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埃隆·马斯克又在公开场合重申了他的老观点:人类生活在真实的“基础现实”中的概率只有几十亿分之一。换句话说,他认为我们很可能只是某个高级文明超级计算机里的“角色”。
这一说法源自牛津大学哲学家尼克·博斯特罗姆提出的“模拟假说”。它的逻辑是,电子游戏从几个方块、一个光点发展到今天逼真的3D世界,只要文明延续下去,未来的计算能力将难以想象,届时被模拟出来的世界可能成千上万,而真实的世界只有一个。
这番话再次引发了热议。但在不少物理学家看来,问题并不在于逻辑能否自洽,而在于物理上能否做到。
其实,这个问题由来已久。自古以来,人们就在追问:这个世界会不会只是一场梦?
我们身边的一切,会不会是某位神明为了考验人类而制造的幻象?到了今天,这个问题换了一种更现代的问法:宇宙会不会是一场电脑游戏?
我们会不会只是一群提线木偶,按照宇宙中某台计算机设定的规则行事?说到底,眼前的一切会不会全是假的?
《黑客帝国》系列电影让这种设想声势大涨。在电影里,人们以为真实的一切,其实是输入人类大脑的计算机模拟,我们所认识的现实从根本上就是错的。那么,这种情形在现实中可能发生吗?
物理学家加来道雄的回答是:大概不可能。他的理由并不浅显,而是相当精妙,大致可以分成几层:生命本身的量子属性、模拟所需的信息量、人体对量子力学的依赖,以及蝴蝶效应带来的计算难题。
第一层论证是,生命并不建立在0和1之上。计算机的世界由0和1一位一位地构成,生命运作的方式却不是这样。
以光合作用为例,它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基础,也是一个量子力学过程,可人类至今仍未完全弄清它究竟如何运作。加来道雄指出,一朵花所能完成的计算,我们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都无法完成。
他认为这一点令人惊叹,并感慨在量子理论这件事上,大自然母亲依然比人类聪明。
顺着这个思路推下去,问题就很清楚了:一朵普通的花里发生的量子过程,人类最先进的机器尚且无法企及。想用一套以0和1为基础的计算体系复制整个充满生命的世界,从起点上就遇到了根本性的障碍。
第二层论证关乎信息量。加来道雄以天气为例:要模拟天气,就必须模拟数以万亿再乘以万亿计的原子的运动,没有哪台计算机强大到能做到这一点。
不必说整个大气层,就连构成眼前这个房间的原子,它们的运动也无法被计算机模拟出来。他的结论很干脆:做不到。
为了让人对规模有直观感受,他给出了一个数量级:大约是10的25次方,也就是1后面跟着25个零,而这仅仅是为一个金鱼缸里的原子建模所涉及的量。小小的金鱼缸尚且如此,一个房间、一片天空、一颗星球乃至整个宇宙,所需的数字只会远远超出这个量级。
哪怕只是为一场“梦”建模,也需要极其庞大的信息。“世界是一场模拟”这个设想背后隐含的计算需求,是惊人的。
第三层论证把视线拉回到每个人自己身上。加来道雄说,最精密、最复杂的量子装置就是你本人,你是量子力学的产物。
假如把量子力学“关掉”,你的身体会瓦解,散成一堆杂乱无序的亚原子粒子。原子遵循量子原理,正是这一原理把身体维系在一起;也正是量子原理让原子能够与其他原子相互作用,形成催化剂,合成DNA和蛋白质。
构成生命的那些关键化学过程,每一步都离不开量子力学。
量子原理还有一个特点:在任何给定时刻,你都无法确切知道这些粒子身在何处。加来道雄由此推出,就在你所在的房间里,存在着无穷多种可能的宇宙。
这让模拟的难度又上了一个层级。模拟者要处理的不是一个位置确定、状态唯一的系统,而是一个每时每刻都包含无数种可能性的量子世界。
综合这几层论证,加来道雄得出结论:从数学上说,不可能用原子以虚构的方式造出一个虚构的宇宙。他略带调侃地说了声“抱歉”,然后明确表示:宇宙不是幻觉。
有人会追问:如果宇宙只是一种“近似的模拟”呢?模拟者不必逐一精确处理每个原子,只要差不多就行。
加来道雄承认,这是有可能的。但他随即指出,即便如此,困难依然存在。无法模拟万亿再乘以万亿个原子,原因之一就在于“蝴蝶效应”。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有一定的小概率,它激起的波动会在传播过程中不断被放大,最终触及临界点,引发一场风暴。这正是近似模拟难以绕开的问题:一个看似微不足道、在近似计算中很可能被忽略的细节,也许恰恰决定了后续的走向。
如果省略这样的细小扰动,就无法再现它层层放大后的结果;如果不省略,又得回到对海量原子精确计算的老路上。
加来道雄强调,没有任何计算机强大到能完成这样的计算,即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最终引发一场风暴的完整过程。他把问题拆成两个层面:这样的事可能发生吗?
可能。它能被计算出来吗?大概不行。在他看来,“物理上可能发生”和“计算上可以模拟”是两回事。现实世界可以自然地让蝴蝶效应发生,计算机却很可能算不出来。
因此,他最后的结论是:我们很可能并不生活在计算机模拟之中。他再次以一句“抱歉”收尾,像是在回应那些对“模拟宇宙”抱有期待的人。
细看这套论证,有几处措辞值得注意。对于《黑客帝国》式的完整模拟,加来道雄的回答是“大概不可能”;对于蝴蝶效应能否被计算,他的回答是“大概不行”;最终结论用的是“很可能”,而不是“绝对”。
他中间确实说过“从数学上不可能”“宇宙不是幻觉”这样断然的话,但对于近似模拟,他也明确承认“有可能”,只是认为它会在蝴蝶效应这类问题上撞上计算能力的极限。
从量子角度质疑模拟假说的并不只有他。来自牛津大学和希伯来大学的两位物理学家曾研究用计算机模拟与量子霍尔效应相关的量子多体系统,发现所需的计算资源随系统规模呈指数级增长。
按照他们的估算,仅存储几百个电子的量子信息,所需内存就会超过可见宇宙中原子的总数。
加来道雄的反驳并不依赖哲学思辨,而是依托几个基本的物理事实:生命建立在量子过程之上,而不是0和1之上;光合作用这样的基础过程,人类至今未能完全理解,一朵花能完成的计算,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也做不到。
哪怕只模拟一个金鱼缸里的原子,也涉及10的25次方的量级;人体本身靠量子原理维系,粒子位置在任何时刻都无法确知,一个房间里便存在无穷多种可能的宇宙;即便退而求其次做近似模拟,蝴蝶效应也会让微小扰动放大成风暴,而这样的计算超出了任何计算机的能力。
马斯克押注我们身处虚拟世界,加来道雄则给出了相反的判断:“世界是一场梦”这个古老疑问的现代版本,即“宇宙是一场电脑游戏”,答案很可能是否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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