皮，慢慢把它们撕成细条。
老余在屋里喊：“水开了，要不要灌暖壶？”
翠平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枣树。
02
翠平从市里回来以后，跟没事人一样。该做饭做饭，该喂鸡喂鸡，只是不再去镇上赶集了，说走不动。
腊月二十那天，她翻出个蓝布包袱皮，把家里的存折、房本、老余的医保卡归拢到一块儿。老余问她干啥，她说归置归置，省得以后找不着。
老余没多想。
过了两天，翠平把儿媳赵淑丽叫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个红绒布盒子，里头是一对金耳环。
“拿去。”翠平把盒子往赵淑丽手里一塞。
赵淑丽吓了一跳：“妈，这干啥？”
“我年轻时候打的，戴不着了。你拿去，改个样式给自个儿打副新的。”
赵淑丽推了半天没推掉，揣着盒子回了屋。晚上跟余志刚嘀咕：“你妈最近咋回事，又给东西又交代事的。”
余志刚正刷手机，头都没抬：“给你你就拿着呗。”
“我不是那意思。”赵淑丽踢了他一脚，“你妈是不是身体不好？”
“上回不是说了嘛，肺上有点炎症，吃点药就好了。”
赵淑丽没再问，但那对金耳环她没敢戴，锁进了自己陪嫁的樟木箱子里。
隔天翠平又把女儿余小燕叫回来。
余小燕在邻县教书，骑电动车半个钟头到。
翠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没做完的棉袄，面子是枣红灯芯绒的，里子絮了一半棉花。
“你拿回去，把剩下的棉花絮完，给你爸冬天穿。”翠平把棉袄塞进余小燕怀里。
余小燕翻来覆去看了看：“妈，你咋不自己絮完？”
“手没劲，捏不动针了。”
余小燕心里咯噔一下。她妈那双手，年轻时在裁缝铺做活，一天能锁十个扣眼，啥时候捏不动过针？但她没吱声，把棉袄收进了包里。
临走的时候，翠平叫住她：“小燕，你爸这人闷，有啥事你多问他。”
余小燕说知道了。骑上电动车走了半条街，眼泪才掉下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翠平说要去镇上赶趟集，买点瓜子糖块。老余说我去吧，翠平说我自个儿去，顺道走走。
老余没拦。翠平换了件干净棉袄，围上围巾，挎着篮子出了门。
镇上逢集，人挤人。翠平在摊子上称了二斤瓜子、一斤水果糖，又买了两副对联。然后拐进了街东头的江山照相馆。
傅江山正给一个老太太拍证件照，抬头看见翠平进来，招呼她坐。翠平坐在条凳上等了一会儿，等老太太走了才凑到柜台跟前。
“傅师傅，洗照片多少钱？”
傅江山说看尺寸，五寸的三块，七寸的五块。
翠平点点头：“能洗几张？”
“你拿底片来，想洗几张洗几张。”
翠平哦了一声，没走。手在柜台上摸来摸去，像是还有话。
傅江山问：“嫂子还有事？”
翠平压低声音：“你们这照片，背面能夹东西不？”
傅江山愣了一下，说一般照片是单层相纸，但要是洗的时候多留个背纸，中间能夹层薄东西。
翠平问薄纸行不，比如卷烟纸那种。
傅江山说行是行，但不能太厚，厚了洗出来鼓包。
翠平点点头，说了句“到时候再说”，挎着篮子走了。
傅江山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犯嘀咕。这陈翠平平时爱说爱笑的，今天说话怎么跟做贼似的。但他也没多想，继续给下一个客人拍照。
腊月二十四，余小燕又回来了一趟，给老余送棉袄。老余试了试，说袖子长了。翠平说长了暖和，手缩里头不冻。
老余穿着棉袄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说了句：“你手真没劲了？”
翠平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早没劲了。”
老余没再问，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转身去厨房做饭的时候，翠平在后面叫住他。
“老余。”
“嗯？”
“你说咱家那张全家福，是不是好几年没换了？”
老余想了想，说还是志刚结婚那年照的，得有个七八年了。
翠平说：“哪天再拍一张吧。”
老余说行，等开春暖和了拍。
翠平没接话。
腊月二十六，赵淑丽来送炸丸子，看见翠平在屋里收拾东西。柜子顶上落灰的皮箱搬下来了，里头装着些旧衣裳旧本子，翠平正一件一件往外翻。
“妈，你这是干啥？”
“翻翻旧东西，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赵淑丽帮着归置了一会儿，翻出一本老相册，里头有翠平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扎俩辫子，站在裁缝铺门口，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妈，你年轻时候真俊。”赵淑丽嘴甜。
翠平拿过相册看了看，说那会儿瘦，现在胖了。
赵淑丽走了以后，翠平把那张黑白照片从相册里抽出来，看了半天，放进了蓝布包袱皮里。
老余从外头回来，看见堂屋里摊了一地东西，问这是干啥。翠平说拾掇拾掇，过年呀。
老余蹲下帮着叠了几件旧衣裳，叠着叠着，摸到一件翠平年轻时候穿的花衬衫，料子都洗薄了。
“这件还留着？”老余问。
翠平拿过来看了看：“留着吧，又不占地方。”
老余没再问。
晚上翠平把花衬衫叠好，压在包袱皮最底下。
老余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翠平在堂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东西，想出去问问，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翠平进来的时候，他装睡。
03
腊月二十八，翠平突然跟老余说要拍照。
老余正在扫院子，扫帚一停：“拍啥照？”
“就拍张照。”翠平坐在堂屋门口择韭菜，头都没抬，“我想留张好看的。”
老余说大过年的拍啥照，不年不节的。
翠平说：“就是因为过年才拍，喜庆。”
老余觉得晦气，嘴上没说出来，但脸拉下来了。翠平看了他一眼，笑着骂：“你个老东西，让你给老婆子拍张照，跟要你命似的。”
老余嘟囔了一句：“要拍去照相馆拍。”
“照相馆拍出来呆板。”翠平把韭菜根掐掉，“就在院里拍，枣树底下，自然。”
老余拗不过她，第二天去隔壁找郭健借相机。
郭健正在家炸酥肉，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听老余说要借相机，愣了一下：“你咋想起拍照了？”
“翠平要拍。”
郭健哦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个黑皮套子，里头是台老海鸥相机，机身磕掉了几块漆。
“胶卷自己买啊，我这还剩半卷，够你拍几张的。”
老余接过相机，问了句咋用。郭健教了他一会儿，对焦、按快门、过卷，老余记了个七七八八。
郭健多嘴问了一句：“嫂子咋突然要拍照？”
老余没接话，拿着相机走了。
腊月二十九上午，太阳挺好。
翠平换了件枣红毛衣，那是余小燕去年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她把头发重新梳了梳，用卡子别到耳后，又拿湿毛巾把脸擦了擦。
老余举着相机在枣树下比划，翠平坐在板凳上，背后是枣树，前面是堂屋门口贴的红对联。
“往左点。”老余说。
翠平往左挪了挪。
“头抬一点。”
翠平把头抬起来，阳光照在脸上，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老余从取景框里看了一会儿，手开始抖。他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又举起来，还是抖。
“你抖啥？”翠平问。
“没抖。”
“没抖你放下干啥。”
老余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来。取景框里翠平的脸有点模糊，怎么都对不上焦。他把眼睛从相机上挪开，看了一眼翠平，又凑上去对。
翠平骂他笨：“一辈子没摸过相机是吧？你把那个圈拧拧。”
老余拧了两下，咔嚓按了一张。
“再拍一张。”翠平理了理毛衣领子，坐得端端正正，“刚才那张肯定没拍好。”
老余又拍了两张。翠平问他行了不，他说行了。
“那你把相机给郭健还回去，省得人家用。”
老余说下午再还，翠平摆手：“现在就去，人家万一等着用呢。”
老余把相机装进皮套，拎着出了门。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翠平还坐在枣树下，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老余走了以后，翠平站起来，进了堂屋。从蓝布包袱皮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薄纸，揣进棉袄内兜，出了门。
镇上江山照相馆。傅江山正给一个学生拍登记照，看见翠平进来，招呼了一声。
翠平等学生走了，从内兜里掏出那张薄纸，递到柜台上。
“傅师傅，这个，能夹到照片里头不？”
傅江山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张卷烟纸大小的薄纸，折了两折，用浆糊封了口。他没拆开，问：“这里头是啥？”
“你甭管。”翠平说，“就夹到照片背面那个夹层里，洗出来就行。”
傅江山把纸放在柜台上，想了想：“嫂子，这东西要是老余看见了……”
“就是要他看见。”翠平打断他，“别人甭给，就给老余。”
傅江山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啥时候洗？”
“过完年吧，过完年他来取。”
翠平说完转身走了。傅江山把那张薄纸收进抽屉里，拿个铁盒子压上。
老余还完相机，在郭健家坐了一会儿。郭健问他拍了多少张，老余说三四张。
“够不够？不够再拍几张。”
“够了，拍多了费胶卷。”
老余回到家，翠平正在厨房炸丸子。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翠平回头瞪他：“看啥，没见过炸丸子？”
“你今天气色好。”
翠平愣了一下，笑了：“拍张照就好了？那你早给我拍啊。”
老余嘿嘿笑了两声，进屋去了。
腊月三十晚上，一家人吃年夜饭。
余志刚一家三口，余小燕一家三口，加上老余和翠平，八口人挤在堂屋里。
翠平忙了一下午，做了八个菜，有鱼有肉，还炸了春卷。
吃饭的时候翠平比平时话多，一会儿给孙子夹菜，一会儿问女婿工作咋样。赵淑丽说妈你歇会儿，翠平说不累。
余小燕看着妈的脸，觉得她比上个月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就没多想。
吃完饭翠平把剩菜归拢好，又给孙子包了个红包。老余在院里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初一早上，翠平起得比谁都早，煮了饺子，挨个叫起来吃。老余说多睡会儿，翠平说初一不能睡懒觉，一年都懒。
初二余小燕回婆家，翠平送她到门口，塞给她一包炸麻叶。
“你爸那个棉袄，记得絮完。”
余小燕说知道了。
翠平看着电动车走远了，才转身回屋。老余在堂屋里看电视，戏曲频道正唱《龙凤呈祥》。
翠平在沙发上坐下来，靠着老余的肩膀。老余没动，眼睛盯着电视。过了一会儿觉得肩膀有点沉，低头一看，翠平睡着了。
他拿了个靠垫垫在她脖子底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
04
过了正月初十，翠平的身体明显不行了。早上起不来床，咳出来的痰里带了血丝。
老余说去医院，翠平说再等等。等到正月十二，翠平夜里咳得喘不上气，脸都憋紫了。老余打了120，救护车把人拉到了县医院。
余志刚接到电话，从货场直接开到医院。余小燕也从邻县赶回来。两个人在急诊室门口碰了头，余志刚问咋回事，余小燕说不知道，爸在里头呢。
老余从急诊室出来，脸上灰扑扑的。
“大夫咋说？”余志刚问。
老余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余小燕急了：“爸，到底咋说？”
“肺癌。”老余说了两个字，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晚期了。年前就查出来了。”
余志刚愣住了。他站在走廊里，手攥着车钥匙，攥得指节发白。
“年前就知道了？”余志刚声音有点大，“你咋不早说？”
老余没答。
余小燕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她想起年前妈让她絮棉袄、给她炸麻叶、送她到门口的样子，心里跟刀绞似的。
“我妈知道不？”余志刚问。
“你妈比我先知道。”老余说，“她不让告诉你们。”
余志刚一拳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余小燕拉住他：“哥，这是医院。”
余志刚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翠平在县医院住了五天，转到了市肿瘤医院。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是翠平的。赵淑丽每天送饭，余志刚把货运的活儿推了，余小燕请了假。
翠平清醒的时候骂他们：“该干啥干啥去，都围着我转，不挣钱了？”
没人听她的。
有一天下午，余志刚和余小燕出去买东西，赵淑丽去打开水，病房里只剩老余和翠平。
翠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嘴唇起了白皮。她看着老余，忽然说：“老余，那年县机械厂招工的事，我跟你说句实话。”
老余正给她削苹果，手停了一下。
“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
“过去的事，不提了。”老余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了根牙签递过去，“吃苹果。”
翠平看着递到嘴边的苹果，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她接过苹果块，嚼了两下，咽了。
“老余，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让人把话说完。”
老余没吭声，低头削第二个苹果。
翠平吃了几块苹果，又开口：“照片，洗出来记得取。别搁那儿忘了。”
“忘不了。”
“你这个人，啥事都能忘。”翠平看着他的侧脸，“志刚小时候打疫苗，你都能忘，还是我背着去的。”
老余说：“那都啥时候的事了。”
“就提醒你一句。”翠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取回来，放相框里摆着。”
老余说行。
翠平又说：“相框里那张全家福，换下来吧。放新的。”
翠平还想说啥，赵淑丽推门进来了，手里提着暖壶。翠平就不说了，转头问赵淑丽打的什么菜。
晚上老余回家熬汤，余小燕陪床。翠平睡着了，余小燕坐在床边看手机。忽然听见妈说梦话，凑近了听，说的是：“老余，你别后悔。”
余小燕没听明白，以为妈说胡话。
第二天早上老余来送汤，翠平精神好了些，喝了小半碗。老余坐在床边，翠平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年轻时候还挺精神。”
老余说：“现在不精神了？”
“现在也精神。”翠平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的胡茬，“就是老了。”
老余把她的手攥住，攥了一会儿。
翠平说：“老余，等我走了，你找个会做饭的。”
老余脸一沉：“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你连面条都煮不熟，我不放心。”
老余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你走了我就去志刚家吃，饿不死。”
翠平笑了，笑着笑着咳起来。老余赶紧给她拍背。
正月二十二那天，翠平忽然让老余把手机给她。
老余不知道她要干啥，把手机递过去。
翠平举着手机，对着自己照了一张，看了看，说不满意，让老余重拍。
老余说：“你折腾啥？”
“拍一张好看的，以后用得着。”
老余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吭声，举着手机拍了两张。翠平拿过去看了看，说行，这张行。
她把手机还给老余，说了句：“存在你手机里，别删。”
老余说知道了。
05
正月二十五夜里，翠平走了。
走之前那天下午，她忽然精神好了起来，坐起来喝了半碗粥，还让余小燕给她梳了头。老余心里发沉，他听人说过，这叫回光返照。
翠平把老余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给他。老余低头一看，是那张红绒布盒子里剩的一只金耳环，翠平自己留了一只。
“这个给你。”翠平说，“你留着，别给孩子们。”
老余说：“你给我这干啥，我又戴不了。”
“谁让你戴了。”翠平瞪他，“留着，当个念想。”
老余把耳环揣进内衣兜里。
翠平又交代：“照片洗出来，放相框里摆着。别搁抽屉里。”
老余说记住了。
翠平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下：“老余，你哭啥？”
老余摸了摸脸，干的。
“我没哭。”
“你眼眶红了。”
老余把脸别过去，说：“风沙迷眼了。”
病房里哪来的风沙。
翠平没戳穿他，伸手拉他坐下。
老余坐在床边，翠平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轱辘声咕噜咕噜的。
过了一会儿，翠平说：“老余，你唱个歌吧。”
老余说不会唱。
“就唱那个，你年轻时候老哼的那个。”
老余想了半天，哼了两句《东方红》。跑调了，翠平笑他，笑完靠着他没动静了。
老余低头一看，翠平睡着了。他把她放平，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四点多，翠平呼吸越来越弱。老余把余志刚和余小燕叫进来，两个孩子跪在床边哭。翠平没再醒过来。
丧事办了三天。余志刚和余小燕哭得站不起来，赵淑丽忙前忙后招呼亲戚。老余一滴眼泪没掉，给来吊唁的人递烟倒茶，安排酒席，结算账目。
郭健来吊唁，上了三炷香，把老余拉到一边：“老余，你哭出来，别憋着。”
老余说：“没事。”
郭健叹了口气，走了。出了门跟旁人说：“老余心硬，老伴走了连滴眼泪都没有。”
这话传到余小燕耳朵里，她没吱声。她看见爸夜里一个人在灵堂坐着，摸着妈的遗像框，坐了一宿。
出殡那天，老余走在棺材前头，腰板挺得直直的。
到了坟地，土填上了，纸钱烧了，亲戚们散了。
老余站在坟前，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只金耳环，看了看，又揣回去。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余志刚和余小燕在老屋收拾东西。赵淑丽问老余要不要跟他们去城里住几天，老余说不去。
余小燕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老余说：“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是不会走路。”
余志刚还想劝，老余摆摆手：“都回去，明天该上班上班。我歇两天就缓过来了。”
孩子们走了以后，老余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
屋里到处是翠平的痕迹，沙发上她常坐的位置还塌下去一个坑，茶几上放着她的老花镜和半包没吃完的瓜子。
老余把老花镜收进抽屉里，瓜子扔了。然后想起一件事，翻出取照片的单子，揣上钱，出了门。
江山照相馆初八就开了门，正月里没啥生意。傅江山正在里间洗照片，听见门响出来一看，是老余。
“余大哥来了。”傅江山招呼他坐。
老余把单子递过去：“翠平年前在你这儿拍的照片，我来取。”
傅江山接过单子看了看，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用纸袋装着。
“都洗好了，你看看。”
老余接过纸袋，没急着打开，问多少钱。傅江山说给二十就行。老余掏了钱，把纸袋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傅江山叫住他：“余大哥。”
老余回头。
傅江山张了张嘴，说了句：“嫂子这人，心细。”
老余没听懂，嗯了一声，走了。
回家的路上，老余把纸袋揣在怀里，手按着，怕折了。腊月的风还在刮，但比年前暖和了些，路边有人放风筝。
进了家门，老余在堂屋桌子前坐下，把纸袋打开，抽出照片。
一共五张，翠平在枣树下坐着，红毛衣，头发别在耳后，有的笑有的没笑。
老余一张一张看，觉得每一张都比本人胖了些。
翻到最后一张，手摸到背面鼓鼓囊囊的。
06
老余把最后一张照片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背面靠右下角鼓起一个小包，指甲盖大小，按了按，硬硬的。
他想起傅江山说的那句“嫂子这人，心细”，心里咯噔一下。
老余找了把剪刀，沿着照片背纸的边缘轻轻挑开。背纸和相纸之间果然有个夹层，里面塞着一张卷烟纸大小的薄纸，折了两折，用浆糊封了口。
他把薄纸抽出来，浆糊已经干了，轻轻一揭就开了。
纸上是翠平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的粗有的细，像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老余把纸凑近了看。
“老余，那年县机械厂来招工，你为了我没去。这事儿我搁心里三十年了。你当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郭健他媳妇跟我说的。你为了我，把城里户口丢了，一辈子在镇上修机器。我从那天起就欠着你的。下辈子别找我了，你去城里过好日子。”
老余看完，手开始抖。纸上的字不多，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完，他觉得自己看错了。第二遍看完，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第三遍看完，他把纸放在桌上，两只手捂住了脸。
屋里静得很，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针声。老余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压着的声音，跟拉风箱似的。
他想起那年。
县机械厂来镇上招工，要两个钳工，老余技术好，名额里有他。
招工表都填了，体检也过了。
临走前三天，翠平咳血，去医院查，说是肺上有毛病，得养着，不能累着。
老余把招工表撕了。
翠平问他咋不去了。他说名额让给别人了。翠平没多问。后来他进镇机械厂当了临时工，一干就是三十年。
他一直以为翠平不知道。
老余哭了一阵，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回他注意到纸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更歪，像是后来加上去的：“老余，你要敢去找别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老余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忽然骂了一句：“这个死老婆子。”
骂完，他又哭又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把纸放在桌上，站起来去院里洗了把脸。
枣树底下还放着翠平坐的那把板凳，板凳腿底下垫着块砖头，因为地面不平。
老余蹲在枣树下，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想起翠平闻不得烟味，又掐了。
他在枣树下蹲了半个钟头，进屋把那张薄纸重新折好，塞回照片夹层里。然后把照片放进那个老相框，摆在床头柜上。
想了想，把相框扣着放。
哭完了，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堂屋的灯泡是年前换的，翠平让换的，说太暗了，费眼睛。
老余当时说还能用，翠平骂他抠门，自己搬凳子上去换的。
灯泡亮着，黄黄的光。老余看着灯泡，想起翠平站在凳子上够灯口的样子，嘴里还念叨：“你这个人，一辈子不让人省心。”
老余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这回他注意到纸上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翠平写的时候手汗弄的，还是后来沾了水。
他摸了摸那几个字，纸有点发皱。
第二天早上起来，老余把相框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就这么翻过来扣过去好几回，最后找了个主意：正面朝墙，背面朝外。
眼不见心不烦。
余小燕中午来送饭，看见床头柜上的相框扣着，问：“爸，相框咋扣着？”
老余说：“没摆正，回头再摆。”
余小燕没多想，把饭盒放下，说：“爸，你眼睛咋肿了？”
“辣椒呛的。”
“你中午做辣椒了？”
“嗯。”
余小燕看了看厨房，灶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没烧。她没戳穿，把饭盒打开，说：“妈腌的咸菜还剩半坛子，我给你拿来了。”
老余端起碗吃饭，吃了几口，忽然说：“你妈腌的咸菜，以后没人会腌了。”
余小燕鼻子一酸，忍住了，说：“我会，妈教过我。”
老余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余小燕走的时候，老余叫住她：“小燕。”
“你妈那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
余小燕说：“妈觉得跟你过日子就是享福。”
老余没说话，把碗端进厨房去了。
07
老余把相框扣在床头柜上，一连扣了七天。
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相框翻过来看看，看完又扣回去。第七天早上翻过来的时候，他对着照片里的翠平说：“你写那些干啥，我又不怪你。”
照片里的翠平笑着，红毛衣衬得脸色不错。
老余又说：“你让我去城里过好日子，我六十多的人了，去城里干啥？扫大街都没人要。”
翠平还是笑着。
老余把相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夹层的位置，用手按了按，纸还在里头。
“你这个人，”老余对着相框说，“一辈子不让人把话说完，临走了还搞这一套。”
他把相框放回床头柜，这回没扣着，立起来了。
余小燕每天来送饭，发现相框立起来了，没多问。又过了几天，她收拾屋子，拿抹布擦床头柜，相框歪了，她顺手扶正，摸到背面有东西硌手。
“爸，相框后面有东西。”
老余正在院里劈柴，头都没抬：“别动。”
余小燕把手缩回来，没再碰。
晚上余志刚打电话来，问爸咋样。余小燕说还行，就是不爱说话。余志刚说要不接城里来住几天，余小燕说爸不去。
“那咋整？”余志刚在电话那头叹气。
“让他缓缓吧。”余小燕说，“妈刚走，你别逼他。”
余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小燕，你说咱爸是不是有啥事瞒着咱们？”
“啥事？”
“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不对劲。”
余小燕想起相框后面硌手的东西，没说。
第二天余小燕又来了，带了自己包的饺子。老余吃了两碗，说馅调得咸了。余小燕说下回少放盐。
吃完饭老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余小燕在厨房洗碗。洗着洗着听见老余在屋里说话，声音不大，像是跟谁聊天。她关了水龙头听了一耳朵。
“……你这个人，一辈子逞能。写那些话，你让我咋办？”
余小燕探头看了一眼，老余正对着床头柜上的相框说话。
她没进去，把碗洗完，擦擦手，走到堂屋门口：“爸，我走了。”
老余应了一声。
余小燕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爸，相框后面到底有啥？”
老余看了她一眼。
“你妈写的信。”
余小燕愣了一下：“啥信？”
“你别问了。”老余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两格。
余小燕站了一会儿，走了。
出了门，她给余志刚打电话：“哥，咱爸说相框后面有妈写的信。”
余志刚说：“啥信？”
“他不给我看。”
“那你别硬看，等他想给的时候自然就给看了。”
余小燕说行。
挂了电话，她坐在电动车上没走。想了半天，给赵淑丽打了个电话：“嫂子，你最近多去看看爸，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赵淑丽说天天去呢，送饭。
“你注意看看他精神状态咋样。”
赵淑丽说行。
余小燕挂了电话，骑出去半条街，又停下来。她想回去问个明白，又觉得爸那个脾气，问急了能把她轰出来。
最后没回去，骑车回了邻县。
老余在家把电视关了。屋里静下来，他走到床头柜前，把相框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手指按了按夹层的位置。
“你这个人。”他对着相框说，“写就写吧，还藏照片后头。我要是没发现呢？”
翠平在照片里笑着，不说话。
老余把相框放下，去院里枣树下蹲着。
蹲了一会儿，腿麻了。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回屋搬了个小板凳。
翠平以前老说他蹲着伤膝盖，给他买了个小板凳，就放在堂屋门后头。
老余坐在枣树下，板凳有点矮，坐久了腰不舒服。但他没换，就这么坐着。
郭健从墙头探出脑袋：“老余，下棋去不？”
“不去。”
“咋不去，老张头他们都等着你呢。”
“改天。”
郭健看了他一眼，缩回脑袋。过了一会儿从院门进来了，手里提着个马扎。
“走，我陪你坐会儿。”
两个老头坐在枣树下，谁也不说话。坐了半天，郭健说：“你这枣树该剪枝了。”
“哪天我帮你剪。”
“行。”
又坐了一会儿，郭健说：“老余，你媳妇走了，你别老一个人闷着。”
老余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郭健。两个人点了烟，坐在枣树下抽。
抽完了，老余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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