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溅起来的瞬间，老周往后退了半步。他手里那把扳手还攥着，指节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眼前这辆开了不到六年的某合资品牌轿车正架在举升机上，底盘护板拆下来扔在一边，油底壳上渗出来的油渍在灯光下发亮。

“曲轴前油封漏了，正时链条盖也有渗迹。”他弯下腰，手电筒的光柱在发动机舱里扫了一圈，“这款2.0的机头，你算走运了，没给你扔在半道上。”

车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站在工位边上搓着手，脸色不算好看：“这车当年落地十九万八，都说合资皮实耐用，我才买的。这才六万公里啊……”

老周没接话，蹲在那儿把油封拆下来看了看，又拿手指碾了碾橡胶边缘。这种活儿他干了二十年，什么车什么样，上手一摸就知道个大概。

他起身，把手电筒别回腰后，说：“你要是走质保，得看他们认不认这个渗油标准，不认的话，自费换一套油封加密封件，连工带料得两千出头。不过我不建议光换油封，你正时链条张紧器也到寿命了，这次不换，下回还得再抬一次发动机。”

中年人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你看着办。反正这车也就这样了。”

老周回到工具台前写工单，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上午才修完的那台长安逸动，三年跑了八万公里，车主是个跑城乡线路的网约车司机，全程在4S店保养，这次过来只是换刹车片和四条轮胎。

车子升起来的时候，他顺手检查了一遍底盘：球头没松，胶套没裂，连那根最容易被石头磕到的排气管中段都干干净净的。网约车什么路况都敢跑，他见多了，很多车这个里程数，底盘早就锈得没法看了，这台车除了正常磨损，啥毛病都没有。

那台车当时在工位上保养的时候，网约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说起他上一台车——一台某合资品牌的紧凑型轿车，也是八年，变速箱阀体在第六年的时候坏了，自费修了八千多。“现在换这国产车开，倒是省心多了。”他说。

老周当时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他在这条街上开修车行开了十一年，前头六年，国产车确实不太好修。生锈的门柱、漏油的缸盖垫、五千公里就开始衰减的减震器，他见过太多次了。

那时候老车主进店，一听说车是国产的，都会摇摇头，说一句“便宜是便宜，就是毛病多”。他那时候也觉得，这话没毛病。

但这两年不一样了。

他记得上个月，一个开福特福克斯的车主进店做保养，车龄三年，里程四万五。那台车没出过大毛病，就是车主嫌变速箱顿挫越来越明显，想让他给看看。

他试了一圈，回来升起来，放掉变速箱油，发现油底壳吸铁石上粘着一层细密的铁屑。这是这台双离合变速箱的老毛病，属于设计问题，换油只能缓解，根治不了。车主问他要不要修，他说再开两年没问题，到时候再说。

三天后，一辆崭新的吉利星越L停到了他店门口。车主就是那个福克斯车主，说是看了一圈，最后定了这台国产车，落地十七万多。

他当时帮着做了个底盘装甲，车升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那台车的底盘覆盖件做得整整齐齐，管线走位规整，焊点均匀，底部导流板严丝合缝。

搬轮胎的时候他掂了一下，原厂胎配的是固特异，轮拱内侧还有完整的隔音棉。

他把工单写完，递给福克斯车主——不对，现在该叫星越L车主了。对方接了工单，掏出手机扫了码，忽然问他：“老周，你说我这台车会不会开两年就到处响？”

老周手里那把扭矩扳手还没放下，拧到设定好的值，咔嗒响了一声。他直起身来，说：“你上一台福克斯，三年四万五，变速箱就开始顿挫了。这台车要是你按手册正常保养，开五年不出大问题的概率，比那台福克斯高。”

他顿了顿，“我修了这么多年车，光说配置堆得高没用，机械素质跟匹配度差很远的话，早就在店里见着了。这两年进店的国产新车，坏的东西就那几样——三五年内的通病越来越少，十年前的毛病基本绝迹了。”

那台长安逸动的网约车司机来接车的时候，带了一壶茶，非要给老周倒一杯。他接了，两个人蹲在店门口，看着那条街上车来车往，路边停着半排车，有合资的、有国产的，都有。

老周喝了一口茶，忽然说：“我前些天看那个什么J.D. Power的新车质量榜，第一名广汽本田，第二名东风本田，第三名别克，第四名一汽丰田——都是合资，这个没话说。但第五名是长安，把我吓了一跳。以前这种榜单前五名里哪见得着国产车的影子？我特意查了一下，排在长安后头的是福特，是广汽丰田，是大众，是马自达。”

网约车司机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长安那台逸动，是你修过的吧。”

“修过。”老周说，“三年八万公里，除了正常保养和换易损件，一点毛病没有。这是十年前你根本不敢想的事。”他顿了一下，“其实不止长安，什么奇瑞、吉利、领克、东风风光都上榜了。所以说现在还说国产车不行的人，真不是车不行了，是他的脑子还停在十年前。”

网约车司机笑了笑，没接话。

老周把茶喝完，站起来，把那把扳手插回工具柜。墙上贴着一张去年的年检日历，纸角卷起来，露出一角下面更旧的那张。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觉得这种事不用多争什么，车在路上跑着，修不修、怎么修、修几次，他比谁都清楚。

傍晚收工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圈街对面的几家店——那家专修某合资品牌的师傅正蹲在门口拆一台变速箱，地上一摊油。而他今天修的最后一台车，是一台奇瑞，换了一根雨刮片就出厂了。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锁门的时候听到手机响了一声，是那台星越L的车主发来的微信：“老周，我朋友想买你那台领克，问你店在哪里。”他回了个定位，没多说别的，骑上电动车走了。

街上路灯刚亮，车流从身边一辆一辆过去，什么牌子都有，没了以前那种清一色的洋标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