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后台整理今晚直播的稿子。
微信消息弹出一条又一条,我扫了一眼,全是粉丝发来的私信——“菲姐,我和摩羯男又吵架了,是不是水逆影响了?”“菲姐,前男友突然联系我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回。”
我看着这些消息,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九月的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一点转季的凉意。我放下手机,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调出星座日历。
2022年9月10日,水星在天秤座逆行,10月2日恢复顺行。
在占星圈子里,水逆永远是流量最大的话题。但这个话题聊多了,我自己有时候也会想:水逆到底是真的在影响我们,还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把情绪归因的出口?
答案我至今说不清。但我知道的是,来找我的人在真实地失眠、争吵、焦虑、难受。
我和助理小周住的这间工作室,其实就是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寓。客厅被我改成了直播间,背景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星盘海报,桌面堆着各种占星书籍和塔罗牌。
这几个月,我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坐在这里开直播,和粉丝们聊星座、聊感情、聊生活。
但越来越多的内容,不太像纯粹的星座科普了。
很多人问我:“菲姐,我明明知道不该发那条消息,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也有很多人问:“菲姐,他说要冷静一段时间,我该不该求他回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一个叫“念念”的粉丝连发了三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里带着哭腔:
“菲姐,我摩羯座的男朋友……不对,是前男友,他把我微信删了。我们之前说好的,先冷静一阵子,但今天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就说想见他一面,他没回我,晚上我再发,就被删了。”
我听完,把手机搁在桌上。小周端了两杯菊花茶过来,坐在我对面,问我:“姐,今天直播聊什么主题?”
我端起茶杯,看着里面浅黄色的茶汤,说:“就聊水逆吧。2022年这波水逆,正好从9月10号持续到10月2号,水星从天秤座逆行回仙女座,这段时间大家容易遇到沟通问题、电子设备故障、情绪反复这些事。”
小周点点头,打开直播后台,开始调试设备。
没过多久,直播间开了。评论区滚得飞快,弹幕几乎刷成一片白。有人说手机屏幕突然裂了,有人说今天坐地铁坐过站迟到被扣了钱,有人说前任突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之前一起拍的照片,一下子就乱了。
我一条一条翻,挑了一些典型的问题回答。
一个粉丝问:“菲姐,我是摩羯座,我男朋友也是摩羯座,水逆期间我们特别容易吵架怎么办?”
我说:“摩羯座本身就是谨慎出了名的星座,水逆期间他们的情绪波动会更明显,甚至比平时更EMO,更不想说话。但你要注意,水逆并不是让你们吵架的借口,而是让你们看清彼此沟通方式的一种提醒。跟摩羯男相处,水逆期间最忌讳的就是逼他说出你想要的答案。”
又有粉丝问:“菲姐,和水逆期间断联的摩羯男,是不是没希望了?”
我想了想,说:“水逆确实会带来一些情绪上的反复和不理智的决定,但水逆不是世界末日。如果你们之间有基础,等水逆过了,他反应过来自己删掉你、拉黑你是因为情绪上头非理性的选择,是有可能重新联系的。但如果你在这段时间去吵、去闹、去逼他,那他只会觉得,分手是对的。”
说到这儿,我的思路突然清晰起来。
水逆确实是一个概率事件,但人在水逆期间遇到的情绪问题,才是最真实的。
直播结束以后,我又给“念念”发了一条语音,告诉她:“如果你想复合,这段时间不要再主动去联系那个摩羯男了。你越是追着他,他越觉得你需要他,反而更觉得自己有主动权。你做好你自己的事,把日子过好,他自然会想起你的好。”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其实这句话,我自己也听过。
2019年,水逆开始的前一天,我前男友——摩羯座——在微信上跟我说了一句:“我最近很累,想自己待一段时间。”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水逆。我只觉得,他这是在委婉地说分手。
我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整整一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后来我甚至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他公司门口等他,想当面问清楚。但我没等到他出来。
那天晚上,我站在他公司楼下的公交站,看着一辆辆公交车过去,冷风刮在脸上,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像个小丑。我给他发了一条长消息,写了很多很多字,从我们刚认识到分手,从哪一天开始喜欢对方,到哪一天开始觉得不对,写了整整一千多字。
消息发出去之后,三条红色的感叹号出现在屏幕上。
他把我拉黑了。
我那时候大学毕业才不到两年,在一家新媒体公司做编辑,工资四千出头,攒的钱全在谈恋爱的时候花了。分手以后,我搬了一次家,从和他合租的公寓搬回城中村,每个月的房租加上水电差不多七百块,我每天早上去楼下的沙县小吃吃一碗六块钱的拌面,中午在公司的工位上吃包子。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特别差,晚上看手机能看到凌晨两点,凌晨三点的时候又会在焦虑中惊醒。我甚至一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到一个能让我心动的人了。
真正把我从那个状态里拉出来的,不是星座,而是一件很小的事。
有一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我本来想进去买个面包,结账的时候看到货架上的小瓶装菊花茶。我犹豫了一下,买了一瓶。
付钱的瞬间,收银员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这么晚还在外面跑啊?”
我没说话,拿了饮料走出店门。走了一段路,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站在路边,突然不知道为什么就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后来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很久,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我把今天遇到了什么、我难过什么、我担心什么,全部写下来,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发现自己写完以后,情绪好像没有那么堵了。第二天晚上,我又写。第三天,我继续写。
写了大概一个多月以后,我开始把我的感受录成视频,发到一个只有几十个粉丝的账号上。我没有露脸,就是对着镜头随意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第一条视频,讲的是我分手以后从崩溃到平静的过程,断断续续录了四十分钟,剪完只剩下七分钟。结果那天晚上视频播放量突然破了一万,评论区里好多人跟我说:“我听哭了,谢谢你。”
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我收到的评论和私信越来越多,很多人因为我的视频,开始私信我,问我一些关于感情和生活上的问题和烦恼。
我从来没想过做全职博主。
2020年年初,我被公司裁掉了,原因很简单,公司业务调整,整个新媒体部门裁掉了一半人。那天我坐在工位上收拾东西,hr 在旁边等着我签字,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这样离开。
失业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待了两天。
第三天,我打开手机,看到评论区里满屏都是:“菲姐,今天还发视频吗?”
我坐在床上,看着屏幕发呆,过了很久,我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问:“下班了吗?”
我说:“妈,我没工作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钟,我妈说:“那你回家住一段时间吧,家里还有米有菜,饿不着你。”
我没说话。过了一分钟,我妈又说:“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妈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把最后一个月的工资都拿出来,买了一套补光灯,重新装修了一下直播间,正式开始了全职博主的生活。
全职做内容的头半年,我几乎不挣什么钱,接的广告少得可怜,一个月可能只有一两千块。我算了一笔账,房租七百,吃饭加交通每天控制在三十块钱以内,一个月的支出压在一千八左右。剩下的钱,全部用在买书、买设备和交流量费上。
我经常晚上直播到凌晨,下播以后还不想睡,就坐在电脑前看粉丝们的私信,一条一条地回。那段时间我认识了很多很多人,有人因为失恋天天睡不着,有人因为和父母吵架不知道怎么办,有人因为工作压力大到怀疑人生,还有人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我的粉丝慢慢涨到几万人、十几万人、几十万人。
现在再回头看,我确实离“摩羯男”那段过去很远很远了。
我没有跟前男友复合,也没有再见过他。我甚至已经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只是偶尔在直播的时候聊到摩羯男的话题,会恍惚一下子,然后便笑着跳过去。
九月的水逆还在继续。
这几天每天晚上开播前,我都会给自己泡一杯菊花茶。小周问过我:“姐,这有用吗?”
我说:“有没有用我不知道,但至少喝完以后,你觉得你能沉住气一点。”
直播开到一个半小时的时候,评论区里又有个女生刷了一条长留言:
“菲姐,我今天去跟领导提加薪了,太紧张了,打了好几遍腹稿,但说完以后我挺开心的,不管他同不同意,至少我做了。”
我读这条留言的时候笑了,说:“恭喜你。水逆不是用来害怕的,是天象给你的一个提醒——慢一点、稳一点、想清楚再开口。等水逆过去,你会感谢现在的自己。”
下播以后,我坐在直播间的灯下,看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菊花茶,里面已经凉了。
窗外的城市亮着一片一片的灯光,看起来很远,又很近。我掏出手机,把那杯茶拍了一张照片,想了想,配了一行字发出去:
“水逆总会过去,日子也会。”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评论区里弹出一条回复:“菲姐,还好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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