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灿

一、书在,香在吗

一、书在,香在吗

夜深了,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一面墙的书,从地板码到房梁,抽一本下来,整排便空出一道缺口。十万册,时政、科技、文学,杂着旧画册与地方志。纸微黄,翻动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背后轻轻咳了一声。常有朋友来访,站门口就问:“这么多书,您都读了吗?”

我笑着摇头:读过一半,另一半在等。等一场雨,等一个不必出门的下午,等心里忽然想与某本书相遇。我六十有八,不敢踩最高一级梯子,踮脚拿根旧痒痒挠,把上层的书一本本勾下来;手一抖,尘埃在灯下飞起,像一群小白蝴蝶。

可这几年,心里渐渐浮出更要紧的问题:书在,香就在吗?纸会霉,虫会咬,人会老。无人翻动,再珍贵的书也不过是一墙沉默,等着等着,就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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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参加一场读书活动,一位高校校长说了句实话:“以前搞阅读活动,最后都变成了增加教师负担。”书发下去,事都落到语文老师头上:通读、做课件、排进度、批读后感。流程走完,阅读又成了另一份备课。会场里有人笑,那笑里有苦:老师们不是不爱书,是没力气了。

出版社送书,连演示文稿和备课资料都做好了,打开就能用;读后感在媒体刊发,还给证书。流程井然。可我还是泛起一点不合时宜的隐忧。

课件做好了,老师还读不读那本书?这个问题不大好听,却绕不过去。转手越多,书越像物品。备课再累,人还在书里;只用课件,人站在书外——站在书外的人,讲不出一本书的味道。我自己也走过这条省力路:书房里一整排“名著导读”,编者把情节、主旨都提好了。可合上书,记下的是编者的判断,不是托尔斯泰的呼吸。省掉的正是那点难,难里才藏着人与书的相遇。

读后感发表、拿证书,本是好事,孩子的文字变成铅字,够记很多年。可一旦发表被当作尺子,写读后感就难免成了另一种应试。我见过一个孩子写“我读完这本书,特别想看看海”,字歪歪扭扭,旁边被批了“跑题了”,看得我心痛。真话往往不成句,它要人等着慢慢长出来,而“等”,恰恰是评比最缺的。

更进一步说,阅读被排进课表、定为打卡检查,便成了另一门功课。既有功课,就有作业;既有作业,就有应付。翻开,拍照,上传,合上,一个字没进心里。

几家单位联手,情怀是有的。只是强加于人,恐难长久。锣鼓停了,书还在架上落灰。我这一墙书何尝不怕?怕的不是没人来访,是只被参观,不再被打开。

那么,书香到底该如何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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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书香抓不出来

二、书香抓不出来

忆起高三时的一位乡村老师。他不修边幅,衬衫领口总卷着,讲到兴起用袖口擦黑板,粉笔灰落在肩上,像落了层薄雪。他一开口,连后排最调皮的学生也竖起耳朵。讲着课文,不知怎的就说起解缙对句子,不经意又扯到林黛玉、诸葛亮、武松,讲林黛玉时,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我们坐在漏风的教室里,脚凉,心里却点了一盏灯,都想着成为像他那样的人。他从不说“你们读书吧”,却悄悄把众人引上阅读之路。生于穷乡僻壤的我开始翻阅四大名著,便自此始。

四十多年后我回那个县,在校门口遇见他。他背驼了,头发全白,手里还捏着两本书,刚从学校图书室借的。他认不出我,我试着念了半句:解缙对句子。他眼睛忽然一亮,张口就把下半句接了上来。那一刻,漏风的教室、窗外的风、落在他肩上的粉笔灰,全回来了。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说的便是这样的老师。许多年后我才懂得,他一辈子没出过那个县,他讲的书大半是从公社图书室借来又还回去的。他自己没几本书,却把书里的光,种进一屋子孩子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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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屋子孩子的灯

三、一屋子孩子的灯

我的十万册,缺的恰恰是这道“递”字。守书如守财,越守越冷。藏书人最怕的不是书旧,是书死。防潮、防虫、通风,我都做过:樟木箱、干燥剂,梅雨天擦霉。可这些只能保住纸。纸活着,不等于书活着。

老伴在时,每天清早拿一方旧毛巾把书架掸一遍,抽出来,掸净,再插回去。她说:书跟人一样,常摸摸,就不凉了。她走后,那方毛巾还挂在书架边,我一直没敢动。有几年我不肯进书房,一进门就觉得那些书在看我,问我:你怎么不读了?

书要活,得有人读。深夜翻一本八十年代的时政旧书,页边留着前一位主人铅笔划的线,旁边一句小字:“此处存疑。”书里夹着张借书条,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名字已淡得看不清。我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像与三十年前的读书人对坐;那一刻,铅字成了两个人隔着年月的一次商量。

于是我改了主意:书不怕散,怕攒着不动。这几年,十万册开始往外走。学生来家,挑几本带走;社区读书角缺书,搬去两箱;旧书市上半卖半送。有个小男孩抱着一摞书跑出去,到门口忽然回头,喊了一声“谢谢爷爷”。那天我在摊前站了很久,眼睛发烫。有人替我读,书就多活一次。

也有人劝:宝贝散出去就回不来了。我说,书最大的损失不是流散,是无人读。锁在柜里的珍本,与废纸之间只差一个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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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灯要递下去

四、灯要递下去

书架前还有一幕,我常想起。小孙女踮着脚抽出一本旧画册,坐在地板上翻,翻完再抽一本。她不识字,只喜欢那些图与纸的响声。我没告诉她“这是名著”,也没让她写读后感。她把书塞回原处,有一本塞反了。她还翻出一张旧地图,指着圆圈问:这是哪儿?我说,那是我一直没去过的城市。她把书抱在胸口,仰起脸:爷爷,这本书上有你的味道。那一刻我想,书香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一个人的手印、一个人的年月,留在纸上,被另一双小小的手接过去。

话说回来,我也不主张什么都不做。书香要养,功夫却不在“抓”上。书放在够得着的地方;一周留一节课,大家坐下来聊近日读了什么,有人讲一段,有人只笑也好;老师没读完就照实说:这本书我还没顾上看,谁看完了,给我讲讲。这话出口,教室里常会亮起几双眼睛。

读后感不必强作;谁写得好,推荐发表便是,绝非目的。剩下的交给缘分。无人不爱花香,书香亦然:牛奶营养,却有人乳糖不耐受;肉食鲜美,小羊却独喜青草。十万册里,并非每一本都为我而写,有的要等二十年。

判断书香,不必看横幅、报表、证书上的钢印。屋子有没有书香,看那几本书的样子就知道。翻旧的书,页边卷起,某一页上留着铅笔划的一道,还夹着当年一片树叶;崭新如初的书摆得最显眼,一年也不动一次。书的磨损,才是最好的评价。

书还在添,也还在往外送。有人问我,收藏一世图什么?我想了想,图的是夜里那盏灯。灯下坐着人,手里有书,书页翻过去时,屋里的空气好像动了一下。

读书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人读了,递给另一个人;一代人读了,把光递给下一代人。我们总会老去,终究要把书交到别人手里。交出去的不是纸,是一盏一盏还亮着的灯。

书香永香,办法或许就这么几条:不在“藏”,而在“传”;不在“多”,而在“活”;不在“抓”,而在“养”。少一点强行加压,多一点留白松弛。书香不是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是染出来的。书在,人在,灯在,日子长,香自会来。愿每一个爱书的人,都肯把自己那盏灯,递到下一个人手里。照亮黑夜,照亮前面的路,照亮未来!

(本文作者:王国灿系中国法学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理工大学科技与艺术学院兼职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