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今年八十了。
每次我从老家走她都要送,拄着拐杖,慢悠悠的,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就站住,看着我上车。
那棵树的岁数我说不上来,我妈说她小时候就在树底下玩,玩累了靠着树根歇会儿,树根底下还埋过她小时候的玩意儿,从我记事儿起它就在那儿,几十年没挪过窝。
走的那天早上她非要给我往车上塞毛衣,她自己织的,穿上扎得慌,领口扎,手腕那儿也扎,我不爱穿这个,我说不要,她不听,到底还是塞进来了。
路上我俩说不上几句话,她走得慢,鞋底蹭着土路,蹭、蹭,一下一下地响,我提着行李在头里走,隔几步回头看一眼,她就跟上来。
到树底下她站住了,一只手扶着树,抬头看了看树顶,又扭头看我。
我说,妈,你回去吧。
她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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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十几步回头,她还在,再走十几步回头,她还站在那儿,手还扶着树。
以前我一直当她是舍不得。后来才发现,她是真走不动了,身上那点力气不够她一口气走到树底下再走回去,得靠着树歇一歇才成。
那一年我才回过味来,这段路她心里是有数的。
树底下,就是她能走到的最远处。
她八十了。我一年回来一趟。
我总想跟她说,这辈子做她儿子我不后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觉得她啥都知道。
车开出村口,我从后视镜里看,那棵树越缩越小,妈站着站着就成了一个黑点,我一直看到看不见。
下次回来是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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