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79%左右的中老年女性同意和男人肢体接触,但是就不能对嘴
我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社区活动室里开着暖气,窗玻璃蒙了一层白雾。桌上放着切好的苹果、橘子,还有一壶刚泡开的菊花茶。二十来个女人围坐着,有人织毛衣,有人看手机,话题从膝盖疼聊到孙子,又从孙子聊到退休后的日子。
说话的是老周。
他今年六十七岁,退休前在公交公司修车。我六十四岁,退休前在一家食品厂做质检。我们俩都离过婚,都是一个人住。每周三、周五来活动室下棋、打牌,认识快一年了。
老周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像是讲了个挺有趣的调查结果。
“我听人说,差不多有七成九的中老年女性,愿意跟男人有点肢体接触。”他说,“牵手、挽胳膊、拍拍肩,差不多都行。”
几个女人笑了。
有人说:“这话是谁统计的?”
老周没答,只把目光转向我。
“但有一点很奇怪,”他说,“她们就是不能对嘴。”
活动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我手里那颗橘子剥到一半,指甲停在橘皮上。老周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表态。
我把橘子放回桌上,说:“你这话听着不像调查,倒像是在替我们答应。”
他脸上那点笑收了收。
“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说也得有分寸。”
旁边有人赶紧转了话题,问谁要不要续茶。老周没再接话,低头掰开一颗花生。我也没继续说,只是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慢慢合起来,放在纸巾上。
那天散场时,我们照常一起走到楼下。
活动室离我家不远,沿着小路走十分钟就到。平时老周会问我明天买不买菜,或者提醒我路口那块砖松了。那晚他一路没说话,到了楼门口,才问:“刚才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过分?”
“你觉得呢?”
“我就是觉得咱们这岁数,难得还能有个人一起吃饭、散步,没必要把什么事都看得那么严。”
我望着楼道里感应灯亮起来。
“有个人一起吃饭,我愿意。一起散步,我也愿意。可这不等于什么都愿意。”
他点头,说:“知道了。”
可我看得出来,他并没有真正明白。
他还觉得只要我们关系往前走了,剩下的事情就该顺着发生。
而我那时也没想到,这句话会很快变成我们之间真正要面对的一道坎。
我和老周认识,是从一盘象棋开始的。
那年春天,我刚搬到现在的小区。女儿结了婚,住在另一个城市;儿子常年跑运输,一个月回来一两次。我丈夫去世八年了,前几年日子还忙,忙着照顾公婆,忙着接送外孙,忙着把家里旧柜子换新。后来事情都慢慢停下来,屋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不觉得自己过得可怜。早上去菜场,下午在小区里走一圈,晚上做一碗面,日子也能过。只是有时候饭做好了,我会习惯性地多摆一双筷子。发现后再收起来,心里会空一下。
那天我去活动室找人下棋,老周正好坐在角落里。他棋下得不算好,输了两盘也不急,笑着说自己以前修车,现在连车都不敢碰,怕手抖。
“手不抖,心也不一定稳。”我说。
“那你试试?”
我坐下来,三盘棋下完,他输两盘,赢一盘。后来他请我喝茶,我没答应。他就把茶杯推到我这边,说:“不是请客,就是热水多倒了一杯,别浪费。”
我喝了那杯茶。
之后我们常碰上。一起下棋,一起听活动室里的人唱老歌。散场时偶尔顺路走一段。有时老周会替我拎一袋菜,有时我会给他带两个自己蒸的菜包。他从来没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也没有突然牵我的手。
我起初觉得,这样挺好。
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承诺。有人说说话,有人记得我不吃香菜,生活就像多了一点声音。
直到那天晚上,他把“差不多七成九”挂在嘴边,我才意识到,我们心里对“多一点声音”这件事,想的可能并不一样。
过了两天,老周约我去小区外面吃馄饨。
他说自己上次说话不妥,想请我吃一碗赔罪。我本来想拒绝,想到两个人总在活动室见面,也不想因为一句话弄得谁都不自在,便答应了。
那家小店不大,门口挂着一块白灯牌。我们各点了一碗鲜肉馄饨,又要了一盘拌黄瓜。老周坐在我对面,吃到一半时说:“我想过了,以后不说那种话。”
“那很好。”
“不过我也想问问,你是不是觉得我碰你一下,都不行?”
我放下勺子。
“你先说你想怎么碰。”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顿了顿,说:“就牵牵手。比如散步的时候,手冷了,互相暖一下。”
“牵手可以。”
他眼睛亮了些。
“挽胳膊呢?”
“可以看情况。”
“那你说,差不多七成九的女人,愿意这些,是不是有点道理?”
我没回答。他把那句数字又拿出来,仿佛数字能替他把问题说清楚。
“我不认识那七成九的人。”我说,“我只知道我自己。牵手可以,不代表我答应了别的。”
“我明白。”
他说得很快。
可我还是觉得,他只是想让我放心,等到那一刻再继续试。
吃完馄饨,我们沿着街边走了一段。风有些凉。他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没有直接抓我。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了进去。
他的手比我暖,指节粗,手心有一点修车留下的硬茧。他没有马上握紧,只轻轻把手指合拢。
那一路,我们谁也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我把手抽回来,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点头:“好。”
那之后,他每次跟我走路都会先问:“手能牵吗?”
我有时说可以,有时说今天不想。他都没有硬拉。也正因为这样,我觉得自己或许可以慢慢信任他。
我们开始在周末一起买菜。有一次我腰疼,拎东西走得慢,他接过我的袋子,另一只手扶了一下我的胳膊。那一下我没有躲。他也没顺势搂我,只把袋子送到楼下,便回自己家了。
活动室里的人看在眼里,偶尔会笑着打趣。
“你们俩现在像一对老同学。”
“老同学也挺好。”老周说。
我听了没反驳。
有一天,他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两个人一起住?”
我把刚洗好的杯子放在沥水架上。
“没有。”
“我不是让你马上答应。我的意思是,慢慢处,能成就搭伙过日子。”
“先处着,不等于一定要住一起。”
他点点头,说:“那先不谈这个。”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是一个人真正的想法,有时藏在最轻松的时刻里。越是觉得关系稳定,越容易把自己没说清楚的期待,误当成对方也默认了。
那年秋天,老周的腿做了个小手术,回家休养了几天。手术不大,医生让他少走动。我去看了他两次,给他送过汤,也帮他把窗边堆着的纸箱挪开。
第一次去,他躺在床上,笑着说自己这回算是让人照顾了。
“别把我说成护工。”我说。
“我知道。你是来看朋友的。”
第二次去,我给他带了一盒蒸蛋。他吃完后,靠着床头跟我聊起年轻时修车的事。说到一辆坏在路上的公交车,他自己连夜去换零件,第二天早班才没误点。
我看着他手臂上一条旧疤,问:“这就是那次弄的?”
“不是,年轻时不小心划的。那会儿觉得有点伤没什么,后来发现身上每条疤都不太记得是怎么来的。”
“人到后来,记住的都是些小事。”
他看了我一眼。
那天临走时,他握住我的手,说:“我心里挺感激你。”
我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是把我的手握紧,轻声说:“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我不喜欢别人用“可怜”看我,但那句话里没有可怜,只有一点真实的体谅。我坐在床边,心里忽然觉得安稳。
可安稳不等于没有边界。
这一点,我当时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手术之后,老周恢复得快。两周后,他又能来活动室下棋。有天晚上散场,他送我回家。走到楼下时,他问:“明天你有空吗?我想跟你认真谈谈。”
我说:“电话里也能谈。”
“我还是想当面说。”
我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九点。楼道里很静,感应灯亮着,照得墙面发白。
“那你现在说。”
他先是笑了一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接着,他看着我说:“咱俩处了大半年,我觉得差不多了。我想正式跟你在一起。”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我说的不是马上结婚。我是想以后能牵手,抱一下,亲一下。既然彼此有心,就不用总像隔着一层。”
他说到“亲一下”时,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你想亲哪里?”
他沉默了一瞬,像是终于明白我在问什么。
“嘴。”他说,“我想跟你接吻。”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下电梯运行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装空饭盒的布袋。刚才一路上,我还在想明天要不要把窗台那盆快枯的花换个位置。此刻,那些小事一下子全从脑子里散了。
我看着他,几秒钟没能接上话。
“你是说,对着嘴?”我问。
“是。”他说,“不是开玩笑,也不是试探。我是认真想跟你成为伴侣。”
我盯着他的脸,试着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点玩笑的意思。他没有笑,眼神也没有躲。
那一刻,我真的愣住了。
我早知道他想和我更亲近,也知道牵手、拥抱都可能发生。可我一直把“亲嘴”当成年轻人的事,或者当成离我很远的一件事。我从没想过,自己六十四岁了,还会有人站在楼道里认真问我愿不愿意接吻。
不是因为那动作有多惊天动地,而是因为他把它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在我心里,那不是一件可以随口答应的事。
我下意识把布袋攥紧,手指僵得发疼。
“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了很久。”老周说,“我不想总猜。你愿意跟我牵手,也愿意让我扶着你,我就觉得你可能也想更近一点。”
“你觉得?”
“我在问你。”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回答不了。”
他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不是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是。”
“你也让我抱过你。”
“有过一次。”
“那为什么到了接吻就不行?”
这句话让我心里发紧。
我想解释,嗓子却像被什么堵着。我不是厌恶他,也不是害怕他伤害我。可嘴唇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它不像牵手,只是掌心贴着掌心;也不像扶一下胳膊,是走路时短暂的支撑。接吻会让我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越过了我还没有准备好的那条线。
我看着他说:“因为我不想。”
老周没有立刻退开。
“你是不想跟我,还是不想这件事?”
“我现在不想跟你对嘴。”
他眉头皱起来。
“你刚才还说回答不了。”
“我现在回答你了。”
“那如果我说,亲嘴对我很重要呢?”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布袋慢慢松开。
“重要到什么程度?”
“重要到我想确认咱俩是不是一对真正的男女关系。”他说,“我不是只想当个老朋友。要是永远不能亲近,我会觉得你只是需要有人陪。”
他的声音没有很大,却一句比一句重。
我看着他:“你是在问我,还是在给我定规矩?”
“我没有逼你。”
“可你说,如果不能接吻,你就不知道我是不是认真。那我现在说不想,你会怎么做?”
他没有回答。
楼道灯忽然灭了,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我们站在同一片白光里,中间却像隔着很宽的一段路。
“我可以给你时间。”他终于说,“但我不可能接受一直这样。”
“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所谓的给时间,是等我改变主意,还是等我答应你?”
他被问得沉默下来。
我说:“我不欠你一次接吻,来证明我认真。”
他脸色发白,像是想反驳,最后只说:“我也不想一直猜。”
“我没有要你猜。我说得很清楚,我愿意牵手,愿意一起吃饭,也愿意把你当成重要的人。但我不愿意对嘴。”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如果你非要用一个动作来确定关系,那我们就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关系。”
他抬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
我转身去按楼道门禁。
老周在后面说:“你别现在就把话说死。”
我停下来。
“这不是我说死,是你把接吻当成了我必须给出的证明。”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回去想清楚。别把我的不愿意,翻译成我还没准备好、再等等就会答应。”
说完,我进了楼。
门在我身后合上。老周没有跟进来,也没有再叫我。
我在电梯里看着自己映在金属门上的脸,发现自己的脸很红,嘴唇抿得很紧。电梯到楼层后,我回家把布袋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我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后悔拒绝,而是因为我第一次这样明确地说出自己的边界。过去这些年,我总觉得女人在这个年纪,要懂得体面,不要把自己的需要说得太清楚。别人伸手过来,能接受就接受;不舒服,也尽量笑一笑,别让人难堪。
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体面不该是把自己的不愿意藏起来。
第二天,老周没有给我发消息。
我以为他会冷静几天。没想到第三天晚上,他照常来活动室。他坐在平时的位置上,跟几个人打招呼,还给大家带了一袋橘子。
我走进门时,他看了我一眼,没叫我。
那一整晚,我们没有说话。
我下棋时把一枚棋子放错了格子,旁边的人提醒我,我才回过神。老周坐在另一桌,偶尔会往我这里看。我没躲,也没主动过去。
活动结束后,我先走。
走到楼下时,他追了上来。
“我想跟你谈谈。”
“你说。”
“那天我说得太急了。”
“急不急不是重点。”
“我还是想跟你在一起。”他说,“我想和你亲近,这是真的。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只想要一个动作。”
“那你为什么把它说成关系的证明?”
“因为我怕你只是把我当朋友。”
“我如果只把你当朋友,会愿意跟你牵手吗?”
他张了张嘴,没回答。
我接着说:“可我愿意牵手,也不代表我答应接吻。你要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
“我懂了。”
“你现在说懂了,是因为你接受我不会对嘴,还是因为你还在等我以后改变?”
老周低下头。
“我不想骗你。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愿意。”
“希望可以。但不能把希望变成要求。”
他抬起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冒犯?”
“我觉得你在用你的需要,替我解释我的身体。你说七成九的人愿意牵手,不能说明我应该愿意接吻。”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也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听见那句话时,确实觉得你们这些女人都差不多。觉得愿意靠近一点,迟早就会愿意更多。现在想想,是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比例。”
“我不是比例里的一个数字。”
“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和那天真的愿意接受,是两回事。”
他没反驳,只问:“那你想怎么办?”
“先不要见面。”
他的脸一下子紧了起来。
“你连朋友也不想做了?”
“我不是惩罚你。我需要知道,你能不能把我的拒绝当成拒绝,而不是一道还没解开的题。”
“你要我等多久?”
“我没有让你等。”
他皱着眉,说:“可你也没说以后绝对不会。”
“我不需要给你一张期限表。接吻不是排队领号。”
他说:“你这样,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
我看着他:“那你可以不继续。”
这句话比我想象中更难说出口。可说完之后,我反而站稳了。
老周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我,只是沉默了很久。
“我回去想想。”他说。
“好。”
那晚我们各自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活动室里的人都看出了我们不太说话。有个常来下棋的姐姐问我:“你们吵架了?”
“算不上吵架,是想法不一样。”
她看了看我,没继续追问,只说:“不想做的事,别为了怕人走就做。”
我点点头。
可夜里,我还是会想起老周那句“你只是需要有人陪”。那句话戳中了我最怕被误解的地方。
我怕自己对他好,只是因为孤独;也怕自己拒绝接吻,是因为老了、胆怯、不敢重新开始。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见他一次,把这件事做了。只要迈过去,也许我就不会再这样纠结。
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我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后退。
那不是愿望。
那是怕失去一个人的勉强。
周日早上,我去菜场买了两根冬瓜和一把青菜。回家时,老周正在小区门口修一辆自行车。是邻居家的孩子车链掉了,他蹲在地上,手指上沾着黑油。
我没有停下。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擦了擦手。
“今天有空吗?”
“没有。”
“我就想说两句话。”
我停住脚步:“你说。”
“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愿意认真,你是不愿意用接吻来证明。”
“你明白了什么?”
“我不能拿自己的想要,去替你安排。”
我没说话。
他接着说:“但我也得诚实告诉你,我还是希望有一天能亲你。我没办法说我一点都不在意。”
“你可以在意。”
“那你愿不愿意再给我一个机会?”
我看着他手上的黑油。他刚刚帮人修好车链,手指缝里还沾着一点油渍。以前我会自然地递纸巾给他,今天我没有。
“你说的机会是什么?”
“继续一起吃饭、散步。亲不亲,不再拿来当条件。”
“你能保证我拒绝的时候,你不会问‘为什么’、不会说我不认真,也不会一次次试探吗?”
“我不能保证自己从此不失望。但我可以保证,不把失望变成你的责任。”
这话说得不漂亮,却比“我都懂了”让我踏实。
我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会不会愿意。”
“我知道。”
“也可能一直不愿意。”
“我得想办法接受。”
“不是想办法等我改变,是接受结果可能就这样。”
老周把手上的布又擦了一遍。
“好。”
我没有立刻答应重新见面。
“今天不行。”我说,“我回去想想。”
“行。”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她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本来想说没事,最后还是告诉她,老周想跟我接吻,而我不愿意。
女儿停了半天,才说:“妈,那你就照你的想法来。”
“你不觉得我年纪大了,还讲这些很奇怪?”
“奇怪的是别人替你定规矩,不是你自己有规矩。”
我笑了一下,眼眶有点酸。
“他可能会因此不跟我来往。”
“那就说明你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餐桌边。那张桌子我一个人用了很多年,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丈夫还在的时候搬柜子留下的。我没有觉得它碍眼,也没有想把它修平。
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不是因为我永远不能往前走,而是它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也不必为了开始新的关系,把自己变成一个更容易被接受的人。
周三晚上,我还是去了活动室。
老周在靠窗的位置下棋。看到我,他站起来,又坐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过来。
我先把包放下,问:“下棋吗?”
“下。”
那晚我们只下了一盘。棋局结束后,他没有问我愿不愿意牵手,也没有借着帮我拿外套碰我。散场时,他问:“一起走吗?”
“可以。”
我们并肩走出活动室。到楼下,他把手放在身侧,没有伸过来。
我看见了,也没有主动去牵。
不是为了考验他,只是那天我不想。
第二天,他给我发消息,问我周末能不能一起去市场买鱼。我回了一个“可以”。周末那天,他在市场帮我挑了一条鲈鱼。我负责挑青菜。回来的路上,他提着鱼,我提着菜,走得不快。
过马路时,他问:“手能牵吗?”
我看了一眼车流。
“过马路可以。”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进去。到了对面,我松开了。他也松开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那一刻没有什么特别的浪漫,也没有人忽然把我抱住。只是我知道,自己握住他的手时是愿意的,松开时也没有被追问。
这对我来说,比一次被热情推着走的亲吻更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慢慢恢复了以前的相处。有时一起吃饭,有时去活动室下棋,也会在散步时牵手。偶尔他会想抱我,我有时答应,有时摇头。他不再把每一次拒绝都当成关系倒退。
有一次,他在活动室门口问我:“今天能抱一下吗?”
我说:“不能。”
他点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
我原来以为,他会不高兴,或者至少会沉默很久。可他只是把门替我扶住,让我先出去。
又过了些日子,活动室里有人提起男女相处,笑着说老年人谈感情就是麻烦,牵个手还要问,亲一下更得商量。
老周原本在看棋谱,听见后抬起头。
“问一声不麻烦。”他说,“不问才麻烦。”
那个人笑着说:“你现在倒是懂了。”
老周没争辩,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邀功,也没有等我夸他。
我心里松了一点。
我不知道他后来是不是仍会遗憾。一个人放下期待,不是按下开关就能完全没有感觉。可他至少不再用那种所谓的“七成九”来替我做决定。
我也不再需要用一个数字证明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有一天下午,我们从河边散步回来,走到小区门口,老周停下来。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是因为害怕,才一直不愿意接吻吗?”
我看着他。
“也许有一点。可不管原因是什么,我说不愿意,就已经够了。”
他点点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会不会愿意?”
“想过。”
他等着我往下说。
“想过不等于答应。也不等于我欠你一个答案。”
“我知道。”
我说:“你还想不想跟我继续处?”
“想。”
“如果一直不能对嘴呢?”
他沉默了片刻。
“那我就要看自己能不能接受。如果不能,我会告诉你,然后离开。不是逼你答应。”
“这才算你的选择。”
“嗯。”
那天我们没有牵手。站了一会儿,他问我要不要去买豆腐。我说好。我们并肩走进市场,像两个普通的熟人。
而我第一次觉得,不必把关系赶紧叫出一个名字,也不必为了证明它存在,就把所有身体边界都交出去。
我和老周后来还是在一起了。
不是因为我终于答应了那个吻,而是因为他没有再把那个吻变成条件。我也不是因为害怕一个人,才让他留在身边。我们会一起买菜、下棋、散步,有时牵手,有时各走各的。关系没有因此变得轰轰烈烈,但我不再觉得自己必须通过某个动作,才能配得上被认真对待。
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和老周对嘴。
有一次散步回家,路灯刚亮,他牵着我的手。我想起最初那句话,忍不住问他:“你现在还相信有七成九的中老年女性愿意跟男人肢体接触吗?”
老周想了想,说:“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只认识一个你。你愿意牵手的时候,就是愿意牵手;你不愿意接吻的时候,就是不愿意接吻。数字替不了你说话。”
我看着他:“那你还想不想亲?”
他没有马上回答。
“想。”他说,“但我知道想不是理由。”
我点点头。
我们走到楼门口,我松开他的手,去按门禁。他没有拦我,也没有追问今晚要不要给他一个答案。
我回头对他说:“下次散步还牵手。”
“好。”
门开了,我走进去。
那个周五晚上的活动室、老周说出的数字、楼道里那句“我想亲你”,我都没有忘记。六十四岁的我可以接受一个男人牵我的手,也可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需要陪伴。
但我没有因此答应对嘴。
愿意靠近,是我的选择;停在哪里,也一样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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