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遇到了一台差点下不来台的麻醉。
患者是胰腺囊肿,拟行胰肠吻合术。既往史里有一条很重要的信息:因为重症胰腺炎多次发作,他在ICU反复气管插管、长时间带管。但平时患者状态不错,没有明显的呼吸困难,也没有喘鸣,术前评估气道看起来毫无异常。
全麻诱导顺利,面罩通气没问题,喉镜暴露声门也很清楚。但意外发生在送管的那一刻——气管导管刚过声门,就卡住了。7.5的管子下不去,退出来换7.0,还是下不去;换6.5,依然卡得死死的。
当时大家心里一沉:不对劲。立刻拔出导管,拿纤支镜进去看。屏幕上出现的画面,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见下图)。
原本宽阔的气管,长出了一圈厚厚的瘢痕组织,像长了“老茧”一样把管腔死死缩窄。中间只剩下一个黄豆大小的小孔。
面对插管下不去的情况,同事没有硬捅。果断拔出导管,放了个喉罩维持通气,等病人平稳清醒后安全拔除。这台胰肠吻合果断叫停,先处理气道。
看似退了一步,但这绝对是救了病人一命。 因为这种重度瘢痕狭窄,如果当时脑子一热选择硬捅,一旦划破出血或引发水肿,病人可能当场就下不来台了。今天,借着这个触目惊心的病例,咱们聊聊麻醉气道管理中极具欺骗性的“隐形杀手”——良性中心气道狭窄。
为什么平时没症状,一插管就现原形?
很多人会问:管子都窄成这样了,病人平时怎么不憋气?
因为人体的代偿能力极强。在静息状态下,哪怕气管只剩下不到5毫米的孔径,只要呼吸平稳,也勉强够维持日常的氧气交换。加上狭窄是缓慢进展的,患者早就适应了这种微缺氧的状态。
但这对于麻醉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全麻诱导后,肌松药让肌肉张力消失,原本被撑开的气道软组织开始塌陷。更要命的是,当你试图强行把导管塞进那个小孔时,极易引发致命后果:
撕裂出血:瘢痕组织极其脆弱,暴力送管会直接刮破黏膜和新生血管,瞬间大出血,血液涌进仅有的气道,病人会立刻窒息。
气道水肿:哪怕你运气好,用极细的管子勉强挤进去了。术后拔管时,因为挤压造成的局部水肿,原本的细孔可能会闭合,病人会憋死在病房里。
无法带管:像胰肠吻合这种大手术,术后大概率要带管回ICU。如果管子卡在狭窄段压迫几天,局部缺血坏死,狭窄会越来越重。
所以,遇到这种插管深度下不去的,千万不要死磕,不要暴力硬捅,立刻拔管,上纤支镜。同事的果断停刀,保住了病人的气道,也为后续治疗争取了机会。
既往多次插管,就是最强的预警信号
这个病人最核心的病史,就是反复ICU带管。
绝大多数这种瘢痕狭窄,都是由于气管导管套囊压迫气管黏膜,导致局部缺血坏死,最终长出了肉芽和瘢痕。很多大医院重症医学科现在都在推行套囊压力监测和拔管前评估,就是为了防这个。
对于麻醉医生来说,术前访视如果听到患者说“我以前在ICU插过好几次管,或者带管好几天”,哪怕他现在能跑能跳,没有任何呼吸道症状,你的心里也得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如果有条件,术前做个颈部正侧位位片,测一下气管最窄处的直径,往往能帮我们提前避开一个大坑。
气道处理好了,下次手术怎么做?
还有人会问:这种情况是不是必须放支架?治好以后多久能做胰肠吻合?
首先,良性瘢痕狭窄首选不是放支架。支架是异物,会刺激肉芽疯长。现在的呼吸内镜技术,通常是先做球囊高压扩张,如果瘢痕太硬,就用激光或电刀切开松解,配合冷冻治疗。只有那些气管壁软塌塌撑不住的,才会考虑临时放个硅酮支架。
其次,这种手术不能马上做。必须等呼吸科把气道扩张到一定内径,且局部水肿完全消退,可能需要几天到一两周,再安排择期。
最关键的一点:下次做胰肠吻合,不能走常规诱导!
正确的策略是保留自主呼吸的清醒纤支镜插管。把合适型号的导管套在纤支镜上,看着镜子一点点穿过狭窄段,切忌盲目推进。
一点临床体会
这个病例给我们所有麻醉医生敲响了警钟。
不要过度迷信常规气道评估,张口度、甲颏距离、Mallampati分级,这些只能看出口腔和咽部的结构,看不了气管里面。对于有气管插管史、气管切开史、或者长时间ICU带管史的病人,气道评估的视野要往气管深处延伸。
遇到插管阻力异常,别嫌麻烦,拿纤支镜看一眼,或者换细一点的管子。千万别仗着力气大去硬捅,硬捅往往是要出大问题的。
对于这种隐匿性气管狭窄,你在临床上遇到过吗?当时是怎么发现、怎么化险为夷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给同行们提个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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