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利用空闲和业余时间做了个系列内容,主要用经济学的观点对电力系统、电力市场做了一些梳理和盘点,形成了大约十五章内容,今天发第一章的前半部分。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周易·系辞》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论语·子罕》
2025年9月20日,继2019年12月11日13时,山东电力现货市场出现国内首次负电价之后,四川电力现货市场在结算试运行阶段出现了国内第一次全天负电价。
也就是说,这一天四川电力现货市场24个小时的全时段出清电价全部为负电价,而且最低价达到了-0.05元/千瓦时。
这意味着,在这一天的24个小时里,有部分发电企业愿意为发出的电倒贴钱,只是希望有人把这些电用掉。
这件事情看上去很荒唐,但在事件的背后,至少三个问题值得我们关注和探讨。
第一,四川并不是新能源大省。截至2025年6月底,四川全省新能源装机仅为约2500万千瓦,其中光伏约1500万千瓦、风电约1000万千瓦。那么,一个新能源装机一般的省份,为什么会成为全国第一个出现全天负电价的地方?
第二,既然现货市场已经是负电价了,那么,发电企业为什么不干脆停机?而是宁愿倒贴也希望有人购买他们发出的电?
第三,如果电真的是一种普通商品,为什么它的价格能跌到零以下?凭什么能倒贴?
要探寻这三个的问题的答案,不但要了解电力现货市场的市场因素,更要了解电力本身的物理因素。
电不是一种普通的商品,它有四个与生俱来的特性:瞬时不可存储性、实时供需同步性、输配电网依附性、全域强外部性。
这四大核心特性,是本系列全部内容展开的四条底层逻辑支点,也是本文及后续系列内容所讲述的所有制度安排的核心立论基础。
《周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四大核心特性是道,而市场制度则是器。道不变,器可以千变万化;但如果器违背了道,就一定会被现实打脸。
一、瞬时不可存储性 一个反常识的事实
我们日常接触的绝大多数商品,基本上都可以存储。比如,粮食可以通过粮仓存储,钢铁可以进入仓库,煤炭可以露天堆叠,就连天然气都可以压缩进气罐存储。
因为可以存储,市场就有了缓冲,比如今年粮食大丰收,可以把余粮存起来明年用或者卖,只要遵循低买高卖的原则,不仅商人可以从中获利,社会也可以化解商品价格剧烈波动带来的影响。
唯独电不能存储,它可以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在导线中传播,但是却没有任何一种“器”可以实现电力的存储。
从三峡的发电机到上海的一盏灯,电的传输时间短到可以忽略不计,换句话说,电在被生产出来的那一瞬间,就必须被消费掉。生产、传输、消费,三者是同一个动作,而不是三个先后发生的动作。
有人会说:你说的不对,我们有电池,有抽水蓄能,有储能电站,怎么能说电不能存储呢?
这就要厘清电和其它形式能源存储本身概念的不同,水库、煤场、气罐这些形式所代表的是一次能源,并不是电。电力存入储能电站,是转化成其他能量形式间接储存起来了,并不是电本身被存储了;此外,抽水蓄能电站把水从下游抽到上游,它事实上存储的是水的势能,也不是电本身,而是到需要发电时,再把势能重新发成电。
所以,严格地说,人类至今没有发明出大规模、低成本、直接储存电的方法。我们储存的,只是某种可以再转化为电的其他形态的能量,而且,每一次形态转换,都要付出效率损失和成本代价。
这个差别极其重要,因为只要储存需要转换,储存就永远是有成本的;而只要储存有成本,囤货居奇这种最原始的市场调节机制的作用,在电力面前就会大打折扣。
国内储能规模
截至2025年底,全国已建成投运的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达到1.36亿千瓦/3.51亿千瓦时,较“十三五”末增长超40倍。
1.36亿千瓦、3.51亿千瓦时、40倍,是过去五年中国电力行业最亮眼的增量成绩之一。
但如果我们跳出产业视角,放到整个电力系统的全局维度里考虑,会得到一个完全不同的结论。
全国所有新型储能能支撑多长时间用电?
2025年,全国全社会用电量为103682亿千瓦时(国家能源局2026年1月17日发布)。
算下来,日均用电量约 284.06亿千瓦时/日,折算小时均用电约 11.84亿千瓦时/小时。
全国新型储能的总储能容量是3.51亿千瓦时,如果将所有储能的全部电量在同一时刻全额释放,仅能支撑全社会约 0.297小时,约合17.8分钟的用电需求。
也就是说,过去五年建成的全部新型储能,如果全国统一调配敞开使用,连18分钟都撑不到。
如果从功率的角度计算,1.36亿千瓦的放电功率,相当于全国平均负荷(11.84亿千瓦)的11.5%。
这个比例即便是在全球范围内看,也已经处于很高的水平,但是但按总电量除以总功率折算,全国新型储能的平均理论满发时长只不过约2.58小时。
18分钟,这个数字本身就已经在提醒我们,在可预见的将来,电力系统的第一性约束,仍然是发用同时,而不是存起来慢慢用。
不可存储的三条经济学后果
因为电不能存储,将直接导致三重后果,而这三重后果就是后面无数制度设计的源头。
第一重,没有库存缓冲,价格只能是瞬时的。
普通商品的价格,一般是一段时间内的均价,因为有库存,所以可以平衡供需,并削平波动。
而电无法存储,所以它的价格必须是瞬时的。所以,国内的现货市场一般把一天细化为96个点(每15分钟一个),有的市场甚至切到5分钟一个点,原因就在这里。
这就要求从业者必须建立一种观念,电不是"一种"商品,而是"一天96种"商品。12点的那一度电和19点的那一度电,虽然二者物理属性上完全一样,但在经济上却是两种价格可以相差十倍的不同的东西,所以,你卖的电,其实只是某个时刻的电。
第二重:无法跨期套利,所以电价极易走极端。
现实当中,白菜作为普通商品,如果可以无限期存放,那么,商贩绝不会在价格低的时候倒贴卖菜,而是把白菜存起来,等价格高的时候再卖。
电因为无法存储,所以在新能源大发、负荷又低的午间,发电企业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报一个极低的价格争取出清,要么干脆停机,正因为如此,电力的价格可以跌到零,甚至跌到负数。
反过来,到了晚高峰时段,负荷升高了,但是此刻光伏已经无法出力,因此,电价可以在半小时内冲到平时的十倍。
极端高价和极端低价,其实是同一个原因的两面,一面是负荷极低时的无奈,一面是负荷升高时的疯狂。
第三重:交付时刻就是商品本身的一部分。
这意味着电力市场的交易标的,不只是简单的数量上的多少度电,而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交付多少度电,时刻、位置、数量,三者缺一不可。
一家企业通过中长期合同签订的年度电量,本质上是若干个每小时各多少度的曲线的组合,只不过,这些曲线在合同中被简化成了一个总量数字而已,然而,恰恰是这种简化,却为后来埋下了重重风险和隐患。
二、50赫兹的同频共振 频率是系统的心跳
我国交流电的标准频率是50赫兹,也就是说,每秒钟电流方向来回变化50次。全中国所有的发电机、所有的电动机、所有的变压器,都按照这个频率运行,就如同人的心脏始终按照75次左右每分钟的速度跳动一样。。
这个频率不是什么技术指标,更像是一份所有并网主体共同签署、共同遵守,而且不许违约的契约。
当发电和用电完全平衡时,频率会稳定在50赫兹。一旦发电少于用电,发电机的转子就会被拖慢,导致频率下降;而如果发电多于用电,转子就会被推快,导致频率上升。
当频率低于49.8Hz,系统会启动低频减载装置自动切除部分负荷,如果频率高于50.2Hz,则会触发高频切机动作强制关停部分发电机组,一旦超出±0.2Hz的安全区间持续运行,就可能引发全网级的频率崩溃与大面积停电事故。
假如一台百万千瓦级机组突发跳闸产生功率缺口,其代价绝不是该机组的运营主体可以独自承担,因为频率会在毫秒级下探,全网所有并网机组的运行状态会同步受到扰动,每一个终端用户的用电质量都会被直接波及。
反过来,当一座新的工业项目竣工投产,新增负荷并网时,对应的用电增量也需要全网所有并网机组共同协同调节,一起顶上去来承接新增的负荷。
这也是电力市场独有的一个特性,单个市场主体的行为所产生的成本,最终由全系统所有成员共同分摊;同时,单个市场主体为系统提供的正向支撑贡献,其收益也会由全体市场参与者共享。
在经济学框架中,这一现象被明确定义为外部性,而强外部性恰恰是电力现货市场运行中,最经典也最难以规避的市场失灵的原因之一。
电力市场不可能是自由市场
在普通商品市场中,买卖双方达成约定,完成钱货交割,整个交易流程就完成了,不会对无关第三方产生溢出影响。
正因如此,绝大多数竞争性行业都可以让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
但电力行业完全不适用这套逻辑,因为任何一笔电力交易的物理运行后果,最终都要由全系统所有主体共同承担。
你和某家电厂签订的购电合同,物理层面上你实际消纳的电能可能来自另一台完全无关的并网机组;即便是你只是简单的少用了一度电,全网的系统频率都会因此抬升微小的一个刻度,哪怕这个数字很微小。
也就是说,每一笔电力交易都天然带有强第三方溢出效应,这就必然需要一个掌握全系统实时运行信息、具备全局统一协调权限的中立角色来平衡各方,这个角色就是电力调度机构。
而这一点,恰恰就是电力市场最根本的底层特质,它始终是一个有管理的市场,这个管理者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管理者,更像全系统的实时安全守夜人,它不干预具体交易的价格形成,只在物理运行的边界上托住系统安全的底线。
无论市场化改革推进到多深的阶段,调度机构对电网物理运行的最终决定权,都不会、也不能被市场化交易合同完全替代。
交易环节可以决定谁向谁购买电量、电量归谁所有,但是,决定哪台机组实际调整出力、哪部分负荷优先响应的却只能是调度机构,这两个环节在电力市场运行中是天然分离的,而这一点,也正是电力市场和普通商品市场最核心的区别。
把这层逻辑想通,很多看似不符合市场化直觉的制度安排就顺理成章了,比如,为什么要设置刚性的中长期交易签约最低比例,为什么要分阶段有序放开发用电计划,为什么所有交易结果都必须经过严格的电网安全校核等等。
这些安排绝非市场化改革不彻底的遗留产物,而是电力系统强外部性属性内生出来的必然要求。
备用:为可能发生的意外付费
既然电力系统必须时刻平衡,而意外随时可能发生,那就必须有人随时准备着顶上去,这种随时能顶上的能力,就是备用。
电力系统应对不平衡的三道防线
电力系统应对实时供需不平衡,是分三层递进响应的。这三层对应三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尺度调节能力,也对应着三类完全独立的定价机制。
第一层:一次调频(秒级响应)。 系统频率刚出现偏移,并网发电机组自带的调速器会自动触发动作,数秒内完成出力增减。
这是机组的本能式惯性响应,过去多数场景下不单独核算付费,当前国内电力市场已经开始将其纳入辅助服务定价体系。
过去新能源机组不具备这类响应能力,现在通过构网型技术改造也可提供等效支撑,这就是行业常说的“惯量支撑”的核心价值。
第二层:二次调频(分钟级响应)。 若一次调频未能将频率拉回50赫兹额定值,调度会直接指令机组主动调整出力,或启动自动发电控制(AGC)系统完成精准纠偏。
这一层服务是明确付费的,通常按调节里程或可用调节容量两个维度核算价格。
第三层:备用与事故响应(十分钟至小时级响应)。 若有机组突发跳闸等故障,就需要预留的调节资源在规定时限内顶上缺口,这就是电力系统常说的旋转备用、冷备用。备用服务按预留的可调容量规模、持续预留时长两个维度核算费用。
三层能力叠加,共同构成电力系统的动态安全冗余,它们有一个核心共同点:市场交易的标的物都不是电能本身,而是系统调节能力。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假设你在和发电企业谈交易价格,对方给出你一个综合电价报价,这个价格往往已经包含了容量电价、辅助服务分摊等多个不同品类的成本项。
如果不把不同服务品类拆开核算,你根本不清楚自己实际采购的电量并支付的电价究竟是怎么构成的。这部分内容会在后续章节展开详细解释。
预留备用能力则天然需要付出成本,一台机组压减出力、时刻等待向上调节,这个过程无法满功率发电,自然也就赚不到满发时对应的全部电能量收益,这部分机会成本必须通过市场化补偿机制覆盖,辅助服务市场正是为了匹配这类需求诞生的,在这里,你采购的不是电量,而是可随时调用的系统支撑能力。
这套逻辑也直接解答了此前章节提出的核心疑问:负电价时段,发电企业为什么不直接停机?
一台常规煤电机组的完整启停流程,要经历锅炉升温、汽轮机暖机等多个刚性环节,耗时动辄数小时甚至十几小时,单次启停成本可达百万元级别,且频繁启停会大幅折损核心设备的设计寿命。
因此当午间光伏大发、市场出现负电价时,火电企业的决策逻辑非常清晰:如果选择停机,需要支付高额启停成本,同时直接损失晚高峰高电价时段的全部发电收益
如果选择倒贴钱维持低出力运行,则仅需承担几个小时的负电价损失,却可以剩下频繁启停带来的的巨大开支和机器折旧。
两相对比,宁可短时倒贴也不停机是完全理性的经济决策,国网能源研究院相关研究也明确了这一逻辑,火电企业甘愿在午间新能源大发时段接受负电价,本质是为了锁定晚高峰那几个小时的高电价收益。
新能源企业的决策则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套逻辑,新能源机组敢于报出负电价,核心原因是它的收益结构里除了电能量电费,还有绿证、环境溢价等额外收益。
只要负电价带来的短时损失,小于其对应的绿证等环境类收益,哪怕倒贴也要并网消纳就是绝对划算的选择。
同一个负电价信号,两类市场主体,背后是两本完全不同的收益模式。 这正是电力市场最具特殊性的地方,表面上看到的是同一个交易价格,底层支撑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成本结构与收益逻辑。
机组的可用小时数耗在了哪里
前面一直在讨论电力系统需要多少调节与支撑能力,现在,换个视角,我们花巨资建成的这些装机或者叫发电能力,实际使用的比例到底有多少?
全国年发电装机的实际使用率
2025年,全国6000千瓦及以上电厂发电设备累计平均利用小时数为3119小时,较上年同期减少312小时(数据来源:国家能源局2026年1月28日发布2025年全国电力统计公报)。
全年自然总时长为8760小时,核算下来,3119 ÷ 8760 ≈ 35.6%。
换句话说,全国发电设备的年度平均利用率,仅有35.6%。
再看年度变化幅度,312小时的同比降幅,相当于利用率直接掉了约3.56个百分点,这已经是非常显著的下滑幅度。
利用率快速下滑的核心原因,是装机规模的增速远高于电量需求增速。
2025年底全国发电总装机达到38.91亿千瓦,同比增长16.1%,单年新增装机5.42亿千瓦。而同期全社会发电量的同比增速仅为4.8%。
单从数据来看,装机增速是电量增速的三倍还要多,换句话说,因为海量的新机组集中投产,直接摊薄了全行业的平均利用小时数。
35.6%的年度平均利用率,我们可以把这个数字作为理解电力经济学的钥匙。
它意味着,我们花了巨资建起来的发电能力,平均有三分之二的时间是闲置的。
但这些闲置的机组却又绝对不能随意拆除,因为电力系统必须保证在全年那几十个最极端的尖峰负荷小时里,所有可调资源都能随叫随到,并顶起缺口。
这就衍生出了电力行业一个独有的难题,一台机组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不能发电,但它的固定成本却不会因此减少。
设备折旧要正常计提,运维人员成本要持续支付,贷款财务费用要按期兑付等等。如果市场只按实际发电量结算付费,这些承担系统支撑功能的机组根本无法覆盖成本,不可能长期稳定运行。
这个全行业绕不开的难题,就是电力领域的核心容量问题,它恰恰就是当前国内容量电价设计、容量补偿机制所有政策争论的底层根源。
在这里埋个伏笔,电能量市场和容量市场,本质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前者交易的是用户实际消纳的电能量,后者采购的是机组随时可以并网发电的刚性支撑能力。
35.6%的平均利用率已经明确提示我们,如果电力市场仅靠电能量交易单轮驱动,长期运行下,系统必然会出现刚性容量支撑能力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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