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0月17日,央视直播了一场特别的"手术"。出问题的是一根导线:±660千伏银东线2012号塔导线线夹螺栓处开口销脱落,情况紧急,需要立即开展带电作业。
上去修的人叫王进,是山东电力的一名带电作业工。这条线停不起。它输送电力占当时山东电网负荷的近十分之一,相当于整个青岛市的用电负荷。
所以只能带着电修。王进在56米高空的强电场中稳步操作,成功消除缺陷,成为世界±660千伏直流带电作业第一人。
为什么宁可让人冒险,也不肯停一会儿电?把这个问题想明白了,标题里那个矛盾也就解开了。
一、电是存不住的东西
中国电多不多?2025年,全社会用电量第一次超过10万亿千瓦时,发电量占了全人类差不多三分之一。
可每年一到夏天,"电够不够"的担心还是会冒出来。2026年夏天又是这样。
7月10日,全国用电负荷今年以来首次创历史新高,最高达到15.18亿千瓦。8月7日,全国用电负荷入夏以来第四次创历史新高,达到15.57亿千瓦。整个8月,全国最大用电负荷进一步达到15.6亿千瓦。
更让人头疼的是,7月29日以来,全国用电负荷持续高位运行,日最大负荷(除周末假期外)均超过去年极值15.08亿千瓦,尖峰负荷呈现明显"平台化"特征。用电高峰不是冒个尖就下去,而是连着好几天都顶在高处。
我觉得,这里最容易想岔的一点是:大家习惯把电当成粮食,觉得多打点粮、仓库堆满就踏实了。其实电更像刚出锅的馒头,热的时候就得吃掉,放不住。
全年总量是一笔账,每一秒钟的供需平衡是另一笔账。中国电力难就难在后面这笔账:发电的地方和用电的地方隔着几千公里,发电的时间和用电的时间也常常对不上。
二、"电老虎"已经换人了
以前说起夏天用电,大家先想到空调。空调确实能吃,全国空调降温负荷占比接近30%,部分省份超过40%。
但今年的数据里有个挺反常识的地方。2026年1-9月,全国城乡居民生活用电量12346亿千瓦时,同比下降0.3%。
记者梳理发现,这是近十年该统计口径下,1-9月居民用电累计增速首次由正转负。同一时期,全社会用电量却还在涨,充换电服务业、互联网数据服务用电量分别为1315亿、793亿千瓦时,增速分别达到55.4%、41.6%。
这组数字我琢磨了很久。家里的空调看天气,凉快几天就消停了。充电桩和数据中心不一样,它们不分冬夏,也不分白天黑夜。
新增的用电大户已经从人变成了机器,用电曲线从夏天的一个尖峰,慢慢变成一年到头都高。电网以前要应付的是"天热",现在还得应付"时代变了"。
说中国电不够用,与其说是缺电,不如说是用电的胃口长得比预想还快。
三、3293公里,把西边的风送到东边
夜里从卫星上看中国,东部亮成一片,西部大块是黑的。可风、光、煤恰恰大多在西边。
煤还能装火车,风和光装不上车,只能先发成电,再用导线送出去。线一长,损耗就成了大问题。
办法只有一个:把电压抬上去,电流就小了,导线也不怎么发热。吉泉直流就是这个思路做到头的产物。
它线路经新疆、甘肃、宁夏、陕西、河南、安徽6省区,全长3293公里,于2019年9月正式投入运行。电压是±1100千伏,差不多是家里插座的五千倍。
有人用红外热像仪看过这条线,那些蕴含巨大电量的导线其实工作温度不过20℃左右。它送过去的电有多少?
2025年外送电量达698.71亿千瓦时,创全国特高压直流工程年送电量新高,约占安徽省全年用电量的近两成。据国家电网披露,截至2026年3月23日,吉泉累计外送电量已达4021.9亿千瓦时。
我的看法是,特高压真正改变的不只是输电距离,而是一个地区的命运。以前资源富集区只能卖煤,卖的是原料,挣的是辛苦钱。
现在风和光能变成电直接送走,戈壁滩上的大风也成了能变现的东西。煤是一车一车拉走的,电是顺着导线一秒钟就到了东部。
四、网越大,越离不开爬上去的人
再说王进。他第一次接触带电作业是2001年。第一次参加带电作业培训时,王进看到有人爬塔爬到一半就吓哭了。
他后来还是咬着牙抓住了高压线,从此一干就是二十多年。这活有多苦?
无论严寒酷暑,他都要身着厚重的屏蔽服,背负20多公斤重的工具连续作业。身处强电场中,人体外表会产生电风感、针刺感和蛛网感。
脸上像糊了一层蜘蛛网,再痒也不能伸手挠。银东线那次作业,外人看到的是一个小时的直播,看不到的是背后的功夫。
经过30多次试验研制新工具,创新开发专用电位转移棒,编制世界首部《±660千伏直流输电线路带电作业技术导则》,该成果荣获2014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
那一次,比起停电检修,这次带电作业为社会节省电量1000万千瓦时,避免经济损失500余万元。这里有个反差很耐人寻味。
电网越大、线路越重要,就越不能停电;越不能停电,就越需要有人敢带电上去修。技术越先进,最后往往越需要人来兜底。
王进最了不起的地方,我觉得不是胆子大,而是把胆子大写成了规范。一个只有中专学历的普通工人,给一个电压等级定下了作业标准。在他之前,这事没人干过。
五、太阳下山以后
空间上的错位,特高压解决了一大半。时间上的错位更难对付。中午光伏很给力。
今年负荷创新高的时候,新能源发电出力超过6亿千瓦,贡献了40%以上的高峰出力。光伏也早不是配角了,截至9月底,风光累计装机已达20.1亿千瓦、占全国发电总装机的比重接近一半,太阳能发电装机达到13.1亿千瓦,历史性超过煤电装机。
麻烦在傍晚:人下班回家开空调,太阳却已经落山了。这就需要"充电宝"。
截至6月底,全国已建成投运新型储能装机规模达1.53亿千瓦/3.96亿千瓦时,同比增长61%。往回看几年,全国新型储能装机规模从"十四五"初期的300万千瓦提升至如今的1.53亿千瓦,增长了50倍。
很多储能是为了让项目过审才配的,建好就闲着。转机在今年,首次在国家层面明确建立电网侧独立新型储能容量电价机制,各地可根据放电时长和顶峰贡献等因素确定补偿标准。
我认为这一步比装机数字重要得多:储能光建起来没用,得算得清账、真正干活,才算数。所以"连本国电都不够用",准确地说,是某些地方、某几个钟头紧张,并不是家底薄。
中国手里的电已经够多了,现在要解决的是把它在对的时间送到对的地方。
六、让后来的人少爬一点
王进后来做的事,比爬塔更有分量。2012年,"王进劳模创新工作室"成立,后来带出了一批人。
从王进首获2018年"大国工匠年度人物"称号,到2022年冯新岩接力当选,再到2025年李敏赫然在列,国网山东电力创下了特高压领域"一门三工匠"的佳话。徒弟李敏被称为特高压无人机巡检技术革新者,他琢磨的是怎么让机器多干点,人少冒点险。
到2026年初,王进仍然是国网山东电力超高压公司输电检修中心带电作业班副班长,还在一线。中国的特高压也已经走出国门。
巴西的美丽山工程早就投运,巴西东北部又有一条±800千伏的新线路开工了。回头看王进这二十多年,挺有意思。
年轻时比的是敢不敢上去;到了中年,他花心思最多的,是让后来的人不用再冒同样的险。好的守护者,最后都想让自己的风险变成别人的常识。
国家的电力也是一个道理。发电量占全人类近三分之一,这叫"有";把西边的风送到东边,把中午的太阳留到晚上,这叫"到"。
"有"靠的是资源,"到"靠的是3293公里的导线、一个个换流站,还有一代代爬上几十米高空的普通人。家底再厚,东西送不到要用的人手里,也算不上真富足。国家是这样,一个人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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