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红木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停满了豪车。
顾家的司机把车停在最角落的侧门。
“两位阮小姐,大少爷吩咐了,请二位从侧厅小门进。”
顾萧已经先一步陪着韩若华下了车,正笑着替她整理披肩。
夜风很冷,吹得我和姐姐单薄的裙摆翻飞。
进了偏厅,桌上摆着残羹冷炙。
主厅那边欢声笑语,
顾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声音顺着雕花木门飘过来。
“若华这孩子就是懂事,出国三年,还记挂着我的心口疼。”
“明琛,你身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莺莺燕燕,趁早清理干净。”
“若华才是我们顾家明媒正娶的长媳人选。”
顾明琛的声音低沉清晰:
“奶奶放心,我有分寸。”
偏厅的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递上两碗冷掉的燕窝。
“大少爷说了,两位小姐吃完就在这里候着,不要去主厅冲撞了贵客。”
姐姐端起骨瓷小碗,手指微微发颤。
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偏厅,
顾明琛握着姐姐的手,满眼深情。
那时候顾家争权,顾明琛被对手算计车祸重伤。
姐姐衣不解带地在病房守了整整三个月,端屎倒尿,连眼皮都没合过一个安稳觉。
顾明琛痊愈那天,把一块刻着顾家族徽的玉坠挂在姐姐脖子上。
“清晏,等我坐稳了顾氏的位置,顾太太的名字只能是你。”
如今,顾氏的掌舵印落在他手里,
那块玉坠却不知何时被韩若华戴在了脖子上。
“姐姐,别看了,喝口温水暖暖胃。”
我递过去一杯水,心里像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顾萧当年追我追得满城风雨,为了替我买一块限量的腕表,
顶着暴雨在巴黎街头排队六个小时。
他单膝跪在塞纳河畔,对我说:
“清和,我顾萧这辈子要是负了你,就让我一无所有。”
誓言言犹在耳,现在的他却在主厅里,忙着给韩若华剥虾。
雕花木门忽然被推开,韩若华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
她脸上挂着无挑剔的微笑,步伐轻缓。
“清晏姐姐,清和妹妹,主厅的帝王蟹很新鲜,我特意给你们挑了些肉。”
盘子放在桌上,上面只有几块带壳的碎肉。
韩若华叹了口气,坐在姐姐对面,神色格外关切。
“姐姐,其实我很心疼你们。”
“女人的青春就那么几年,跟着阿琛和二哥,连个正经名分都捞不到。”
“外面的人嘴碎,说你们是......依附男人的藤丝花,听着真叫人难受。”
我放下茶杯,冷笑一声。
“若华小姐既然知道难受,何必抢着来当这根藤?”
韩若华并不生气,反而温温柔柔地看着我。
“妹妹误会了,我和阿琛是门当户对,顾家的产业有我家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我嫁给阿琛,是强强联合,能帮他在董事会站稳脚跟。”
“而你们......除了年轻漂亮的皮囊,还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呢?”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支票,轻轻推到我和姐姐面前。
“每张五百万,是我私人的积蓄。”
“阿琛和二哥抹不开面子赶你们走,这个恶人只能由我来做。”
“拿了钱,体体面面地离开京城,对大家都好。”
姐姐拿起支票,指尖在上面划过。
“若华小姐算得真清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明琛和顾萧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韩若华像是受了惊吓的小鹿,猛地站起身,
手里的茶水不小心泼在自己的裙摆上。
“哎呀......”
顾明琛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韩若华的腰,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韩若华咬着唇,慌乱地把那两张支票往身后藏。
“没事的阿琛,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不该劝两位妹妹为以后的生活打算......清晏姐姐可能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顾明琛一眼扫到桌上的水渍和被推开的支票。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视线落在姐姐身上。
“阮清晏,谁给你的胆子在老宅闹事?”
顾萧也走过来,一把夺过支票,冷笑着看向我。
“给脸不要脸是吧?”
“若华拿自己的私房钱给你们铺路,你们倒嫌少?”
我迎着顾萧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
“顾萧,这钱我们不要,收回你的好心。”
顾萧猛地把支票撕得粉碎,狠狠砸在我脸上。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刮过我的眼角,生疼。
“阮清和,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顾明琛搂着韩若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和姐姐。
“既然你们这么有骨气,今晚就别回别墅了。”
“在偏厅跪到天亮,想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姐姐拉住我的手,掌心冰凉刺骨,她看着顾明琛,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顾明琛,你当真要我们跪?”
顾明琛别过脸去,语气毫无波澜。
“这是顾家的规矩,做错事就要罚。”
“若华心善,不跟你们计较,但老宅容不得不懂规矩的外人。”
韩若华扯了扯顾明琛的衣角,声音娇柔。
“阿琛,算了,外面风大,跪一夜会生病的......”
顾明琛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别替她们求情,惯坏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两扇雕花大门被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偏厅的暖气被关掉了。
刺骨的寒意从地砖上丝丝缕缕地钻进膝盖。
我握紧姐姐的手,咬牙忍着眼眶里的热意。
“姐,疼吗?”
姐姐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妹妹,记住现在的疼,明天之后,我们再也不欠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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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窗外下起了暴雨。
偏厅没有地暖,窗户漏风,刺骨的冷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里。
姐姐的嘴唇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当年为了给顾明琛试药,落下了严重的风湿。
每逢阴雨天,全身关节就像被生生碾碎一样剧痛。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拼命搓着她冰凉的手。
“姐,撑住,还有四个小时天就亮了。”
偏厅的小门忽然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
他是顾老太太身边的亲信。
“阮小姐,老太太醒了,要见你们。”
管家态度冷漠,甚至不屑于正眼瞧我们一眼。
我和姐姐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进了主厅,顾老太太坐在黄花梨木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佛珠。
顾明琛和顾萧一左一右站在下首,韩若华则温顺地跪在老太太脚边捶腿。
“听说你们姐妹俩在偏厅受了委屈?”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声音苍老而威严。
姐姐垂着眼帘,声音沙哑:
“回老太太,没有委屈,是我们做错了规矩。”
老太太冷哼了一声。
“知道自己做错了就好。”
“商贾之女,能进顾家的大门伺候明琛和顾萧三年,是你们修来的福分。”
“若华是名门千金,肯给你们五百万安家费,是她的仁慈,你们不该不知好歹。”
韩若华仰起头,眼眶微红,语气温良。
“奶奶,您别怪姐姐们了,都是我做的不够周全。”
“两位姐姐伺候阿琛和二哥三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不......我再多给她们填一千万?”
顾明琛眉头紧皱,伸手将韩若华拉起来。
“若华,你太心软了,她们要的不是钱,是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他转头看向姐姐,眼神里带着上位者的施舍与厌烦。
“清晏,把你脖子上那块族徽玉坠摘下来,还给若华。”
姐姐猛地抬起头,手指下意识捂住衣领。
那是顾明琛当年死里逃生时,亲手给她戴上的唯一信物。
“顾明琛,这是你当初送我的。”
姐姐的声音在发颤。
顾明琛神色没有丝毫动摇,语气平淡得残忍。
“那是顾家长媳才能戴的东西,当年若华在国外,我不过是暂时放在你那里保管。”
“现在若华回来了,物归原主,理所应当。”
韩若华适时露出羞涩的神情,拉了拉顾明琛的衣袖。
“阿琛,那是姐姐心爱的东西,我就不要了吧......”
“她配不上这块玉。”
顾明琛冷冷打断。
顾萧在旁边打着哈欠,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
“清和,劝劝你姐,别给脸不要脸。”
“还有你手上那枚粉钻戒指,也是我妈当年的旧物,今天顺便一起摘了。”
“若华订婚需要凑一套首饰,你们占着这些东西三年,也该知足了。”
我看着顾萧那张曾经对我百般讨好的脸,心底最后一点温热彻底凉透。
当年他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时说:
“清和,这是我母亲留给我未来妻子的,现在归你了。”
如今,轻描淡写一句“物归原主”,就全抹杀了。
姐姐没有哭。
她抬起手,解开红绳,将那块温润的玉坠取了下来。
玉坠落在掌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姐姐一步一步走上前,将玉坠放在茶几上。
“还你。”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韩若华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伸手去拿那块玉。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玉坠的瞬间,姐姐忽然抬手,一把将玉坠扫落在地!
“啪嗒!”
上好的羊脂白玉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瞬间摔得粉碎。
满室死寂。
韩若华吓得惊呼一声,退到顾明琛身后。
顾明琛的脸色铁青,猛地扬起手。
巴掌没有落下来,被我死死抓住手腕。
“顾大少,碰坏了你的宝贝,我们赔。”
我将手上的粉钻戒指狠狠拽了下来,连带着无名指被勒出一道血痕。
戒指被我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顾萧脚边。
“玉碎了,戒指也还你们。”
“这三年,我们姐妹给你们当保姆、当解闷的宠物,伺候得够尽心了。”
“这两样东西,抵消所有账。”
顾萧看着脚边的戒指,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阮清和,你发什么疯?”
顾明琛怒极反笑,甩开我的手。
“好,很有骨气。”
“从现在开始,收回你们名下所有的黑卡,停掉别墅的车,收回所有权限。”
“天亮之前,滚回别墅,收拾好你们的东西。”
“要是敢多拿顾家一分一毫,我让你们在京城寸步难行。”
老太太拨弄着佛珠,冷冷吐出两个字:
“赶出去。”
几个保镖立刻上前,粗鲁地将我和姐姐推出了老宅大门。
大门在身后砰然关上,将所有的奢华与暖光彻底隔绝。
暴雨倾盆而下,瞬间将我们全身淋透。
姐姐站在雨中,忽然低低地笑了出声。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混着分不清是泪还是雨的液体。
“妹妹,解脱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紧紧挽住她的手。
“姐,去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