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支付的火种在美国点燃,二维码诞生于日本,为什么偏偏是中国把两者结合成了全民日常?

这种“中国制造”的生活方式从何而来,又能否走出国门、席卷全球?答案要从深圳的街头说起。

在被称为“东方硅谷”的深圳,现金正迅速退出日常生活,人们也很少掏出银行卡。在中国各地,消费者越来越多地转向手机支付。

他们并不在一个又一个应用之间来回切换,而是主要依靠两家中国公司推出的两个超级应用。这两家公司同时掌握着几乎难以想象的海量消费者数据。

回头看,这两项技术原本和中国人的生活毫无关系。1998年,PayPal在美国诞生,电子支付由此起步;1994年,日本工程师原昌宏为了管理仓库零件,设计出了二维码。

谁也没有想到,这两颗在美国和日本种下的技术种子,最终会在中国的土壤里长成外国人眼中的“外星科技”。

从香港过桥进入中国内地后不久,外来者很快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局外人”身份。周围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在扫二维码,用手机支付餐饮、交通和各类商品。

一组外国记者到了深圳才发现,由于没有中国的银行账户,他们无法像本地人那样生活,连最普通的消费都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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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弄清“用手机付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请深圳科技圈的活跃人物娜奥米·吴担任向导。

她当时24岁,是一名技术开发者,也是网络红人,自称“创客”,平时做各种实用或不那么实用的小发明,一直在推广深圳的科技生活方式,还即将登上知名创客杂志《Make》的封面。

她约记者们在自己办公的联合办公空间见面。那是一处时髦的共享办公场所,现金和信用卡在这里都无法用来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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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奥米坦言,自己算不上典型的中国人,但她使用手机的方式很有代表性。在深圳,像她这样一部手机走天下的人并不少见,这已经是许多年轻人的日常状态。

数字更能说明差距。2016年,中国消费者的移动支付规模达到9万亿美元,同期美国只有1120亿美元,两者相差悬殊。

此后差距还在拉大,2018年中国第三方移动支付规模达到190.5万亿元人民币,相当于美国的50倍。一边是成为生活基础设施的日常工具,一边仍是众多支付方式中的一种。

被问到钱包里还有没有现金时,娜奥米说还留着一些,以备紧急情况。不过在她看来,用现金实在麻烦,有时商家没有零钱找,只能站在那里干等,“太烦人了”。对习惯了扫码的人来说,掏钱、找零、核对这些步骤反而成了多余的负担,现金逐渐退到了“应急”的位置。

接下来是一次实地体验,第一站是午饭。还没出发,饭钱就已经付好了。为什么还没到餐厅就先付款?

娜奥米解释,提前在手机上付款比到店付款便宜一些,一次大概能省三四美元。她笑称自己有点节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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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商家来说,提前锁定客源;对顾客来说,省下真金白银,双方各得其所。

去餐厅的路上可以租共享单车,扫一下车上的二维码就能解锁。娜奥米说骑车是她的爱好,不过一行人最后还是决定叫出租车,用的同样是微信。

当地出租车不收信用卡,却接受微信支付,而且司机更愿意收微信。到了餐厅,出示手机里的预付预订记录,就可以直接去吃自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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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饮消费是推动中国人热衷移动支付的重要因素。移动支付巨头腾讯的数据显示,在中国,四分之三的快餐消费通过移动支付完成。吃饭是每天都要发生的高频场景,一旦人们在饭桌上养成了扫码习惯,这种习惯就会顺理成章地延伸到出行、购物和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有公司正借此重新设计超市购物体验。阿里巴巴旗下的盒马鲜生充分利用了中国人习惯扫二维码的特点,店里每件商品都可以扫码,连螃蟹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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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客用手机一扫,就能查看商品的相关信息。超市不再只是摆放货品的空间,而成了线上与线下交织在一起的消费场景。

线上购物同样在变化。在淘宝上,有一种购物方式类似美国的电视购物频道,又有点像Facebook直播。

一位顾客对某件商品的颜色不满意,就请主播展示自己更喜欢的颜色,主播随即拿出来试给她看。买家和卖家实时互动,购物变成了一场随时可以提要求的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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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只是应用众多功能中的一项。如今的淘宝和微信都已成为平台,把成千上万种应用功能整合在一起。在中国,一个应用就能做很多事,聊天、购物、打车、点餐、缴费都可以在同一个入口完成。

对外国观察者来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些公司希望用一个应用统领一切,而不是满足于成为用户手机里的众多应用之一。

这种野心并不只停留在国内。以阿里巴巴旗下的支付宝为例,2019年其全球用户突破10亿,随后又迅速增长到12亿。在美国,电子支付起步更早;在日本,二维码最初只是工业工具;而在中国,两者被结合成一种覆盖十几亿人的生活方式,并开始向外延伸。

记者们还走访了位于广州的微信研发园区,了解它留住用户的最新功能,也就是“小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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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思路是为每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每一样可以接触的东西都做一个迷你应用,从而把线下世界以及人们在线下可能花的所有钱,都纳入微信的生态之中,让用户几乎没有离开的理由。

很多小程序与餐饮有关。在中国,几乎任何想要的东西都能送上门,比如麦当劳。

小程序不需要下载或安装,用完即走,看起来轻巧便捷,但使用过程中产生的用户数据都会被收集起来。每一次点餐、每一次付款,都在为平台积累关于消费者的更多信息。

谈到数据的价值,微信支付部门一位名叫Yonzu(音译)的运营经理表示,在中国这样人口庞大的国家,这种杠杆效应会被极大放大。他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这些信息伴随着数亿乃至数十亿人每天发生的交易不断流转起来,将会释放出多么巨大的能量。

正因如此,阿里巴巴和腾讯能够收集大量用户信息。它们知道你买了什么、在哪里买、花了多少钱,并在此基础上提供支付以外的许多服务。支付只是入口,真正的价值在于由此沉淀下来的海量数据,以及围绕这些数据不断衍生的商业版图。

归根结底,总体而言,中国人对数据隐私的担忧不如西方消费者那么强烈。一位美国受访者表示,美国人对个人信息和数据的保护意识要强得多,很害怕出现一个无所不知的系统,掌握自己做过的每件事、买过的每样东西。

这或许正是美国人没有急于拥抱这类新技术的部分原因。

在中国,有受访者的看法则截然不同。在他看来,政府本来就什么都知道,自己又没有违法犯罪,所以并不在意这些。两种态度的差异,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什么同样的技术在不同社会中的推广速度天差地别:便利与隐私之间如何取舍,各地的答案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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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遇到的一些西方外籍人士,已经接受了这种手机支付的生活方式。在深圳领导一家科技加速器的邓肯·特纳说,他从来不带现金,前几天还在想,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身上带人民币现金是什么时候了,因为所有东西都用微信支付,现金对他来说早已失去了用处。

在他看来,今后会看到更多诞生于中国的创新,这些正在涌现的新事物,可能会突然在其他地方成为主流。被问到中国是否已经在这方面领先于西方,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同时也承认,意识到这一点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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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追随者,正在某些领域成为被观察和学习的对象。

从美国诞生的电子支付,到日本发明的二维码,再到深圳街头的扫码午餐、共享单车、盒马鲜生和微信小程序,中国并没有发明这些技术,却把它们融进了数亿人的日常。超级应用带来便利,也带来对海量数据的掌控;中国用户对隐私的态度,又让这种模式得以迅速铺开。

所谓“过于先进”,正是这样一步步演变而来,而它能否席卷全球,世界还在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