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格里沙漠东南缘，大片光伏板铺在沙丘上。沙丘间，4条110千伏输电线路延伸，直入一公里外的宁夏中卫数据中心集群。沙漠里晒出来的电，走一公里就进了服务器，变成了大模型的一次次运算。
这个画面值得多看几眼。人们常说，AI的尽头是算力，算力的尽头是电力。那么电力的尽头又是什么？答案很可能就藏在这条短短的线路里。
当全世界都在惊叹大模型有多聪明，许多国家开始为数据中心越来越大的电费账单发愁时，中国已经找到了另一条路：把电变成词元，再把词元卖向全世界。
“词元”这个名字今年3月才正式定下来。英文token原本只在技术圈流传，国家相关机构给了它一个规范的中文名，还把它定位为结算单位。按官方的说法，词元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基本单位，可以计量、可以定价、也可以交易。
听起来有点抽象，可以拿集装箱来打比方。过去的远洋贸易，最头疼的就是货物形状千差万别：一袋小麦、一箱苹果、一台电视机，装船卸货效率很低，运费也很难统一计算。
集装箱出现以后，什么货都装进统一规格的铁箱，码头只认箱子不认货，按箱结算，全球贸易一下子就顺畅了。
词元就是AI时代的“数字集装箱”。人们交给AI的东西五花八门，有中文、英文，有诗歌、公式，也有代码，算力中心不可能为每一种内容单独设计一套收费办法。
于是，所有信息都被切成标准的词元来计算。让AI写一首诗、分析一份财报、做一套PPT，本质上都是在为它处理的“数字集装箱”付钱。
这些“集装箱”的数量正在爆炸式增长。2024年初，我国日均词元调用量只有1000亿；到今年3月，已经突破140万亿，两年涨了一千多倍。AI已经从聊天工具变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词元也成了AI世界里的通用货币。
货币背后总要有东西撑着。词元背后撑着的，是中国的电。
说出来可能有人不信，中国新能源这些年的烦恼，与其说是电不够，不如说是电用不完。国家能源局的数据显示，今年一季度，全国光伏累计发电量2759亿千瓦时，同比增长18.5%，全国光伏发电利用率90.6%。
西部的情况更明显，1-2月西藏、青海、甘肃、新疆这四地光伏利用率分别为60.8%、78.7%、82.5%、85.6%。风机照样在转，光伏板照样在发电，电网却接不住，只能眼看着一部分电白白浪费。
电装不进货轮，也很难长距离运出国门，算力却没有这个限制。5月2日记者获悉，我国首个大规模“算电协同”绿电直供项目――中国大唐中卫云基地50万千瓦光伏电站在宁夏中卫正式投运。
项目的设计很实用：光伏发电时段以物理直供为主，光伏停运则由风电虚拟直供补位，实现风光互补全覆盖。
一线工程师算过一笔账，传统绿电上网需多次升降压，损耗在5%左右，架设专用线路后，损耗压到3%以内。据介绍，电直接送进算力中心，可以比东部沿海地区年均节省1亿元的电费成本。
过去被浪费掉的电，就这样成了词元最便宜的原料。
需求也确实跟得上。过去的大模型有点像“直肠子”，给一个指令就回一个答案。现在的AI智能体已经学会了自己思考，能写代码、查数据，24小时不停地干活。
执行复杂任务时，它会在后台反复自问自答、评估方案、检查错误，每多想一步，词元消耗就成倍增加。一个高强度使用的智能体，一天就能用掉几千万甚至上亿个词元。
英伟达今年的GTC大会上，黄仁勋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未来的数据中心就是生产词元的工厂。过去的计算机主要用来检索，从数据库里调出现成的文件；未来的计算机主要用来生成。
一边送进海量数据和充足电力，另一边源源不断地产出词元。谁的电更便宜、更稳定，谁的工厂成本就更低。
这笔账，全球开发者算得很清楚。远在旧金山、柏林的程序员向中国大模型发出指令，几秒钟后答案就跨过重洋回到屏幕上。
全球最大的模型聚合平台OpenRouter上，美国用户占比为47.17%，中国用户占6.01%，但2月9日至15日这周，中国模型以4.12万亿Token的调用量，首次超过同期美国模型的2.94万亿Token。
到最近，差距已经拉得很大：10月26日至11月1日，中国AI大模型周调用量达99.55万亿Token，同期美国AI大模型周调用量为20.68万亿Token，中国大模型周调用量已连续二十七周超过美国。
当然也要客观看待，OpenRouter数据仅统计经由该平台转发的API流量，不能等同于全球大模型整体市场份额，不过用它来观察海外开发者的选择，还是很有参考价值。
价格就是最直接的原因。以DeepSeek为例，官方渠道的V4-Flash缓存命中价格是0.02元/百万Token。便宜到这个程度，靠的不只是算法，还有背后低廉的能源成本。
换个角度看，就更有意思了。海外开发者每付一笔API费用，换个角度看，就是买走了一份中国的电，没有货轮，不用报关。传统的电力出口要修跨国输电线，损耗大、门槛高；现在电留在国内，价值却由全世界买单。
外部环境也在变化：多边电子传输免征关税的暂停令于2026年3月30日到期，这是自1998年推出以来的第一次。不过66个约占全球贸易70%的WTO成员同意推进诸边《电子商务协定》的临时实施，并承诺彼此不对电子传输征收关税。数字通道并没有因此关上。
有人拿这件事和半个世纪前的石油美元作比较：当年美元靠石油结算撑起了地位，如今词元背后锚定的是电力。这个比喻未必完全贴切，但道理是相通的：谁掌握了一种被广泛使用的结算单位，谁在定价上就更有话语权。
更难得的是，这套体系环环相扣：先有过剩的绿电，再有建在电源旁边的算力；先有“东数西算”提前几年打下的基础，再有如今的需求爆发。少了任何一环，都很难跑通。
为了接住接下来更大的用电需求，电网升级也在加速。今年1月，国家电网宣布“十五五”期间固定资产投资预计达到4万亿元，三大电网总投资有望逼近5万亿元。
据预测，到2030年，中国数据中心用电将占全社会用电量的5.3%。变压器、特高压、智能微电网这些看起来又笨又传统的老基建，正在因为词元迎来第二春。
回头看，互联网从拨号上网走到万物互联，用了三十多年；词元走进人们的工作和生活，速度要快得多。时代往前走的时候，往往不会提前打招呼。大模型的竞争已经从比参数转向比落地，比到最后，比的是谁能把电、算力和数据串成一条完整的链。
沙漠里那四条输电线，省下的不只是几毛钱电费。它们给一个国家的电找到了一条越过地理边界的出路。那些曾经被浪费的风和光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词元，顺着光缆送到了世界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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