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多,我坐在咨询室里,把手机推到红娘面前。她叫张姐,四十多岁,说话不绕弯,桌上永远摊着半本登记册。我开口就问:“你说,当面跟我说对我挺满意,转头一个月就开始约别人,这不是脚踩两只船是什么?”

张姐没顺着我骂,先给自己倒了杯水,说:“先别急着定性。聊天记录给我看看,我帮你看看问题出在哪。”

我把聊天界面点开。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上划。头一条是上个月中旬,他说最近天气还可以,问周末要不要一起爬爬山。我回的是“这周加班”。

隔了几天他又问,我说得陪闺蜜逛街。第三次他说“那周末我去接你,收拾好给我发消息”,我回了个“不用啦”,后面跟了句“觉得没边界感”。

再往后,他的消息越来越短,我的回复隔两三小时才到,字也少。他问“在忙吗”,我回“嗯”;他说“今天降温”,我回“你也是”。

张姐把手机推回来,没马上说话。我先绷不住:“我没有端着呀,我就是想考验一下他的诚意。轻易得到哪会珍惜?”

她问:“那你考验的期限是多久?他知道这是考验吗?”

我答不上来。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出一个准数,只知道不能让他觉得我一约就出来。张姐把手机扣在桌上,说:“姐妹,你今年三十一了,也不是头一年相亲。道理你都懂,就是改不掉。你看,人家约了三次,你推了三次,消息回得又慢又淡。换作别人,早跑了。他能撑到现在,我都有点佩服。”

我听着“三十一”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这话我妈上个月刚说过,一模一样。我把手机收回来,声音放低:“那他现在约别人,总是他的问题吧?”

张姐没接这句,反而问我:“你为什么要把每一次都当成考验?”

我盯着她桌上那本登记册,封皮磨得起了毛。前几年相过一个,我先主动,约他吃饭,他来了,后来消息越回越慢,最后冷掉。介绍人说他觉得我太急。

家里催得更凶,我妈说“你都三十一了,挑到什么时候”,我爸在旁边不说话,只叹气。我慢慢觉得,先开口的人先输,先答应的人先掉价。

所以这一次,他约爬山,我推;他说要来接,我推。我想看看他能撑多久,撑得久,才叫真的想认识我。

张姐听完,没顺着我的话往下接,只把手机再拿过去,把那三句邀约一条一条点给我看:“爬山,你说加班;爬山,你说陪闺蜜;接你,你说没边界感。他约了三次,三次落空。你心里有个考验,他那边收到的全是拒绝。你在筛他,他也在猜你到底想不想。”

我嘴还硬:“那他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什么?问你是不是在考验他?他连你愿不愿意出来都摸不准。”张姐把手机还给我,“你现在要的不是谁对谁错,是先承认一件事:你推掉的每一次,在他那边都是拒绝,不是考验。”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出声。“那现在怎么办?”

“先别急着办什么。”她往后靠了靠,“你要真想知道他那边怎么想,我可以打个电话核实。但有一条,我不替你传话,也不替你求情。他愿意说什么,你自己听。”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点头。张姐当着我的面拨了他的号码,开了免提,把音量压得很低。电话响了几声,他接起来,声音不高,先问哪位。

张姐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我在她这儿,有些事想当面问清楚,问他方不方便讲几句。他顿了一下,说可以。

张姐没绕弯:“你跟她见完那面,当面说对她挺满意,后来一个月左右开始约别人。她想知道,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说:“见完那面我确实觉得她挺好,不然也不会约。爬山约了两次,她都说有事;我说去接她,她也说不用。消息回得慢,字也少。我想,人家大概是没兴趣,只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他停了停,“一个月前,家里介绍了另一个姑娘,我就开始接触了。没有同时两头跑,见她之前,我这边已经停了。”

张姐问:“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是不是对我没兴趣?”

他说:“问过一次,她回了个‘还好’。再问,就显得我在逼她。我总不能一直追着一个‘还好’跑。”他又补了一句,“当面说满意是真的。可满意归满意,总不能无限期等下去。”

张姐没替我解释,也没替他辩解,只说:“好,知道了。谢谢你肯接这个电话。”挂了线,她看着我,“他没同时骗两个人。他是被一次一次落空推走的。”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脚踩两只船那四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咽回去了。我问:“那我现在……还有机会吗?”

张姐没打包票,只说:“机会不在我嘴里,在你发出去的消息里。你要是想试,就发一条真的。别再让他猜。”

她把手机推回来,屏幕对着我。我点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第一句写的是“最近忙吗”,删了。第二句“周末有空吗”,又删了。我想把话说得漂亮点,想把姿态放回去,可越想越觉得,漂亮话里全是旧问题。

最后我敲了一行:“周末有空吗?想约你出来坐坐。之前几次推掉,不是真的没空,是我一直在试探,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现在觉得这样挺没意思的。”

发出去之前,我抬头看了张姐一眼。她没看我,低头翻登记册,只说了一句:“发吧。”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里那行字安安静静躺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有点出汗。张姐给我倒了杯水,说:“等。”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回得不长:“周末约了人。谢谢你肯说实话,比猜来猜去舒服多了。但我已经在跟别人了解,不想同时进行。”后面跟了个句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指责,没有回头,也没有余地。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扣回去。张姐没凑过来,也没说“别难过”。她等我把那杯水喝完,才问:“现在什么感觉?”

“难受。”我说,“但不是那种被人骗了的难受。是我把人家推走了,现在才伸手,人家已经往前走了。”我停了停,“原来把话说清楚,没有我想的那么丢人。就是晚了一步。”

张姐点点头:“晚了一步,就认这一步。别把这一步说成自己整个人。”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没回家,绕着小区走了一圈。手机揣在兜里,没有再震。我把他的对话框往上翻,翻到他第一次问周末要不要爬山。那行字还在,像一句没被接住的话。

一周后回访,我提前十分钟到。张姐给我倒了杯温水,先开口:“先说好,今天我不说‘你都三十一了’。上次那句话,我自己回头想了想,拿年龄压人,压不出办法。”

我笑了一下。她接着说:“你上次那条消息,发得比很多人都早。很多人到最后都不肯把试探两个字说出口。”

“难受还是难受。”我说,“但现在不猜他是不是渣了。他不是突然变心,是被我一次一次推远的。”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想明白了,我失去的是这个男生继续靠近我的可能,还有一样东西——‘端着就会被珍惜’那个幻觉。”

张姐没接这句,只问:“那下一次,你打算怎么说?”

“直接说。”我说,“哪天有空,愿不愿意见面,就说这两句。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别再拿加班当挡箭牌,别再让人家猜。”我顿了顿,“就是不知道,下次还敢不敢先开口。”

“敢不敢,下次约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张姐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两行字推过来,“就按这个说。”便签上是:哪天有空?我想见你。

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包里。出门前她补了一句:“这次的账,记在你自己名下。下次,记在你怎么开口名下。”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把那张便签摸出来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潦草,“哪天有空”四个字,比“我想见你”还靠前。我把它折回去,按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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