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虫子爬进耳朵，你做过这种噩梦吗？
这并不只是噩梦。哺乳动物的耳道几乎都比它们的指头细，所以你用手指掏耳朵总是不太过瘾。但这条狭窄的隧道温暖、潮湿、避风，对四处游荡的昆虫来说宛如天堂。
自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医生们记录了从活人耳道里取出过蚂蚁、蜱虫、蝴蝶、甲虫和蟑螂。在因耳痛就诊的患者中，耳道异物的头号来源就是虫子，活虫会在耳道里蜇咬抓挠，甚至损伤鼓膜。
不过，如若耳朵真的毫无防御，我们的耳道岂不早已虫满为患？
2026年10月，佐治亚理工学院的研究团队在《软物质》（Soft Matter）期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用实验和理论模型来分析这场人虫攻防战，而战场的焦点正是耳屎。
耳屎防虫，某种大自然严选
在这篇名为《耳屎害虫防控》（Earwax as pest control）的论文中，研究团队从猪、羊、狗、牛、兔子和人类耳朵里收集了36份耳屎样本。
显然除了人类之外，其他动物可不那么听话让它们掏耳朵。所以研究人员特地声明“耳屎成本高昂，限制了我们的研究”（the rising costs of earwax limited our experiments）。
一只人耳大约有13.5毫克耳屎，近似一粒米的重量。将这点货均匀涂抹在耳道表面，厚度仅0.1毫米，大抵一根粗发丝的宽度。但在显微镜下，这层薄层展现出了精密的结构，它攀附在耳道细毛上形成蛛网般的立体网络，内部布满孔隙，孔隙率约15%，孔径约10微米。
更令人意外的是，不同物种的耳屎密度几乎一致，都是0.86克/毫升。这种跨物种的一致性也许暗示着，耳屎配方被演化历程锤炼过，是某种大自然严选。
不同放大尺度下羊的耳屎显微照片，比例尺分别为(a)1mm, (b)0.5mm, (c)10μm｜参考文献[1]
那么，耳屎真能防虫吗？
团队请来了测评员，火蚁。这种蚂蚁在活人和死人的耳道中都被发现过。实验装置也很简单，拿来一个玻璃烧杯，底部放上驱蚁剂，迫使蚂蚁向上攀爬。
干净的烧杯里，百余只蚂蚁在10分钟内全部成功爬出。
杯壁涂上一圈0.5毫米厚的耳屎后，同样100只蚂蚁全部逃出，却需要3小时，18倍的时间。蚂蚁碰到耳屎就停下来绕圈找缺口，在垂直面上速度降低三分之一，45度斜面上速度降低一半。当耳屎带上留出缺口时，蚂蚁宁可绕远去走缺口，也不想踏上耳屎一步。
是啊，踩屎感可以有，但真踩屎没谁受得了。
还有个更过分的“光滑耳屎”实验。将耳屎抹平成仅0.01毫米的薄层后，48%的蚂蚁花了两小时都无法通过，它们前脚一碰到薄层，就像踩了香蕉皮，瞬间滑落。
一只正在翻越耳屎的火蚁，比例尺为0.5mm｜参考文献[1]
为什么超薄耳屎会让蚁失前蹄？
蚂蚁攀爬光滑表面，靠的是脚底分泌的一滴微小液体，利用毛细力吸住表面。研究者测量发现，蚂蚁单脚对玻璃的吸力是150微牛顿，而对耳屎的黏附力仅1.5微牛顿，差了整整100倍。吸力巨降，于是蚂蚁变得“脚滑”。
研究者猜测，黏附力的降低跟耳屎的细微结构有关。耳屎是亲水的，能吸收自身重量一半的液体。估算显示，把这样一滴液体彻底吸干，耳垢只需0.15秒，和蚂蚁每步0.063秒的接触时间在同一量级。也就是说，蚂蚁一落脚，还没来得及站稳，液滴就被微孔吸收得残缺不全。
再有，让蚂蚁黏一身耳屎，也是阻碍其前进的一剂猛药。团队用涂了耳屎的铝箔盖住蚂蚁模拟耳道空间。干净铝箔组的蚂蚁18秒钻出，正常行走，毫无异样。耳屎组的蚂蚁要28秒才挣脱，而且之后行走速度骤减，直线位移仅为对照组的十分之一。
这是因为裹上耳屎的蚂蚁会开始疯狂理毛。爬过耳屎战壕的蚂蚁，在脱困后的180秒中，平均会花费125秒来梳理身体。而且尽管已经拼命弄了两分多钟，电子显微镜的观察显示，耳屎仍顽固地黏在蚂蚁的体毛和关节缝隙里。
扫描电子显微镜图片显示蚂蚁身上沾满了耳屎，比例尺为20μm｜参考文献[1]
作为屏障阻碍蚂蚁去路，也可轻易黏住其全身，又滑又黏，恨海情天，这两件看似矛盾的事怎么同时做到？
这里有一些流变学。具体而言，耳屎是一种剪切变稀的黏弹性凝胶（Viscoelastic gel）。在缓慢变形时，它的黏度高达10万帕·秒，堪比面团；快速剪切时降到170帕·秒，接近猪油。越快搅动它，它越容易流动。
蚂蚁落脚时，耳屎是凝胶，微孔吸走黏附液；蚂蚁蹭过时，剪切变稀让耳屎流动，从而黏住全身。
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
生为黏稠的守卫，死为干脆的尘埃
黏住、滑倒、全身束缚，耳屎对虫子的防御全面且立体。但是完美的防御系统还须解决一个问题，即如何善后？
耳屎不断分泌，不断捕获灰尘和碎屑。如果只进不出，耳道迟早堵死，医学上称其为“耵聍栓塞”，也就是耳屎堵住了。
大自然的解决方案很精巧。研究者追踪了耳屎的自然干燥过程，新鲜耳屎含30%～35%的液体，暴露在空气中十周后液体含量降至接近零，密封对照组几乎不变。
不同湿度状态的羊耳屎，从左至右的液体含量分别为50%, 30%和0%｜参考文献[1]
水少了，力学性质随之剧变。新鲜耳屎被压缩后，会像蜂蜜般缓缓流动，松弛时间约13秒；当含水量降到18%以下，它受压后不再流动，而是碎裂。
再有，人类耳道的皮肤有一种奇特机制，那就是“上皮迁移（Epithelial migration）”。具体而言，皮肤从鼓膜附近以每周约1毫米的速度向外推进，像传送带一样把耳屎推向耳道口，走完8毫米的距离恰好需要7到9周。而耳屎从湿润变干脆，也正好需要6到8周。
新鲜耳屎柔软黏稠，牢牢附着在耳道壁上执行使命。传送带将它推向出口的同时，它同步干燥变脆。到达耳道口时，咀嚼、说话、跳跃的微小振动就足以让它自行脱落，为新一代守卫腾出空间。
耳屎烘干、粉碎、运输，自助服务一条龙。生为黏稠的守卫，死为干脆的尘埃。
天将降大任于耳屎，必先……
论文的最后，研究团队还用壳聚糖纤维和聚乙二醇制造了人工耳屎，五只蚂蚁被盖上涂有人工耳屎的铝箔，50秒后无一逃脱。
他们写道“这项研究可能对设计环保型昆虫屏障有所启发”。在全球杀虫剂使用量攀升的今天，一种只阻挡不杀死、可生物降解、经亿万年检验的防虫材料，也许是一种答案。
论文坦诚列出该研究未竟之事。比如他们只测试了蚂蚁，而昆虫有上百万种；苍蝇和蜘蛛用毛状垫攀爬，耳屎对它们是否有效？那种仅200微米的耳螨就生活在耳道里以碎屑为食，它们如何在这片地狱中安然生存？
甚至咱们还可以再宏观一点，来点造物主视野。猪、羊、狗、牛、兔子、人，分道扬镳数千万年的物种，耳屎的密度、流变行为和剪切变稀特性却十分接近。
你的耳屎，我的耳屎，好像都一样。这种跨物种相似性是否意味着，耳屎配方早在哺乳动物共同祖先那里就已敲定？
也许在那恐龙统治地球的时代，一群小型哺乳动物昼伏夜出，而夜晚正是昆虫最活跃的时候。一只钻进耳朵的甲虫可能意味着感染、失聪甚至死亡。于是，天将降大任于耳屎。
当然，这仅仅是一种猜测，真相如何，暂时没有柯南出现。
一直以来，我们简单地认为耳屎是废物。但这项研究告诉我们，它是你身体一道被低估的防线。这是一层鲜活的的涂层，在你睡着时守卫着最脆弱的感觉器官，用0.1毫米的厚度对抗一个拥有百万物种的昆虫帝国。
耳屎安静地分泌、黏附、吸收、干燥、碎裂、脱落，然后被新的一层取代、周而复始。
这种守护坚定而深沉，终其一生。
参考文献
[1]Ancalle D S, He D, Wagner Z D, et al. Earwax as pest control[J]. Soft Matter, 2026, 22: 6884–68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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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Giltmier A, Aunins B, Ishman S L, et al. Management of live insects in the externalauditory canal: a wilderness perspective[J]. Wilderness & Environmental Medicine, 2022, 33(3): 318–323.
[4]Maddock D R, Fehn C F. Human ear invasions by adult scarabaeid beetles[J]. Journal of Economic Entomology, 1958, 51(4): 546–547.
[5]Thompson S K, Wein R O, Dutcher P O. External auditory canal foreign body removal: management practices and outcomes[J]. Laryngoscope, 2003, 113(11): 1912–1915.
[6]Bressler K, Shelton C. Ear foreign-body removal: a review of 98 consecutive cases[J]. Laryngoscope, 1993, 103(4 Pt 1): 367–370.
[7]Kumar S. Management of foreign bodies in the ear, nose and throat[J]. Emergency Medicine Australasia, 2004, 16(1): 17–20.
[8]Petrakis N L. Earmarks of art history: cerumen and medieval art[J]. Otology & Neurotology, 2000, 21(1): 5–8.
作者：圆的方块
编辑：黎小球
封面图来源：参考文献[1]
一个AI
它真的……我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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