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坐直了些。“我从小没爹没娘,王平河,我不怕你笑话。打小我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大以后就落下病根了。不管是跟哥们吃饭,还是自己出去吃,我宁可剩下,也不能不够。这道理我也知道浪费不好,但习惯了——宁可吃撑,也不能不够。”王平河没接这句。他给二肥杯里添了酒,给自己也满上。“你这些天去哪儿了?”“我在云南待了四十多天,这不才回来吗?回来能有一个礼拜,想你了。你不也前一阵出门了?”“我也才回来。你去那边干什么?”“做了个项目,别提了。你是不是在版纳待过?”“待过。”“那正好。我跟你聊聊——不是让你给我办事,平河,你给评评理。也不能叫评理,就是你听听这事,挺恶心人的。”“怎么了?”“先吃。咱们先喝着,来一杯。”两个人端起杯,二两五的口杯,一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响。这兄弟两个都能喝,尤其二肥,三斤白酒下肚也不怎么地,比王平河能喝。简单寒暄几句,都是有量的人。二肥喝了两杯,王平河也喝了两杯,半斤酒进了肚,谁都没怎么样。二肥一摆手,把杯子搁下。“版纳那边你待了多长时间?”“我没待多长时间,但有两个好哥们在那儿。你有事?”“事倒没有,我就说这意思。我给当地一个开殡仪馆的老板盖房子,他选好的地皮,我给他起楼,盖殡仪馆。”“开什么?”“开殡仪馆的。”“啊,这活你也接?”“什么活都接。你别嫌这活不好,这活利润还大。但这不是重点,平河。这个老板姓潘,当地都管他叫老潘,岁数其实不大,五十来岁,在当地也沾点社会。前面的工程款,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确实没差我的。临了临了,他告诉我这不合格那不合格,硬生生从我手里扣走五十万,现在就压着不给。我倒不是差这五十万,主要是他恶心人,你知道不?用他的话讲,他做这行业讲究风水,说我那个角安排得不对,又说我门开的朝向不对劲,又说我台阶多出一凳——就扣我五十万。我倒不是跟你抱怨,平河,咱就说这事,什么人都有。”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是硬的,像一层贴上去的东西。五十万对他不算大数,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叫什么名?”“叫老潘。你可别给我办,不用。我知道你在那边有点好哥们,都是社会上好使的,你为这点小事犯不上。”“不是,那也不能让人欺负咱们。你要说三五万,不要就不要了,无所谓。五万,别说谁宽裕谁手紧,那也是好钱。”“那怎么办?要不回来。我为什么晚回来好几天?我就跟他聊这个事。我说一切都是按你的图纸来的,建完了你告诉我不行。后来他也明说了,就是肯定不能给我了。”“他原话这么告诉你的?”“原话告诉我的。说你要是不服就找人去,我看你能把谁找来,这五十万就不给你了。”“是当地的大社会?”“什么大社会,原来也是包工头,挣了点快钱,觉得这行业好干就干了。”这话一说,王平河起初也没想着怎么帮他。二肥在云南做工程,遇上赖账的,这种事一年能听说十桩。可听老潘把话说得这么大——你爱找谁找谁,找谁也不给——王平河心里那点不高兴就上来了。他这人最见不得这种口气。钱是小事,被人当着脸放话说爱找谁找谁、找谁也不给,这就不只是钱的事了。“我给你问问去。”“不,平河,小事,你至于吗?”“我给你问问去。叫什么名?”“叫老潘。”“我给你打电话找个人。”“不,平河,你等等,你等……”“听着就是了。”王平河把手机拿起来,搁在桌沿上,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王平河拨通了电话。“老叔。”“哎嗨,大侄。”这一声老叔,喊得自然,也喊得亲。电话那头的人,王老弯子,人称枪王先生。这名字在当地叫了很多年,从他还抡得动家伙的时候一直叫到现在。“老叔。”“大侄,大侄。”“在哪儿呢?”“我在家呢。这两天排不出尿。”“怎么了?”“哎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上医院,大夫说我肾结石,说那石头现在取出来都能垒个狗窝。”“你这一天说话吓人。得多少石头啊。”“老了。年轻时候糟蹋自己身体糟蹋的。再加上你老叔今年七十多了,不也够本了?没事,大侄,你打电话是不是有事?”“有这么个事,老叔,我跟你聊聊。你们当地有个开殡仪馆的,姓潘,叫老潘,说这小子沾点社会,原来是包工头。你认识不?”“认识。老潘我太熟悉了,今年四十八九,不到五十,大个子,挺大方,白白净净的,沾点社会。怎么了?有什么跟你闹纠纷的事?”“有这么个事。”王平河就把二肥说的事跟王老弯子讲了一遍。他讲得平,不添油,也不抹黑:地皮是老潘选的,图纸是老潘定的,工程款前面结得利索,临了扣了五十万,理由一套一套的。电话那头静了几秒。“行,我认得。明天早上我给你找他去。不就是五十万吗?有没有点利息?时间长不长?”“时间倒不长。这事吧,主要挺恶心人。”“那还能不恶心人?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头九点找他去。他那殡仪馆刚盖成,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是你哥们给弄的。明天一早我找他去——那还了得?五十万呢,三万五万的也就无所谓了,五十个不好使,明天一早我找他去。”“你这么的,老叔……”

二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坐直了些。

“我从小没爹没娘,王平河,我不怕你笑话。打小我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大以后就落下病根了。不管是跟哥们吃饭,还是自己出去吃,我宁可剩下,也不能不够。这道理我也知道浪费不好,但习惯了——宁可吃撑,也不能不够。”

王平河没接这句。他给二肥杯里添了酒,给自己也满上。

“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我在云南待了四十多天,这不才回来吗?回来能有一个礼拜,想你了。你不也前一阵出门了?”

“我也才回来。你去那边干什么?”

“做了个项目,别提了。你是不是在版纳待过?”

“待过。”

“那正好。我跟你聊聊——不是让你给我办事,平河,你给评评理。也不能叫评理,就是你听听这事,挺恶心人的。”

“怎么了?”

“先吃。咱们先喝着,来一杯。”

两个人端起杯,二两五的口杯,一碰,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响。这兄弟两个都能喝,尤其二肥,三斤白酒下肚也不怎么地,比王平河能喝。

简单寒暄几句,都是有量的人。二肥喝了两杯,王平河也喝了两杯,半斤酒进了肚,谁都没怎么样。二肥一摆手,把杯子搁下。

“版纳那边你待了多长时间?”

“我没待多长时间,但有两个好哥们在那儿。你有事?”

“事倒没有,我就说这意思。我给当地一个开殡仪馆的老板盖房子,他选好的地皮,我给他起楼,盖殡仪馆。”

“开什么?”

“开殡仪馆的。”

“啊,这活你也接?”

“什么活都接。你别嫌这活不好,这活利润还大。但这不是重点,平河。这个老板姓潘,当地都管他叫老潘,岁数其实不大,五十来岁,在当地也沾点社会。前面的工程款,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确实没差我的。临了临了,他告诉我这不合格那不合格,硬生生从我手里扣走五十万,现在就压着不给。我倒不是差这五十万,主要是他恶心人,你知道不?用他的话讲,他做这行业讲究风水,说我那个角安排得不对,又说我门开的朝向不对劲,又说我台阶多出一凳——就扣我五十万。我倒不是跟你抱怨,平河,咱就说这事,什么人都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可那笑是硬的,像一层贴上去的东西。五十万对他不算大数,可这口气咽不下去。

“叫什么名?”

“叫老潘。你可别给我办,不用。我知道你在那边有点好哥们,都是社会上好使的,你为这点小事犯不上。”

“不是,那也不能让人欺负咱们。你要说三五万,不要就不要了,无所谓。五万,别说谁宽裕谁手紧,那也是好钱。”

“那怎么办?要不回来。我为什么晚回来好几天?我就跟他聊这个事。我说一切都是按你的图纸来的,建完了你告诉我不行。后来他也明说了,就是肯定不能给我了。”

“他原话这么告诉你的?”

“原话告诉我的。说你要是不服就找人去,我看你能把谁找来,这五十万就不给你了。”

“是当地的大社会?”

“什么大社会,原来也是包工头,挣了点快钱,觉得这行业好干就干了。”

这话一说,王平河起初也没想着怎么帮他。二肥在云南做工程,遇上赖账的,这种事一年能听说十桩。可听老潘把话说得这么大——你爱找谁找谁,找谁也不给——王平河心里那点不高兴就上来了。他这人最见不得这种口气。钱是小事,被人当着脸放话说爱找谁找谁、找谁也不给,这就不只是钱的事了。

“我给你问问去。”

“不,平河,小事,你至于吗?”

“我给你问问去。叫什么名?”

“叫老潘。”

“我给你打电话找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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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河,你等等,你等……”

“听着就是了。”

王平河把手机拿起来,搁在桌沿上,指头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王平河拨通了电话。

“老叔。”

“哎嗨,大侄。”

这一声老叔,喊得自然,也喊得亲。电话那头的人,王老弯子,人称枪王先生。这名字在当地叫了很多年,从他还抡得动家伙的时候一直叫到现在。

“老叔。”

“大侄,大侄。”

“在哪儿呢?”

“我在家呢。这两天排不出尿。”

“怎么了?”

“哎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去年上医院,大夫说我肾结石,说那石头现在取出来都能垒个狗窝。”

“你这一天说话吓人。得多少石头啊。”

“老了。年轻时候糟蹋自己身体糟蹋的。再加上你老叔今年七十多了,不也够本了?没事,大侄,你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有这么个事,老叔,我跟你聊聊。你们当地有个开殡仪馆的,姓潘,叫老潘,说这小子沾点社会,原来是包工头。你认识不?”

“认识。老潘我太熟悉了,今年四十八九,不到五十,大个子,挺大方,白白净净的,沾点社会。怎么了?有什么跟你闹纠纷的事?”

“有这么个事。”

王平河就把二肥说的事跟王老弯子讲了一遍。他讲得平,不添油,也不抹黑:地皮是老潘选的,图纸是老潘定的,工程款前面结得利索,临了扣了五十万,理由一套一套的。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行,我认得。明天早上我给你找他去。不就是五十万吗?有没有点利息?时间长不长?”

“时间倒不长。这事吧,主要挺恶心人。”

“那还能不恶心人?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头九点找他去。他那殡仪馆刚盖成,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是你哥们给弄的。明天一早我找他去——那还了得?五十万呢,三万五万的也就无所谓了,五十个不好使,明天一早我找他去。”

“你这么的,老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