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河本想再劝一句。他太清楚王老弯子的脾气了。按老社会、老江湖的说法,这真是个好人。不管岁数大的岁数小的,谁求到他头上,他没有说不行的时候。答应得比谁都快,办起来比谁都实。可人也是真犟,犟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说他年纪大了,他说他身子骨还硬;你说这事不必你管,他说我答应人家了。
叔侄两个正打着电话,王平河在这头,就听见王老弯子的媳妇——老婶——说话了。
“你电话给我。满头白发,头发都白了,你干什么?你电话给我,你给我,我跟平河说两句。”
“不是……”
“你这一天,拿来得了。平河啊。”
“老婶。老婶。”
“说话方便不?”
“方便。怎么了?”
“老婶跟你说两句话。你别扒拉我,老弯子,你自己什么情况你自己不知道?你现在尿尿像水枪似的,断断续续,你自己不知道?老婶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平河,不是老婶在这儿多事,老婶就跟你说一句话:你老叔今年七十多了,我不怕你笑话,再有一年就到坎儿了。老人都知道,七十三、八十四。你老叔这一天多难,他就仗着自己身子骨硬扛。”
“老婶,不是我们找他办事,现在是……”
“老婶算求你了,平河。他这把岁数了,你说他能干什么?而且老婶不怕你知道,老婶都摸透他的规律了。你也知道,平河,你没发现吗?不管是谁找你老叔,他都答应,办得了办不了都先答应,然后使劲去给人办。可你发现没有——他只要出去一办事,他就挨打。”
“老婶,那这事就当我没说,行不?”
“平河,老婶知道你这孩子讲究。我们老两口说实话,你也没少帮衬,这恩情老婶都记着。可你老叔眼看这岁数了,你说……就当老婶求你了。”
“没问题,老婶,你这话都说了。这么的,我给喇叭打电话也行,喇叭也干这行业,是不是?老婶,那你跟老叔待着吧,等我忙过这阵,去看你们两口子,啊?”
“好,好好好。”
电话挂断,把王老弯子晾在那儿。
老人手里还攥着那部手机,攥了一会儿,才慢慢放到桌上。他坐在椅子上,白发一根根竖着,胸口起伏了几下。
“你就是瞧不起我了。”
“我有什么瞧不起你的?老弯子,你自己琢磨琢磨,近一年多以来——早前我还不知道,我跟你结婚才一年多——你哪回出去给人办事、摆事,不挨一回打?人得服老,七十好几了,是不是?”
“他找谁办了?”
“找那谁,找喇叭去了。这事你就别跟着操心了,啊?七十好几了,过两天好日子吧,行不行?使劲活还能活多少年,弯子。”
“照你这意思,我明天兴许就没了?”
“我都是为你好,真的。”
王老弯子手一插兜,站起来,转头去厕所挤尿了。不挤,就排不出来。老屋的走廊窄,他走过去的时候,肩膀在门框上轻轻蹭了一下。
老婶说的话确实在理。王平河也知道老叔七十好几了,这两年每见一回,人瘦一圈,走路也慢。可要在版纳找人,他还能找谁?想来想去,找喇叭吧。
那边二肥还紧着摆手说不用找,王平河说:我问问,看他认不认识;真不认识,打个招呼也就完了。
他回到桌边,把手机翻出来,找到喇叭的号码。
王平河给喇叭打了电话。
“喇叭。”
“哎,平哥。”
“你可别。你比我大七八岁,跟我叫什么哥?”
“不,尊重是应该的。有事啊?”
打电话的时候,正好晚上七点半不到八点。谁家这个时候都是饭口,要么正吃晚饭,要么刚吃完收拾碗筷,在家看电视。喇叭那边电话里更热闹,乒乒乓乓的,像在洗碗刷筷子,还伴着骂声:
“一天吃的比驴都多,干什么什么都干不明白!”
那声音又亮又冲,隔着电话,王平河在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你跟老狠打架了?”
“没有。老狠你还不知道?家里家外大忙人。我正跟平河打电话呢,你先别骂了行不?干点活,我这一天像猫似的了,还得怎么样?你说你的,平河,怎么了?不行我上卧室给你打去。”
电话那头一阵脚步声,接着是门轴一转,屋里的响动被关在了外头。
“你说,怎么了?”
“算了,我还跟你说什么。”
“这什么话?有什么事你跟我讲就完了,怎么了?我能帮忙的肯定帮,咱们兄弟还分这些?”
“有这么个事。”
王平河把二肥的事跟喇叭说了一遍。说得比跟王老弯子说的时候更细:谁扣的钱,扣的理由,扣完之后什么口气,二肥怎么从云南回来,怎么在饭桌上提起这五十万。
“没有问题。老潘啊,我俩还同行呢。我这么告诉你,前两年他就找过我,那阵想跟我合伙弄个殡仪馆,那时候我钱不够,后来我就自己干了。行,明天一早我找他去。多少?”
“五十万。我是想着,可要可不要。关键他不是外人,像我自己的姐夫一样。你要认识,就帮我打个招呼,给就给,不给拉倒。”
“行,明天一早我给你找他去。你听我信,好不好,平河?”
“行。那你跟老狠两个就别闹别扭了,刚结婚时间不长,能有半年吧?在一块过日子,千万别弄那些没用的。”
“放心,不能不能不能。好。”
电话刚挂,喇叭在卧室床上坐着,还没等起身,就听砰的一脚,卧室门直接被踹开,老狠站在门口。
老狠是什么体格?按女人来讲,她算大个,一米七还能冒点尖,体重这时候接近二百斤。她有个特征:不管生不生气,从脑门一直红到脚后跟,浑身通红。这会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扶着门框,门框被她踹得晃了一下。
“平河找你干什么?问你话呢!”
“你干什么呀?”
“我告诉你,我骂你是骂你。平河找你办事,你得办明白,知道不?我们两口子净求人家了,什么时候平河求过你?你给办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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