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红楼梦》里谁最会把宝玉拿捏得死死的,不是林黛玉,而是花袭人。
她从不哭闹上吊,也不讲什么大道理,只靠两招:一是装睡,哄宝玉来怄她顽耍;二是假装要走,让宝玉乖乖答应她的条件。慵懒的睡姿,软软的一句话,比宝钗、湘云的仕途经济大道理,管用多了。
第八回“比通灵”那日,梨香院酒散,宝玉踉跄回绛芸轩,宝玉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着在那里”,他笑:“好,太渥早了些。”
书里原文:“原来袭人实未睡着,不过故意装睡,引宝玉来怄他顽耍。”
袭人闭着眼,等他先开口。偏那晚宝玉没顾上:包子被李嬷嬷拿给孙子;吃半碗茶忽想起早起那碗枫露茶,结果也被李奶奶喝掉了,宝玉顺手一掷茶杯,“豁啷”一声打个粉碎,泼了茜雪一裙子,闹着要回贾母撵乳母。
装睡的人才躺不住:“先闻得说字问包子等事,也还可不必起来,后来摔了茶钟,动了气,遂连忙起来解释劝阻。”
贾母遣人来问,她一句“我才倒茶来,被雪滑倒了,失手砸了钟子”抹平;回身却是软软一刀:“不如趁势连我们一齐撵了。”宝玉“方无了言语”。
玩耍虽然没玩成,但试过两样:第一,装睡引他来,第二,拿“一齐撵了”,用“不在”吓他。因为她知道贾宝玉的软肋就是怕大家离开他,不跟他玩了。
元春省亲过后,袭人回家吃年茶。宝玉同茗烟寻到花家,探视袭人。
晚上,袭人和宝玉灯下闲话,她抛下一句:母兄要赎她出去,明年便走。
宝玉怎么说,袭人都有话堵他,反正只有去的道理,没有留下的理由。宝玉“越发怔了”,追一句“是去定了?”,便叹“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赌气上床睡了。
袭人等的就是这一刻——“故先用骗词以探其情,以压其气,然后好下箴规”。她在花家早已哭着发誓:“至死也不回去”。当初没饭吃才卖了我,如今“吃穿和主子一样”,“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了”。
袭人所谓回家,从头到尾都是张假牌。
见宝玉默默睡去、气已馁堕,袭人“自己来推宝玉”,只见宝玉泪痕满面。她便笑:“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肯出去。”
宝玉登时活过来,她却不接,只转话头:“我另说出三件事来,你果然依了,那就是真心留我了,刀搁在脖子上我也不出去了。”
“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的,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宝玉一着急,化灰化烟的话又脱口而出。
话未说完,急的袭人忙握他的嘴,说:“好好的,正为劝你这些,倒更说的狠了。”宝玉忙说道:“再不说这话了。”
袭人道:“这是头一件要改的。”宝玉道:“改了。再要说,你就拧嘴。还有什么?”
头一件便是不许再说生死疯话。
第二件最见世故:真爱念书也罢、假爱也罢,人前作出个爱念书的样儿,别把读书上进的叫“禄蠹”,好叫老爷少生气。
第三件才藏私心:不许谤僧毁道、弄花弄粉,尤其不许偷吃人嘴上擦的胭脂、改了“爱红的毛病儿”。
末了收一句“百事检点些,不任意任性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轿也抬不出我去了。”宝玉笑道:“你在这里长远了,不怕没八人轿你坐。”
宝钗、湘云劝仕途经济,开口便被顶回;袭人偏不谈该不该,只谈“我在不在”。
宝玉最怕的从不是挨骂,是身边女儿一个个散去——第八回一句“连我们一齐撵了”就噎得他没话,如今她把整副身家押上,筹码是一辈子不回来。
宝玉果然乖乖服从。
“花解语”三字,正是看准软肋才开口的本事。她不是求,是拿“我走”来要挟;不是讲理,是拿“我在不在”来拿捏。
宝玉不听宝钗的,不听湘云的,却听花袭人的。
只要宝玉违规,袭人就故技重施。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就是因为宝玉一大早在黛玉房里梳洗,袭人不搭理宝玉一天一夜。
“原来袭人见他无晓夜和姊妹们厮闹,若直劝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
由此可见,袭人最擅于用柔情,劝谏宝玉,拿捏宝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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