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6日，约100名越南天主教修女参访了胡志明市的明灯光佛寺（Minh Dang Quang）。据寺院方面及多家教会媒体报道，这些修女来自圣十字架慈爱女会联合体（Inter-Congregations of Lovers of the Holy Cross）下属的神学院，此行属于神学课程的一部分。在寺院中，她们听取了释明山（Thich Minh Son）法师关于佛教禅修基本原则的介绍，体验了坐禅，并就佛教教义与寺院生活提问。寺院将这次交流描述为“相互尊重、学习与灵性体验”的机会，旨在“在不同宗教传统之间架起互相理解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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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活动照片在社交媒体上流传后，越南天主教群体内部出现了尖锐的分歧（批评为主）。同时，争议的焦点也从“是否应该参访”转向了一个更具体的操作性问题：在另一宗教的崇拜场所中，天主教友“尊重性的在场”与“参与性的实践”之间的界线应当划在哪里。

阮文凯神父的批评，与范国顺神父的辩护

批评的声音集中来自赎世主会士阮文凯神父（Peter Nguyen Van Khai）。他的核心论点建立在一种客观论的基础之上：在佛像前上香和禅修，与天主教的信仰及道德准则不符，无论参加者的初衷如何，“仅凭良好的主观意图，不足以证明某种在客观上与信仰不相容的行为是正当的”。这一论证的关键在于，它将行为的性质与其所处的信仰语境绑定，而非取决于行为者的内在意图。禅修在这里不被视为一种中性的心理技术，而被理解为佛教宗教实践的内在组成部分。

为了给这一区分提供权威依据，阮文凯神父援引了教宗良十四世2025年11月访问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苏丹艾哈迈德清真寺（蓝色清真寺）的先例。据多家媒体报道，教宗在进入清真寺前脱下鞋子，穿着白袜以示对神圣空间的尊重，但他婉拒了参与祈祷仪式的邀请。清真寺的穆安津（宣礼员）阿斯金·穆萨·通贾（Asgin Musa Tunca）事后表示，他曾邀请教宗祈祷，说“这是安拉的房子，如果你想，你可以在这里礼拜”，教宗回应“这没关系”，并表示他想看看清真寺、感受其氛围。梵蒂冈发言人则将这次访问描述为“在沉默中、在沉思和聆听的精神中，怀着对场所和在那里祈祷者的信仰的深深敬意”。在阮文凯神父的解读中，这一先例清晰地划出了界线：脱鞋是“尊重性在场”的恰当表达，而参与祈祷则是越界。

辩护的一方则以春禄教区的范国顺神父（Joseph Pham Quoc Thuan）为代表。他呼吁不要急于下定论，指出这次参访是神学课程的一部分，参加者通过研究和比较佛教教义与自身信仰进行学习。“这次参访的目的非常明确，并非模糊不清，任由他人随意解读”。他将活动描述为在两个宗教团体之间建设桥梁的尝试，帮助双方克服猜忌与对抗，走向友谊与理解。对于这一方而言，行为的性质取决于其发生的制度性框架（神学教育）和认知性目标（比较研究），而非仅仅取决于行为本身的外在形态。

边界的模糊地带

在阮文凯神父与范国顺神父的两种立场之间，其他越南神父的评论揭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操作层面。

阮文杜神父（Augustino Nguyen Van Du）提出了一种基于场所与象征的折中思路。他认为，如果神学研究所邀请一位佛教僧侣到课堂上讲解禅修，或者让修女们在一座十字苦像前进行禅修练习，这场争议或许本可以避免。这一建议的隐含前提是：禅修的身体技术或许可以与佛教的崇拜语境相剥离，但剥离的条件是场所与象征系统的转换。在佛寺的佛像前进行同样的动作，与在十字架前进行，其符号意义是不同的。

谢维传神父（Joseph Ta Duy Tuyen）则将焦点转向了修女们“实际做了什么”以及“这在语境中意味着什么”。他指出，如果修女们进行的是旨在改善放松、专注与觉察的练习，并未参与崇拜，那么这些活动本身并不构成对自身信仰的拒绝。“仅仅看到一个人坐在佛寺里，就断定此人在崇拜佛陀，这是不够的”。这一论述试图在“宗教实践”内部区分出“技术性操作”与“崇拜性行为”，但其成立与否，取决于观察者是否接受这种内在区分的有效性，以及该区分在宗教符号学的公共解读中能否维持。

潘若瑟神父（Joseph Phan）则从对话的神学立场出发，强调了解并与其他宗教传统对话，并不必然意味着放弃信仰或基督徒身份。这触及了梵二会议《Nostra aetate》宣言以来天主教对其它宗教态度的延续性线索：承认其它宗教中的真理与神圣因素，并不要求天主教徒模糊自身的信仰认同。但《Nostra aetate》所开启的对话，在实践中始终伴随着一个未解的难题：承认“真理与神圣因素”的在场，与参与该宗教的具体仪式，是否是同一件事？

信仰少数群体的身份焦虑

这场争论发生在越南，一个佛教徒在人口中占据显著多数的国家。天主教群体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对信仰边界的敏感度往往更高。这种敏感并不必然表现为对其它宗教的敌意，而可能表现为一种对自身身份在互动中被稀释的担忧。修女们的参访本身被组织者界定为“学习”，但照片所传递的视觉信息——身着修女服饰的女性在佛像前盘腿而坐——在社交媒体的去语境化传播中，很容易被解读为一种超出“学习”范畴的认同姿态。

从这个角度看，阮文凯神父的“客观不相容”论与范国顺神父的“神学课程”论，实际上是在争夺对同一组视觉事实的解释权。前者坚持行为的符号意义具有跨语境的稳定性：在佛像前坐禅，无论意图如何，客观上就是在参与一种非基督教的灵修实践。后者则试图将行为的性质锚定在其制度性框架与认知性目的之中：这是一门课程，不是一次皈依。两种解释都有其内在的融贯性，但它们所依据的评判标准——外在行为形态与内在制度框架——并不共享同一个尺度。

主要参考来源：UCA News，Global Sisters Report，EWTN News，Crux，Vatican News，Associated Press (via Gulf Today)，The Catholic Herald，Infovatica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