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医的莘莘学子,到西北基层医院的年轻医生;从漂洋过海的访问学者,到传承发扬中西医结合诊疗路径的大医——在近一甲子的行医生涯里,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妇科主任医师、教授吴育宁始终坚守妇科临床一线,以西医之“器”助中医之“道”。她率先将腹腔镜、宫腔镜等技术引入中医医院,让现代科技为传统医学插上翅膀;她为试管婴儿技术确立中医分期治疗原则,为中医药辅助生殖诊疗提供重要实践参考。
一名西医
走到中医学“门前”
少年时期,受家庭氛围熏陶,吴育宁萌生了行医救人、治病济人的理想。高考时,她报考北京医学院(现北京大学医学部)西医专业,踏上医学求学之路。
20世纪60年代的北医校园求知氛围浓厚,同学们常常在教室刻苦研读,往往需要辅导员反复催促才熄灯休息。1970年,吴育宁毕业后奔赴陕西省汉中地区一所基层医院,正式开启行医生涯。
彼时,基层医院妇科常见病多为痛经、盆腔炎后遗症等。吴育宁尝试将中成药应用于临床,收获良好疗效,有效规避治疗带来的副作用。真切的临床体会让她认识到,中医药拥有独特的治疗思路:“中西医各有优势,二者可以互补相助。”中西医结合的种子,自此在吴育宁心底扎根。
1978年初,吴育宁调回北京,入职急需西医人才的北京中医医院。“医院病房需要西医力量,而我又热爱中医,正合适。”吴育宁如是说。自此,她正式深耕中医临床、潜心中医实践。
帮助传统医学
在时代浪潮中“上新”
20世纪70年代,北京中医医院吸纳一批西医出身的医师,系统性开展“西学中”培训。老一辈中医名家轮番授课,为“新苗子”夯实中医理论根基。工作间隙,吴育宁常常到各个门诊抄方学习,内科、皮科、针灸科等科室,都留下了她观摩求教的身影。老一代医者的医德风范,深深感染了吴育宁。他们宽厚待人、体恤病患、倾囊授徒、治学无私的品格,成为吴育宁从医育人的底色。
先后在北京妇产医院、北京医科大学第三附属医院进修后,1986年,吴育宁考取世界卫生组织奖学金,赴加拿大渥太华大学医学院深造,通过考核取得当地临时行医执照,站上海外手术台。
彼时,国外先进的医疗技术与诊疗理念开阔了她的学术视野。同时,面对当地罕见的巨大葡萄胎病例,吴育宁凭借国内积累的临床经验顺利主刀,收获国外同行认可。之后,她又先后前往哈佛医学院、耶鲁大学、加利福尼亚大学妇产科参观学习,系统学习阴道镜、激光诊疗等专项技术。“中”与“西”的交融互鉴,筑牢了吴育宁行医之路的根基。
1988年归国后,吴育宁率先将腹腔镜、宫腔镜、阴道镜等技术引入中医医院,让现代医学检查手段,成为中医临床诊疗与科研的重要辅助。为精进中医功底,她主动跟随国医大师柴嵩岩抄方研学。
1990年6月,国家印发《关于采取紧急措施做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的决定》,启动第一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借此契机,吴育宁正式拜师柴嵩岩,在兼顾科室行政、临床工作的同时,刻苦研习。1995年,吴育宁顺利考核出师,获评北京市中医管理局名老中医继承人一等奖。
亲历传统随师学习与规范化师承两种模式,吴育宁感慨,规范化师承有效弥补了以往中医零散随学的短板。“我们早年间的学习多凭个人热情,有空就去诊室跟诊,虽有所获,但不够系统深入,很多老大夫的宝贵经验难以完整留存。规范化师承开展后,学员有准入门槛,需定期研读经典、提交学习成果,最终通过病例、理论综合考核方可出师。”吴育宁告诉记者。
数十年的临床积淀与师承研学,让吴育宁深耕中西医结合领域,也探索出传统医学传承创新的时代路径。“中医和西医不是二选一的关系,而是相辅相成、互为补充的。要各取所长、互补短板,最大限度提升临床疗效。”这是吴育宁五十余年临床诊疗总结出的心得。复发性流产、子宫内膜异位症、反复种植失败等妇产科疑难病症,正是中医药可以大展拳脚的地方。
临床中,诸多棘手疑难病例,都在吴育宁中西医结合的诊疗思路下得以妥善救治。曾有一位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不孕患者,先后经历腹腔镜手术、两次取卵、三次试管种植失败,计划通过中药调理后再次尝试试管婴儿。吴育宁四诊合参、辨证施治2个多月后,患者成功自然受孕,之后顺利诞下胎儿。
诊疗过程中,吴育宁坚持审证求因,细致追溯患者手术、流产、试管婴儿等全部病史,从海量临床案例中总结诊疗规律。针对试管婴儿胚胎反复种植失败难题,她梳理大量临床资料,将试管婴儿可能经历的全过程划分为准备期、月经期、降调节期、卵泡募集期、围采卵期、胚胎植入期六个阶段,明确各阶段专属中医治疗原则。
2007年,这套分期诊疗经验刊发于《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为国内中医药辅助生殖诊疗提供了重要实践参考。
同时,吴育宁持续探索中西医结合治疗妇科疑难病的创新路径:将腹腔镜微创技术与中医药联用治疗宫外孕,有效保留患者生育功能、提升治疗效果;针对子宫内膜异位症,创新采用口服、灌肠相结合的中医药综合疗法;创制院内制剂痛经内异消;针对雌激素低反应引发的薄型子宫内膜,运用填精通络方联合雌激素干预,有效提升临床妊娠率……其牵头开展的多项科研成果,先后斩获市级、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科技进步奖。
将中医妇科
“翻译”给世界
1999年起,吴育宁受邀赴海外讲学,足迹遍及以色列、瑞士、奥地利、德国、英国等国家,将中医妇科诊疗经验推向国际。
初赴海外授课时,不少国外学员对中医认知片面、理解有限。一次,她在讲授中药保留灌肠疗法时,学员纷纷表达疑问,难以理解肠道给药可治疗妇科疾病。直至一名学员为一名久治不愈的子宫腺肌病重度痛经患者实施了相关治疗,疗效显著,这一中医特色疗法才逐步被当地同行认可接纳。
在以色列讲学期间,吴育宁接诊了一名备孕5年未果的患者。该患者辗转当地多家医院就诊,始终未能成功受孕。吴育宁判断其为阴虚内热证,采用滋阴清热、凉血养肝法治疗,配合针灸调理。几次诊疗后,患者成功受孕。
一个个真实的成功案例,让“东方医术”在海外收获口碑。海外行医讲学的经历,也让吴育宁愈发笃定中医辨证论治、整体施治的核心优势。
“不懂望舌切脉、不分阴阳虚实,单纯照搬方剂,必然无法对症下药。”吴育宁指出,同一病症,患者体质、证型各不相同,用药方案天差地别;同一患者,身体状态动态变化,药方也需随之调整。吴育宁主张,临床诊疗要做到中医辨证与西医辨病相结合、中医辨证与中药药理相结合,才能精准施策、缩短病程、提升疗效。
行医数十载,吴育宁始终视患者为亲人,耐心问诊、悉心施治,全力为患者解除病痛。早年间,她曾为家境困难的急症患者签字担保入院,深夜紧急返院抢救大出血休克患者……从业以来,她收到过无数来自海内外患者、家属的感谢信、新生儿照片与锦旗,先后获评北京市第五批(双百工程)、第六批、第七批北京市级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荣获第三届“首都国医名师”称号。2021年,其所著《女性不孕与生殖妇科—中西医结合实践》英文版在多国发行,后续法文版也顺利出版,有力推动了中医妇科的国际化传播。
退休之后,吴育宁仍坚守临床一线,坚持在北京中医医院定期出诊。
2026年,恰逢北京中医医院建院70周年。谈及医院“明德、宽仁、传承、日新”的人文精神,吴育宁有着深刻的体悟。“明德,就是坚守医德、精研医术;宽仁,就是医者心怀悲悯、体恤病患疾苦;传承,既要深耕经典典籍,更要接续传承前辈宝贵的临床经验;日新,就是中医不能故步自封,而是要与时俱进、守正创新,探索适配新时代的诊疗方法。”在吴育宁看来,医学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无论是中医为主,还是中西医结合,一切诊疗皆以取得最佳疗效为核心,最终的落脚点永远是守护每一位患者的生命与健康。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深度交融、守正出新,更能持续绽放医学之光。
供图: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中医医院
编辑:魏婉笛 穆荣萱(实习)
校对:马杨
审核:胡彬 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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