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江道下午四点,人潮正盛。卖熟梨糕的小推车冒出白汽,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音箱里循环着促销广告。陈默从商场后门挤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给闺女买的新书包,手腕被塑料袋勒出红印。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三座红黄相间的穹顶,叹了口气。

他在这条街对面的写字楼上班,三年了。每天中午下楼吃饭,总能看见游客站在教堂前拍照。他一次也没进去过。说不清原因,可能是觉得那地方和他没多大关系。

他老家在山东农村,爹妈信了一辈子佛,逢年过节烧香磕头。这种带西式穹顶的教堂,在陈默脑子里就俩字——洋气,跟他做梦都梦不出关系。

今天不是去拍照的。闺女九月上小学,他刚在商场买了书包和文具,花了三百七。结账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心想这孩子长得真快。

去年还搂着他脖子说爸爸我要骑大马,今年就要背书包上学了。时间过得跟偷跑似的。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公司,晚上还有加班。但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教堂大门走。老太太走得很慢,手里攥着个布包,像是去办事的,又像是去见什么人。

陈默盯着她的背影,脚下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跟着走了过去。

教堂大门敞开着,走进去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外面是明晃晃的烈日,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穹顶高得吓人,配着两侧的彩色玻璃窗,光一透进来,像打翻了颜料罐,红蓝黄紫洒了一地。

他还闻见一股淡淡的蜡烛味,混着老木头的味道,很安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突然一切噪音都停了。

老太太在中间的长椅上坐下,低头在胸前划了个简单的手势。陈默站了半分钟,也在最后一排坐下。

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消息,瞥见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眼下乌青一片,三十四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他想起上个礼拜面试被拒的事,对方人事说,我们需要更有互联网思维的,说得客客气气的,他听得懂,就是嫌他年纪大了,嫌他在传统行业待太久,思维僵了。

他当时没多说什么。回到工位上,照样把方案改了三版。下班回家,闺女已经睡了,桌上留了一块饼干,歪歪扭扭贴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陈默盯着那块饼干,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公司最近裁了一批人,虽然不是他,但人心惶惶。房贷每个月八千六,闺女幼儿园学费刚交完,又赶上幼升小,入户核验材料交了一摞。

媳妇说,要不你请个假,带闺女出去转转,孩子马上上小学了,以后没那么自由。他没吭声。

他哪敢请假。

他也想不通,明明自己天天在拼命,怎么日子还是这么紧巴巴的。每天睁眼就欠银行两百八十多块利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报表和数据。

他在公司干了八年,从一个实习专员熬成项目主管,说不上多风光,但也没掉过队。可今年这几个月,他突然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趟了。

新来的年轻人张口就是私域、闭环、内容沉淀,他听得懂,但总觉得自己像隔了层毛玻璃,怎么使力都使不踏实。

教堂里没什么人。除了他,还有那老太太,和两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姑娘。陈默坐在那里,也没做什么祷告类的动作,就干坐着。

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儿。可能就是觉得,这地方离滨江道只隔一扇门,却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外面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回头。这里面的人坐着不动,也觉得安宁。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来过一次。应该是九年前,刚毕业,跟同学来天津玩,路过西开教堂,同学说进去拍个照,他就跟着进去了。

那时他还年轻,觉得这教堂漂亮,像是电影里的欧洲。他记得自己偷偷许了个愿,说以后要在天津买房安家,娶个媳妇,过上好日子。

现在这些愿望差不多都实现了,可是他忘了问自己,过得开心吗。

老太太起身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侧头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陈默迎上她的目光,下意识点了一下头。老太太也点点头,像认识他似的,又像只是老人对年轻人惯有的善意。她走出大门,身影很快被外面的人潮淹没了。

陈默低头看手机,公司群里没人说话。半小时前,同事老周发了条消息,说领导通知明天上午开会,全组到齐。下面没人回。陈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两次裁员前,都是这个套路。

他没紧张,反而有点释然。只是不知道回家怎么跟媳妇开这个口。她刚跟他说,想换套大点的房子,闺女要有自己的房间,老人来了也能住下。陈默没敢说,现在这个市场,他那套老房子挂出去,能不能卖上价都难说。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彩色玻璃窗后面透进来的光,随着西斜的太阳一点点移动,把整个穹顶染成金黄。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又收起手机。想了想,他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媳妇,配了句话:路过西开教堂,进去坐了坐,还挺安静的。

媳妇回得很快:哟,你还有这闲情逸致?下次带闺女来。

他笑了,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教堂大门,重新走进滨江道的喧闹里。身后是百年穹顶,眼前是热腾腾的烟火人间。两边隔着一道门,像隔着半辈子。

他忽然觉得,日子再难,好歹还有这么个地方,能让他坐一会儿,什么都不想。这大概就是天津人说的,闹市里头,藏着一口喘气的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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