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林鸿涛发来五个字:今晚夜班,不用等门。
我盯着那行字,没回。
枕头底下压着调令,字已经签好了。
衣柜最上层那个行李箱,三天前就收拾停当。
我爬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签上名字,放在他枕头正中间。
经过客厅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靠垫上还摆着我绣的十字绣。
然后拉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小区保安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天亮时我已经坐在去安平的夜班大巴上了。
01
大夜班下来,我整个人是飘的。
腿灌了铅似的,从医院后门出来,风吹得太阳穴一跳一跳。
早班公交还没发,我蹲在站牌底下等了二十分钟,到家已经快七点。
推开门,一股隔夜饭菜的馊味扑过来。
客厅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汤已经凝了一层白油。
沙发靠垫掉在地上,遥控器压在上头。
林鸿涛昨晚又没回来。
我换了拖鞋,先把窗户推开透气,又拿抹布把茶几擦了。
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我顺手洗了。
灶台上有口锅,锅底结着干掉的方便面渣,钢丝球蹭了半天才蹭掉。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过脑子,手在动,眼睛是木的。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条消息,林鸿涛发的:临时出差两天。
就这几个字,连个标点都没有。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扔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看了快一年了,一直说找物业来修,没顾上。
躺了不到十分钟,睡不着。
起来翻冰箱找吃的,冷藏室最里头有袋上周买的青菜,叶子已经烂成水了。
我捏着袋子扔进垃圾桶,手一滑,袋子带翻了垃圾桶里几个外卖盒。
一个牛皮纸袋滚出来,上面贴着配送单。
城南那家粥铺,我从来没点过。
备注栏写着:苏女士,不要葱。
我蹲在地上,把那个纸袋翻过来看,下单时间是昨晚九点四十。
那会儿我正在急诊抢救一个心梗病人,忙得连口水都没喝。
我把配送单拍了照,又把袋子原样放回垃圾桶,还拿纸巾把旁边的油渍擦了擦,盖好盖子。
做完这些我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响。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袋快耷拉到颧骨上了。
下午去上班,吴凌薇在更衣室拦住我。
她一边换护士服一边压低声音:“惠子,前天晚上我在城南万达看见你老公车了,副驾坐着个女的,长头发,没看清脸。”我系扣子的手停了一下,接着系完最后一颗。
“可能是客户吧,他跑销售,女客户多。”吴凌薇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我冲她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干巴巴的。
下班前我登录医院内网查了调令审批进度,显示“待确认”。
就卡在最后一步。
半年前我去安平县医院面试,急诊科老主任亲自面的,当场就定了。
手续走完只差我签字确认报到日期。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把页面关了。
晚上回家,林鸿涛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尖朝里,跟我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我进卧室换衣服,经过他枕头旁边,闻到一股不属于我们家的洗发水味儿。
花果香,甜得发腻。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床头柜,把台灯拧亮了。
02
第二天中午我利用午休去了趟人事科。
办事员小周把材料推过来,说曾姐你这些手续都齐了,就差你签字确认报到时间,签完这边盖章,下周一就能生效。
我翻了翻那摞纸,最后一页是安平县人民医院的接收函,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我捏着笔,小周还等着,我签了名字,把日期空着没填。
小周说姐你尽快定,我说行,这周给你。
出了人事科,我拐进楼梯间给母亲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那头先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得热闹。
母亲说刚吃完午饭,血压量了,高压一百三,不高。
我说那就好。
她问我最近忙不忙,我说老样子。
她又问小林呢,我说他出差。
母亲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惠子,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没睡好。
我说大夜班嘛,补一觉就好了。
挂电话前她念叨了一句,冰箱里的饺子吃完了没有,你上次说爱吃,我又包了五十个,冻着等你回来拿。
我靠着楼梯间的墙壁蹲下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忙音嘟嘟嘟响了好几声才放下来。
下午下班回家,我收拾脏衣服往洗衣机里扔。
林鸿涛一条牛仔裤口袋里翻出张皱巴巴的小票。
珠宝店,女式手链,一万两千八,刷卡时间上周三。
上周三他说在公司加班,十一点才回来,倒头就睡,连脚都没洗。
我把小票抹平,夹进我床头柜那本旧台历里,那本台历底下还压着三张同样的小票,日期不同,店不同,金额都不小。
最早的一张是三个月前。
晚上九点多林鸿涛回来了,进门先喊了声“老婆”,声音洪亮,跟没事人一样。
他把手里拎的袋子往餐桌上一放,说路过那家老字号,给你带了盒糕点。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衬衫换了,头发刚理过,身上那股花果香洗发水味儿比昨天淡了,但还是能闻出来。
我说谢谢,放那儿吧。
他凑过来想亲我脸,我偏了一下头,他嘴落在耳根上,湿乎乎地蹭了一下。
他自己找台阶下,说那我洗澡去了啊。
他进浴室之后,我把那盒糕点打开看了一眼,八块装,六块是绿豆糕,两块是枣泥酥。
绿豆糕我过敏,结婚六年他记不住。
枣泥酥是他自己爱吃的。
我把盒子盖好,放进了橱柜最上层,跟之前那几盒没拆封的并排放着。
03
吴凌薇有个初中同学在城南派出所管户籍,她替我约了顿饭。
我没让吴凌薇陪着去,自己去的。
那同学姓何,挺热心,听我说明来意,也没多问,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键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林鸿涛,近半年开房记录八次,全是城南那家维也纳酒店,时间分布在周三、周五居多,每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入住,第二天早上七点前退房。
我跟他说那些天我在加班、值夜班、陪客户,全对得上。
我拿手机拍了屏,何警官递了张纸巾过来。
我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把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攥成了团,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道了谢,出门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句,姐,这种事想清楚再决定,别冲动。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这三个字我琢磨了挺久。
其实我早就清楚,从三个月前第一次在他外套里摸到酒店房卡套的时候就清楚了。
那张卡套现在还在我包里夹层放着,跟我的护士执业证挨在一块。
我留着它,就是等自己彻底想明白的那天。
回家路上经过那家维也纳酒店,我特意多看了两眼。
外墙刷的土黄色,招牌上“维也纳”三个字掉了一个,只剩“维纳”。
门口停着辆白色卡罗拉,跟林鸿涛那辆一模一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五分钟,没看见人,又走了。
那天晚上林鸿涛在家,我做了饭。
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醋溜白菜,还炖了个紫菜蛋花汤。
切菜的时候我想到去年冬天,有一回我发烧到三十九度,浑身打摆子,给他打电话,他说陪客户吃饭走不开。
最后是吴凌薇下了班打车过来,把我弄到医院挂水,陪到凌晨两点。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还跟吴凌薇说,他忙,别怪他。
吴凌薇当时没接话,就给我掖了掖被子。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大概就在那家维也纳酒店里。
青椒下锅的时候油星溅到手背上,我嘶了一声,林鸿涛在客厅喊“怎么了”,我说没事,溅了点油。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电视。
吃饭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屏幕,按了静音,翻面扣在桌上。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他问我怎么不吃肉,我说不太饿。
他说你是不是又减肥,你都瘦成啥样了。
我笑了笑,把碗里那块肉夹到他碗里,说那你多吃点。
他低头扒饭,手机在桌面上嗡嗡嗡震了好几下,他愣是没碰。
04
周一早上,我去人事科把报到日期填了。
下周一正式生效,半个月内去安平县医院报到。
小周把盖好章的材料递给我,说曾姐,你这一走咱们科少根顶梁柱。
我说别给我戴高帽,新来的小孙比我强。
回科室收拾东西的时候,吴凌薇跟进更衣室,把门带上了。
“你真想好了?”她靠着储物柜问我。
“想好了。”
“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吴凌薇沉默了一会儿,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个红包塞给我。
“我结婚那会儿你随的份子,你拿着,到那边安家添点东西。”我把红包推回去,她又塞过来,来回推了两次,她急了,说曾惠子你再推我翻脸。
我收了,揣进内兜里,说了句谢了。
那几天我开始分批往家带东西。
先收拾不常穿的厚外套,装进那个旧行李箱,塞到衣柜最上层,拿换季被子盖着。
然后是我的各种证件,毕业证、执业证、职称证,用一个防水文件袋装好,塞进我平时上班背的帆布包最里层。
首饰盒里值钱的也就一条金项链和一对耳环,是我妈给的嫁妆,我单独装了个小布袋,放在行李箱夹层。
存款的事我早打听清楚了。
家里共同账户上有十二万,其中八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四万是他跑业务的分成。
我取了八万整,转到我妈名下的卡里。
那张卡是我妈攒着给我弟娶媳妇用的,我跟我妈说了,先借放一下,回头我用再取。
我妈什么都没问,就说了句“放吧”。
林鸿涛那几天心情特别好,晚上回来哼歌,从门口哼到卫生间,洗个澡能哼完一整首《今天是个好日子》。
有天晚上他难得早回来,还主动把碗洗了。
我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他抹了把脸,说业绩好,这个季度提成能拿不少。
我说那挺好。
他又凑过来搂我肩膀,说老婆,等这单结了,咱俩出去旅游,你想去哪。
我说随便,你定。
他挺高兴,搂着我晃了两下。
其实我试探过他。
大概半个月前,有天晚上我关了电视,坐在沙发上跟他说,林鸿涛,我听说你在外面有人。
他正玩手机,手指头停了半秒,然后噌地坐直了,嗓门拔高了八度:“你听谁说的?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说着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摔完又捡起来,转身进了卧室,门关得震天响。
那扇门关上之后我就明白了。一个心里没鬼的男人不会是那个反应。从那以后我彻底不问了,也不等了。
05
那天我上小夜班,十点半下班,到家快十一点。
林鸿涛不在,茶几上留了个空啤酒罐,电视没关,放着体育频道重播。
我洗了澡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把该带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身份证、执业证、调令、协议书、银行卡、钥匙。
没落下什么。
快十二点的时候我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手机屏幕亮了。林鸿涛的消息,就一行字:今晚夜班,不用等门。
我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自动暗了,我拿指头戳一下又亮了。
看完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自己就下来了,也不知道在哭什么。
哭了一会儿,我拿睡衣袖子擦了把脸,坐起来,拉开床头柜抽屉。
离婚协议书是三周前找律师拟的。
财产分割简单得很,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没打算争。
存款各拿各的,我拿走自己那八万。
没有孩子,没有抚养权扯皮。
律师问我有没有他出轨的证据,我说有,但用不着了,他签不签都拦不住我走。
我在女方签字栏写下曾惠子三个字,写完把协议书放在他枕头正中间,他那半边床平整得很,被子都没动过。
然后我从衣柜最上层拽出那个行李箱,又把床头充电器、洗漱包、拖鞋底下一双干净袜子塞进随身包里。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站住了。
沙发靠垫上那幅十字绣是我去年花了三个月绣的,一丛向日葵,右下角绣了两个字:惠子。
我看了几秒,没拿。
这东西挂在这儿,提醒提醒他,也算我没白在这个家待六年。
我拉开门,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惨惨的光打在行李箱拉杆上。
电梯到一楼,大厅值班的保安抬了下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刷手机。
我拉着箱子从他面前走过去,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
出了小区大门,夜风一激,脸上的泪痕凉飕飕的。
长途汽车站离我住的小区四站路。
我没打车,拖着箱子走了二十多分钟。
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箱子轮子碾过落叶,沙沙地响。
到了车站,最近一班去安平的车是凌晨两点十分,我买了票,在候车厅冰凉的铁椅子上坐了一个多小时。
那一个多小时里我把手机飞行模式打开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广播里报站的声音。
上车之后我挑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把箱子塞在脚边,头靠着车窗。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翻出手机相册,把林鸿涛的微信头像点开,看了两秒,返回,没删。
然后发了条朋友圈,就四个字:重新开始。
配图是刚才在车站拍的,候车大厅顶上的电子钟显示两点零八分。
发完把手机塞进包里,闭上眼睛。
车上了高速,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辆大货车的尾灯。
眼泪又流了一脸,但这一回没出声。
06
早上八点半,林鸿涛哼着《今天是个好日子》从电梯里出来。
昨晚他在城南那家维也纳过的夜,苏雅早上有会,六点半就把他撵走了。
他在楼下便利店吃了碗关东煮,又买了包烟,心情不赖。
这个季度提成到账了,苏雅那边新单子也快签了,双份的钱。
他盘算着回家补一觉,下午去公司晃一圈。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推开。
客厅安安静静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沉沉的。
他喊了声“惠子”,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他换了拖鞋往里走,茶几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着凉白开和切好的水果。
厨房也没开火的痕迹。
他嘟囔了一句“又跑哪儿去了”,进了卧室。
卧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随手按了顶灯开关,灯亮的一瞬间他愣了一下。
床铺得整整齐齐,他那半边被子叠成了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一张A4纸。
他拿起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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