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网友这样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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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仔细探讨下:

建安二十五年,成都。

刘封从东三郡回来,走得灰头土脸。上庸丢了,孟达跑了,他这个副军将军手里的家底赔了个精光。可他心里大概还存着一丝指望,觉得自己好歹是汉中王的儿子,败军之罪,骂一顿、降几级,总还过得去。

他等来的,是一道自裁的命令。

临死前,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撂下一句话:恨不用孟子度之言。孟子度就是孟达,几个月前写信劝他投奔魏国,他没听。

后世读这段,总爱把刘封的死归到两件事上:不救关羽,逼反孟达。这两件事他确实干了,也确实该担责。可要是把时间线摊开看,一个更扎人的问题会浮上来:刘封到底有没有继承权?要是他法理上压根挨不上储君的边,诸葛亮那句“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又是在防什么?

事情要从建安六年的荆州说起。

那一年刘备四十来岁,投奔刘表,屯在新野。说句不好听的,半辈子都在跑路,眼下膝下空空。在那个年代,一个男人没有儿子,香火没人接,祖坟没人扫,跟着他混的那帮兄弟,连个效忠的下家都看不见。

刘封就是刘备在荆州那些年收进门的,具体哪一年,史书没写,能确定的是进门时刘备还没亲儿子。他原本姓寇,是罗侯寇家的孩子,母亲出身长沙刘氏。进门之后改姓刘,当儿子养。

陈寿写这一笔,用字很冷静:“先主至荆州,以未有继嗣,养封为子。”

注意,是“养封为子”,没写“立封为嗣”。这两个说法的差别,后来要了刘封的命。

有人会讲,养子怎么了?养子就不能继承?汉朝的规矩里,养子还真有继承的资格。

曹操的父亲曹嵩,就是宦官曹腾的养子。早在顺帝阳嘉年间,宦官养子袭爵就写进了朝廷法令,老曹家费亭侯的爵位,曹嵩名正言顺地袭了,明明白白的事。《仪礼》里讲“为人后者为之子”,一个人一旦正式过继出去做了别人的后嗣,他的权利义务,跟亲生子没有两样。

可这里头有个不能省的环节,叫“立”。

拿同时代的人做个对照。诸葛亮早年没儿子,从哥哥诸葛瑾那里要了老二诸葛乔,诸葛瑾请示孙权后才送他入蜀。诸葛亮把他当嫡长子,连字都改了,叫伯松。史书上的原话是“求乔为嗣”,“以乔为己適子”。

“为嗣”,“適子”,这两个词一出来,身份就钉死了,诸葛乔就是诸葛亮法理上的继承人,后来他在军中死得早,那是另一回事。

刘封这边呢?把《三国志》翻遍,只有“养封为子”,找不到为嗣、適子这类字眼,更没有正式的立嗣程序。

“养”和“嗣”,听着差不多,隔着一整套礼法。养,是带回家当儿子看待;嗣,是向宗庙和上下所有人宣告,这个人将来接位、承香火。刘备做了前者,没做后者。

还有一层。《仪礼》里还有一句话:“同宗则可为之后。”正经立嗣,优先从同宗的子侄里挑,诸葛乔是诸葛亮的亲侄子,同姓同宗,挑不出毛病。刘封本姓寇,他跟刘家的关系,只是外甥,一个外姓人。真要按士大夫那套礼法抠字眼,他连做嗣子的入门资格都带着瑕疵。

乱世里没人当面较真,可这道缝一直都在。

那刘备当初为什么要收他?“以未有继嗣”五个字,说得很坦白:没亲儿子,先备一个。

备胎的意思,是缺的时候顶上,真位子轮不到他。刘备留了个心眼,没把话说死,没把礼走完,给自己留了余地。一个中年男人在最落魄的时候,不敢把全部指望押在一个养子身上。

只是这份余地,后来全变成了刘封的绝境。

建安十二年,刘禅出生。

这个婴儿的啼哭,意味着他那个“备胎”的身份,开始倒计时。

刘备没有立刻冷落他。入蜀打刘璋,刘封二十多岁,武艺好,力气大,跟着诸葛亮、张飞沿江西上,一路打胜仗,益州拿下后封副军中郎将。用人之际,多一个能打的儿子总没错,何况这时候谁也不会把话说破。

把窗户纸捅破的,是建安二十四年。

这一年,刘备拿下汉中,自立为汉中王,回头就册立刘禅为王太子。也在这一年,刘封被派去上庸,跟孟达搭伙,守那片刚打下来的山郡。

一边是成都城里的王太子册封,一边是千里之外的偏远边城。刘封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他的名分也跟着越来越淡。

最早把这事点破的,是个敌人。

孟达降魏之后,跟着魏军来打刘封,两军对峙的时候,他给刘封送去一封长信,里面有句话:“自立阿斗为太子已来,有识之人相为寒心。”孟达的意思很直白:人家亲儿子名分一定,你这个养子的处境,明白人都替你发凉。

这封信还戳了刘封另一个痛处,说他“弃父母而为人后,非礼也”,劝他干脆降魏,回寇家去继承罗侯的香火,不算对不起谁。

孟达这个人反复无常,后来自己也没好下场,可这封信里对局势的判断,句句踩在点上。刘封没听进去,兵败之后还往成都跑。

一个真想争位、或者真有反心的人,不会在穷途末路的时候回成都,回去就是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刘封回去,说明他还认这个爹,还认这个家,他觉得自己没有叛,就罪不至死。

他不懂的是,要他命的,跟他做过什么关系不大。

诸葛亮劝刘备的原话是:“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

换个皇帝以后,压不住他。

诸葛亮没有指控刘封谋反,他预判的是另一种局面。刘封年纪长,是兄长一辈,性子又刚猛,捏不动。

打了半辈子仗,在军中有人望,还独立带过兵、守过郡。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算罪,凑在一个汉中王养子身上,放在少主刘禅身边,就成了没法安放的存在。

刘备在,压得住。刘备不在,三十多岁的养子站在朝堂上,十七岁的新君坐在御座上,谁心里踏实?哪怕刘封自己一点想法没有,别人也会拿他做文章。历代亲儿子因为废立掉脑袋的都数不过来,何况他一个外姓养子。

继承权在法理上已经归零,可这个人还在,他的年龄、军功、身份还在。法律上的难题解决了,政治上的难题没有解,除非连人一起解决。

上庸之败和不救关羽,只是送上门的由头。刘备责备他的是这两件事,心里过不去的,是那道没法安排的名分。

于是有了开头那道命令。刘封自裁,刘备为他流了眼泪。

转年章武元年,刘备称帝,刘禅册为皇太子,册文里有四个字:“以承宗庙”。谁承宗庙,谁就是这个家、这个国唯一的正主,诏书、印绶、百官朝贺一样不缺。那道刘封一辈子没跨过的门,在他身后关得严严实实。

陈寿后来给刘封下了八个字的评语:“处嫌疑之地,而思防不足以自卫。”

嫌疑之地,就是他那个不上不下的身份。思防不足,是说他连自保的嗅觉都没有,看不懂孟达的信,也看不懂自己的处境,傻乎乎地回了成都。

绕回开头那个问题:刘封有继承权吗?

在法理上,他曾经沾过一点边。收养的初衷冲着继嗣去的,养子在汉朝也有继承的通道,曹嵩的例子摆在那里。可刘备一辈子没走正式立嗣那道手续,他给了刘封儿子的名分,没给他继承人的凭证。

等王太子、皇太子的册封一道接一道下来,那点边也没了。“以承宗庙”四个字一落,他沾过的那点边,反过来成了催命符,新秩序容不下一个曾经有资格被期待的人。

刘封的故事,讲的是一个人被一份没说清的安排吊在半空,等安排落地的时候,落下来的是刀。

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一辈子的坎,就卡在那个“养”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