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公园里,雄鸟一边鸣叫一边抖动漂亮的羽毛,围着雌鸟来回打转。池塘里的雄蛙整夜呱呱叫,想尽办法吸引雌蛙的注意。
人类社会里,长期以来也大多是男性主动追求女性。同样是繁衍后代,为什么选择权大多在雌性手里,却很少见到雌性主动到处追逐雄性?
生物学家把雄性竞争、雌性挑选的现象称为"性选择",也叫"择偶演化"。孔雀开屏时展开的尾羽、夜莺复杂动听的鸣唱、亭鸟精心搭建的求偶亭,都属于这类求偶行为。
这些行为不只是演化过程中的奇特产物,它们本身也在推动演化。科普作家、畅销书作者马特·里德利在新书《鸟、性与美:达尔文最奇特想法的非凡意义》中讨论了这个问题。书中讲到"失控选择"如何造就夸张的展示和行为,讲到择偶为什么可能是一场"人气竞赛",也讲到雌性为什么要生下"性感的儿子"。
里德利以前写过技术、遗传学和演化方面的非虚构作品,但没写过自然史类的书,也就是他小时候爱读的杰拉尔德·达雷尔那种赞美自然的书。这本书一部分属于这一类,另一部分是科普,想弄清这些故事背后的演化科学。
书名副标题里"达尔文最奇特的想法",指的就是性选择。达尔文在出版《物种起源》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他认为,演化中既有自然选择,也就是适者生存,也有配偶选择:动物挑选交配对象可以非常挑剔,这会以出人意料、而且很不一样的方式影响种群的基因。
里德利对此的简单说法是:性选择是"最性感者被青睐",而不是"最适者生存"。
达尔文同时代的大多数人认为,这种力量在演化中无足轻重;就算存在,也只是间接的适者生存,因为雌性要的不过是能让后代活下来的基因。达尔文不这么看,他认为性选择是一种很不一样的演化机制,会产生很不一样的结果。
雌性为什么会成为挑选的一方?20世纪中期的一项实验给出了基础的解释。1948年,英国生物学家贝特曼在实验室里用果蝇做了一组经典的繁殖实验。
他把数量相同的雄果蝇和雌果蝇放进同一个容器,观察交配情况和后代数量。结果显示,一只雄果蝇能和多只雌果蝇交配,后代数量的上限很高;雌果蝇不管和几只雄果蝇交配,能生下的后代总数变化都不大。
也就是说,雄性的生殖资源可以反复使用,雌性的生殖资源有限而珍贵。这就是后来学界常说的贝特曼原理。
卵子体积大、营养足、数量少;精子个头极小,产量动辄上亿,几乎没有成本压力。雌性还要承担孕育、孵化或怀胎,消耗大量能量,受伤和被捕食的风险也更高。主动追求并不是因为雄性更热情,根本原因是双方投入的成本不一样。
投入上的悬殊,在"求偶场"里表现得最极端。求偶场的英文lek来自瑞典语,指动物(通常是鸟类)为了向异性展示而集体聚集的地方。一般是十几到二十只雄鸟,连续几个月每天来到同一地点,而且年年都回同一个地方,在那里展示羽毛、鸣唱、跳舞。
雌鸟到场时,雄鸟之间已经形成一个竞争市场,雌鸟可以从中挑出最好的雄性。这种交配方式很特别,但不少物种都这样做,以鸟类居多。
在求偶场上,雄鸟花大量时间展示,真正的交配却只有几秒钟。在许多这类物种中,包括里德利书中重点讲的黑琴鸡,配对关系极其短暂,交配只要几秒,之后雌性独自承担全部育雏工作。
在另一些鸟类中,配对关系会持续几个月、几年甚至几十年,这些物种的装饰往往没那么夸张。正因为真正交配时付出很少,雄性最终不得不在展示上投入巨大的精力。
从大约10月到次年6月,黑琴鸡每天黎明都会占据求偶场,只有一二月天气特别恶劣时才不去。在场上,雄鸟要昂首阔步地展示、展开尾羽、发出咕噜咕噜的冒泡声,还要发出一种像打开啤酒罐的声音,非常耗费精力。
卡尔·索尔斯伯里和他在芬兰的同事研究发现,在求偶场中心包揽交配的那只雄鸟,为了打动当年的雌鸟投入太多精力,以致精疲力竭,第二年还活着的概率只有25%。成功交配的雄鸟中有四分之三活不到第二年春天,有些虽然活下来了,也已过了巅峰期。
除非事先做了标记,大多数雄鸟每年换羽后长出新羽毛,年与年之间无法辨认。里德利观察过一只例外的雄鸟,叫"歪尾巴",因为它的尾巴是歪的,他推测是某种脊柱畸形,所以每年都能认出来。
里德利连续四年观察它。大约在第三年,它成功交配了一次;到了第四年,它已不复当年,看起来状态很差,没到季末就消失了。
黑琴鸡的求偶场是一个"赢家通吃"的体系。一个求偶场上可能有十几到二十只雄黑琴鸡,其中一只可能完成全部交配,至少也是几乎全部。里德利连续几年观察同一个求偶场,记录过某一年,一只白羽毛上有个小黑点、被称为"黑点"的雄鸟几乎包揽了所有交配。
这就带来几个问题:做其他雄鸟还有什么意义?雌鸟怎么决定和哪只交配?它们为什么挑剔到这种地步?在人的肉眼看来,这些雄鸟之间几乎没什么区别。
雌性挑选配偶的说法,曾让许多早期博物学家很难接受,尤其是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里德利认为,文化背景对达尔文和华莱士等人之间的争论影响很大。
达尔文认为,在某些物种中,雌性几千代以来一直在挑选自己想要的雄性,孔雀的尾羽和其他艳丽的羽毛就是这样来的。雌性的做法就像培育矮脚鸡的人。达尔文想到的是他的朋友约翰·西布赖特爵士,此人培育出了一种特别的矮脚鸡。
孔雀确实是很典型的例子。雄孔雀华丽的尾羽飞起来碍事,还更容易被天敌发现;雌孔雀没有这份展示压力,只需在一旁挑选合适的对象。雄性麋鹿到了发情期会互相顶角打斗,赢的一方才有机会接近雌性。
当然,也有少数物种反过来。彩鹬最为出名:雌鸟羽毛艳丽,个头比雄鸟大,发情时四处寻找、追逐雄鸟,还和别的雌鸟打斗竞争。产卵之后,雌鸟直接离开,孵蛋和照顾雏鸟全部交给雄鸟。
抚育重担落到雄性身上,选择权也就转到了雄性手里。这个特例正好印证了前面的逻辑:谁投入的繁殖成本更高,谁就掌握选择权,等着被追求。
人类的情况比动物复杂得多。女性一次一般只怀一个孩子,怀胎十月,之后还要长期养育。古代生存条件差,生育风险很高,男性想留下后代,往往要主动展示资源和能力,争取女性认可。
这套规则并非一成不变。随着女性经济独立,养育压力不再只由女性承担,越来越多女性主动表达好感、追求另一半。动物求偶靠生理本能驱动,人类还叠加了经济、观念和分工等因素。
生理上的基础差异不会彻底消失,只是不再牢牢限定人的行为。追根溯源,谁更主动,背后是一本生存账:繁殖成本高的一方更谨慎,成本低的一方就主动竞争、展示,争取被选择的机会。人类可以跳出本能,但这套古老的逻辑仍然存在于生命演化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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