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桂芳，今年55岁，杭州人，在一家小学食堂做面点。丈夫四年前病逝，女儿沈晓芸29岁，已经结婚，住在城西。我住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阳台上养着两盆葱。女儿总说我别把日子过得太紧，我嘴上答应，买双鞋还要比三家。去年秋天，她把我拉进一个相亲群，说我一个人吃饭，连说话的人都少。我嫌她操心，还是去见了。那天，我换了件藏蓝外套，兜里装着三百块钱，出门前还把煤气阀摸了两遍。
我跟老齐是在社区活动室见的。红娘把我们领到靠窗的小桌边，就去招呼别人了。他五十八，个子不高，头发修得齐整，手里拎着一盒橘子。
“我姓齐，大家叫我老齐。”
“我叫桂芳。”
“我离过婚，女儿在外地。我一个人住。”
他没绕弯子。我也把自己的情况说了。我们边剥橘子边聊。他知道我丈夫去世后，没说“你要想开点”，只把纸巾往我这边推了推。我看着他手上那道旧疤，心里忽然一热。散场时，他说晚上还想见我。我居然没推辞。
我们去吃了面，店里闷热，他把袖口卷到手肘。分别时，外头下起大雨。他说他家离得近，先去避避雨。我跟着去了。进门后，我看见玄关摆着一双干净拖鞋，还有半袋没拆的米。他说自己不太会做饭，问我能不能教他煮面。我笑他笨，挽起袖子就下了锅。那晚我没回家。我们把两床被子并在一张床上，商量着先试着过几天。第二天我醒来，想叫他一声，却卡住了。他只说过“老齐”，没说名字。我连他身份证上姓齐名什么，都不知道。
头几天还真挺好。老齐把门口那只松动的鞋柜修了，螺丝刀咬着嘴角，拧完还让我踩两下试试。早上他给我留一杯温豆浆，杯底压着张纸条：“烫，等会儿喝。”我下班晚，他就把电饭煲保温，给我盛饭时还记得把锅巴留给我。我也没闲着，买菜时多抓一把青菜，顺手把他的衬衫领子搓干净。女儿来过一次，坐在门边没进屋。他给她搬椅子，她摆摆手，说：“我妈高兴就行，别让她又受委屈。”老齐听了，点头说晓得。
日子往前挪，味道慢慢变了。
有一回，我刚把洗好的衣服晾上，老齐就从沙发上伸脚，把我拖鞋勾到自己脚边。他看着电视，没抬头：“你顺便把我那双也刷了，鞋底沾泥了。”我手里还滴着水，弯腰把鞋捡起来。他这才说：“你做事麻利，我以前一个人都凑合。”我没吭声，心里却有点硌。那晚我把自己的拖鞋摆回门边，他的鞋没刷。
没几天，他让我陪他去银行办事。排队时，他把手机塞给我，让我替他回女儿的语音。我听见里面的小孩哭，问他是不是外孙不舒服。他说没事，又把手机拿回去。回家后，他把刚买的药盒摊在桌上，叫我分成早晚两包。我手指沾着面粉，洗了三遍才把药片装好。他站在旁边说：“你比我女儿细心，她顾不上。”我听着不是滋味，还是把药盒推过去：“你女儿也有她的日子，别拿我跟她比。”
他没跟我争。隔天，他那边老房子的租客打电话来，我才知道他每月还收两千六的租金。他把那张银行卡放进抽屉，钥匙挂在裤腰上。晚上吃饭，他夹走我碗里最后一块鱼，顺口说：“这房子是我自己的，往后你住着也省心。”我筷子停了一下。他看见了，忙补一句：“我不是防你，离婚后吃过亏，钱上总得留个底。”我知道他也有他的难处。前妻离婚时把存款分走一半，女儿又常开口借钱。他怕再落空，不算坏心眼。可我听见“你住着”，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借住的。
我没急着说。直到那天，老齐的姐姐从外地打来电话。他开了免提，声音里带着疲惫：“医院说再不请人，姐就得送护理院。我这边忙不过来。”电话那头问，家里是不是有个女的。他瞥了我一眼，说：“桂芳在呢，她手脚勤快，可以搭把手。”我正给他缝掉下来的裤扣，针尖扎进指头，血珠子一下冒出来。他伸手想拿纸，电话里又问我是谁。他说：“就是我对象，住一块儿了。”
我把针线放下，站起来看着他。他没觉得自己说错，甚至还说：“我姐一个人不容易。我不叫你白帮忙，往后吃住都算我的。”我心里那股劲一下顶上来。我把手指上的血擦在纸巾上，开口说：“老齐，你想找个伴，我也想找个伴。你不能把我当成省下来的护工。”
他沉默了一阵，说姐姐生病后，他每月工资扣完药费所剩不多。他白天跑医院，晚上还得照看自己。我听得出来，他确实累。他觉得自己把房子和日子摆出来了，已经够实在。我也知道自己有私心，刚开始贪他那点体贴，也想有个人陪着吃饭。可我不能为了有人陪，就把后半辈子活成一张随叫随到的床。
我没有当场摔门。先把桌上的线团收好，再把自己的衣服装进两个袋子。老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没拦我，只问我能不能等姐姐出院再走。我摇了摇头，说：“我走，是因为你把我的体贴当成了安排，不是因为你姐姐生病。”这话说完，我心里也酸了一下。他没争辩，只把我的旧伞从门后拿下来，递给我。
女儿开车来接我。她看见袋子，没问我是不是后悔，只把后备箱打开，说：“妈，先回家睡觉，别硬撑。”我回自己那间小屋，床单还留着晒过的味道。我把衣服挂回柜子，第二天照旧去学校揉面。老齐后来给我发过消息，说姐姐转去康复病房了，向我道歉。我回了句保重，没再见他。
周日我去菜场，挑了两根嫩黄瓜，顺手给女儿带了半袋小番茄。回家后，我把旧伞撑开，靠在阳台晾着。雨水滴在水泥地上，我拿抹布擦了擦。那双蓝色拖鞋，我洗干净了，摆回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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