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在
监制 - 她姐
沿用多年的“处女作”，正在被人们抛弃。
今晚，第39届中国电影金鸡奖落幕，各大奖项也将逐一揭晓。值得注意的是，在本届金鸡奖上，“最佳导演处女作”正式更名为“最佳新晋导演”，这是该奖项自1989年设立以来，第一次在名称中摒弃关于“处女”的形容。
无独有偶，今年5月，大学生电影节也将“年度处女作”奖项调整为“年度首作”。
这些改变并非凭空发生。一年前，李玉导演曾在大学生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公开表达了对“处女作”这一称谓的不满。此后，网友们围绕这个词进行持续的讨论、发声，这场关于电影奖项命名的争议，才终于迎来新的进展。
被重新审视的，也不只有“处女作”。在人们反复的追问和推动下，从名不副实的“处女膜”，到将正常生理现象妖魔化的“宫颈糜烂”和“恶露”，都拥有了更加准确的名字。
当我们变得敏锐，开始警惕那些曾经习以为常的语言，一个更加文明、崭新的世界，便已到来。
当「处女」成为一个形容词
“捍卫处女作，不要阉割语言。”
在大学生电影节和金鸡奖先后调整奖项名称时，也有人对此表示反对。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一个早已存在的普通词语，将它从日常表达中剔除，未免有些小题大做，甚至是一种对汉语的伤害。
然而，“处女作”一词本身就是舶来品。
它是一个经由日语传入中文的借词。明治维新后，日本在吸收西方文化的过程中，逐渐形成“处女作”这一表达。20世纪初，它又随着文化交流进入中国。
此后，“处女作”从文学领域逐渐延伸到日常生活，成为形容各种“第一次”的常用词语。
当指向女性身体经验的“处女”，成为一个形容词以后，万事万物似乎都可以冠上“处女”之名。
在创作领域，一个人公开发表的第一部作品是“处女作”。
延展开来，不论是男是女、是人是物，凡是“第一次”做的事，都能以“处女”来命名。
明星的第一次登台亮相是“处女秀”，飞机、游轮的第一次正式航行，则被称为“处女航”。
纪录片《克拉克森的农场》
在地理上，没有开垦的土地叫“处女地”，尚未被人类登顶的山峰叫“处女峰”。
随着“处女”的形容进入日常消费领域，事情就变得愈发诡异起来。
一些理发师，会当着顾客的面，将新长出来的头发称作“处女发”。
而“处女”在头发上所指代的意思，还不止“新头发”一种——有化妆品品牌甚至将产品说明中的“virgin hair（原生发质）”直接翻译成“处女发质”，以此描述未经烫染的头发。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连纸浆也能和“处女”扯上关系。
一款吸油面纸的成分表上，赫然写着“处女纸浆”几个雷霆大字，和“原生纸浆”的本意偏离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和女性身份相关的词，被如此自由地套用到各种事物上，带来的往往是理解上的混乱。
有人在阅读世界名著《飘》时，遇到“许多处女森林竖立着”这句话，反复读了许多遍也没看懂，一度将其断句成“许多处/女森林”，以为“女森林”是什么特殊的文学意象。专门查找之后，她才发现这里写的是“处女森林”，也就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
图源：@四百击
类似的误解并不少见。有人因为这个词，屡屡混淆作者的性别，甚至有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所有作家都是没结婚的女性。
在长期的文化语境中，“处女”与贞洁、纯真等观念紧密相连，女性的性经历因此被赋予了道德意味。而当这种观念被拓展到其他事物上，女性的身体经验也进一步成为了可以被随口提及的、衡量事物状态的修辞。
图源：@小红暑
但其实，关于“第一次”的形容，存在着许多选择。
如今，在发明了“处女作”的日语中，也有“初作品”以及“出道作品”等词汇，能够准确地描述一件事的起点。
在英语世界，类似的表达也十分常见。无论是作家的第一本小说，还是歌手的第一张专辑，人们通常会使用不附加任何性别隐喻的“Debut（初次登场）”一词。
比理解上的歧义更值得追问的是，某人某事的“第一次”明明有这么多种更直观的表达方式，我们为什么总在用“处女”一词形容它们？
“我说出来了，我舒服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女作”仿佛就是语言的出厂设置。
谈到某个人发表的第一部作品，人们几乎不假思索地使用这个词，仿佛一种不需要经过思考的肌肉记忆。
但总有一些时刻，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对劲。
在《是个人物》的专访中，鲁豫分享过自己对“处女作”一词的认知变化。
作为一个常年与文字打交道的人，她过去也一直习惯使用这个词，从未认真想过其中的问题。直到有观众提醒她，可以用“首作”代替“处女作”，她才第一次开始审视这种熟悉的表达，并且不再使用它。
图源：《是个人物》
在她看来，有些词未必要改，有些词的修改不必急于一时，但“处女作”这个词，是一定要改的。语言和思维紧密相连，我们脱口而出的话，反映着当下的思维，也会反过来塑造某种观念。当我们未经深思地使用“处女作”时，其实是在不知不觉地重复着不合时宜的性别观念。
类似的觉察，也发生在更多人的身上。
去年5月，在北京大学生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导演李玉公开表达了对“年度处女作”这一奖项名称的不满，提出用“首作”等词汇代替它，并感叹道“我说出来了，我舒服了”，现场掌声雷动。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不适转化为行动。
有人在读书软件上看到书籍介绍中出现“处女作”，便私信平台要求修改，最终得到了回应；一位字幕组从业者，每次在豆瓣的书影音简介中看到“处女作”的相关描述，就会主动编辑并重新提交，致力于改掉每一个她遇到的“处女作”。
图源：@Syke怪兽
还有人，在这场讨论中重新理解了曾经的自己。
四年前，一位网友在吸油面纸的成分说明上看到“处女纸浆”，感到十分困惑和不适。她把这件事发到社交平台，却受到接连的嘲讽和辱骂，只好隐藏帖子，卸载了社交软件。
直到现在，关于处女作更名的讨论成为一件普遍的事，她才意识到，那份不适感是真实存在的，当初的自己并非无理取闹。
这些声音也逐渐进入行业，推动了实际改变。
2019年，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一间只属于自己的房间》出版中文译本时，译者在行文中，出于惯性，沿用了当时十分常见的“处女作”一词。
图源：@一点麦芒
此后几年，译者陆续收到读者来信，提醒书中某些表述不够妥当，希望后续版本能够调整。她开始意识到这个词的不合理之处，后续的印次也修正了相关表述。
去年，意大利导演宝拉·柯特莱西执导的首部电影《还有明天》在中国上映时，宣发海报上用加粗的字标明，“请不要使用处女作”。
而如今，这些持续的努力，迎来了更正式的回应。
5月，北京大学生电影节将“年度处女作”调整为“年度首作”；随后，中国电影金鸡奖也宣布，将“最佳导演处女作”更名为“最佳新晋导演”。
金鸡奖的奖项正式更名
语言是会流动的。一个词语不会因为曾经被广泛使用，就永远拥有不可动摇的合理性。
而推动语言向前发展的，正是那些正视自身的不适感，并且勇敢表达不满的人。
语言即世界
语言的力量，或许比我们想象中更深。
曾经有一个经典的心理测试：一位爸爸开车送儿子去面试，路上儿子接到一通电话，对方是一家公司的CEO，亲切地对他说“儿子，加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有人猜测，电话那头可能是孩子的继父，还有人怀疑，是不是CEO三个字母拼错了。而最简单、最直白、最有可能发生的一种答案，却被大多数人忽略了：这位CEO，是孩子的妈妈。
在我们的语言和想象中，老板、医生、科学家，似乎天然地与男性联系在一起。女性一旦进入这些领域，就需要被额外标注，在称号中补充一个“女”字。
电视剧《美人余》
在近期的热播综艺《后会友期》中，制片人张萌因为“老板娘”的称谓而感到崩溃。她和丈夫共同创业，却总被称为“老板娘”，仿佛她只是老板的妻子，而不是一个拥有主体性的创业者。
综艺《后会友期》
许多年前，张萌还曾拒绝“最佳女制片人”的奖项，因为她认为，既然有“最佳制片人”存在，就不该再专门划出一个“女”字。
语言同样也会影响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
在表明自己“不再使用处女作”的那次访谈中，鲁豫还提到，成长于70年代的她，从小接受到的所有关于女性的教育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句话倡导女性自立自强，当然是好事，但它还有一个隐含的意思：“能顶半边天”，说明你还不是半边天。
在鲁豫成长的过程中，她不断接收到两种讯息，一种是“你要努力，要跟男性一样”，但同时被告知，“此时此刻你还比不上男性”。
这样的观念，使鲁豫从小便有意无意地将自身的女性特质隐藏起来，仿佛这么做才能更靠近成功。但无论她怎么略过“女性”的身份，走到了多高的位置，总会有那么一些瞬间，她仍会感受到自己身处某种桎梏之中，“你还是会被某种偏见所审视”。
这种藏在日常表达里的观念，并不总是以恶意的方式出现，却可能在一次次重复中变得理所当然。
电影译名也是如此。
已经上映27年，豆瓣评分9.2的《All I Wanna Do》，是一部讲述女孩们坚守梦想、关乎女性觉醒的电影，它的译名却是极其恶俗，和主题相去甚远的《粉骚大联盟》。
今年，它的译名终于改回了符合原意的《我想做的是》，将女孩们从被观看、被评判的位置中解放出来，从而去拥抱自身的愿望。
医学领域也有类似的变化。
曾经被称为“宫颈糜烂”的生理现象，如今已规范为“宫颈柱状上皮异位”；人们呼吁将产后正常的分泌物称为“产经”，而非含贬义的“恶露”；“处女膜”的名称，也得到了更加科学的补充——它并不是一层封闭的膜，而是本就存在小孔的“阴道瓣”。
电影《我许可》
哲学家维特根斯坦曾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世界的边界。”
当我们开始审视那些习以为常的词语，并且重新命名它，便拥有了通往一个新世界的可能。
参考资料：
1、北京东城源众家庭与发展服务中心丨金鸡奖改掉了处女作奖，语言即世界！
2、《是个人物》陈鲁豫专访｜从害怕被误解到勇敢表达，女性要如何“上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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