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日晚上十点四十分,我在超市收银台后面关账。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跳,我把最后一笔营业款点完,手机震了一下。是春苗发来的:姐,我今晚收工晚,别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春苗今年二十六,做自由化妆师,收入不稳,平时跟我合租。她叫我从来都是“老姐”,收工晚了,她会补一句“帮我留门”,而且她打字从不打句号。这条短信里,称呼是“姐”,末尾还多了个句号。我回拨过去,关机。

下午她出门前跟我说过,前同事罗娜给她介绍了临川一个服装网拍,当天来回,八百块。我当时还嫌她接活不挑,她只说对方是罗娜认识的摄影师,场地在临川,晚上就回。

我给罗娜发消息,问春苗是不是跟她在一起。她隔了很久才回:她没跟我在一起。然后就没下文了。

我抓起外套出门。城西派出所的值班工作人员听完,先问我要妹妹的手机号、照片和最后聊天记录。我把“老姐”“帮我留门”和句号的事讲了一遍,说这不是普通晚归。

工作人员点点头,在系统里登了失联信息,又问我妹妹有没有网贷、有没有跟人起过争执。我说她手头紧是真的,别的我不清楚。

定位结果出来,春苗的手机信号在一百二十公里外的临川市,云栖酒店附近。在场的工作人员说,手机在外地,人不一定在手机旁边,但先按失联走。

我在派出所门口给同事小赵打电话,他在超市理货,平时跟我搭班。我说春苗可能出事了,手机在临川,我得过去。他问油钱谁出,我说我出,你只管开车。他说行,他去跟领班请假。

路上我在社交平台发了寻人帖,写了春苗的体貌、当天接的网拍,隐去身份证号,只留了她的手机号和我的联系方式。帖子发出去,转发一条接一条,有人问是不是被人骗了,有人把她的照片截出来单独发。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小赵说,姐,你别一直看,越看越慌。我说我不是慌,我是在想,她的照片被人转来转去,万一她自己看到了,会是什么心情。

帖子发出去不到一个钟头,有人私信我,说罗娜的账号在另一个平台,头像就是她本人。我顺着线索找到她,发消息问春苗在哪。

她回得很快:我没跟她一起去,也没见到她。我问她介绍的那个摄影师叫什么、场地在哪,她隔了很久才回:我不知道,我就是牵个线。

晚上十一点多,她发了条动态,说这辈子遇到最瞎的事,就是被人说绑架谁,连名字都打错。底下有人问她是不是跟春苗在一起,她回了句人不在我这,谢谢。

我翻她主页,看见一张早餐照片,定位在云栖酒店。我把截图存好,发给了所里的工作人员。

凌晨两点多,派出所那边来电话,说云栖酒店的夜班员工在备品间捡到一部手机,接警的工作人员打过去,接电话的是那个员工,说手机不是他的。

工作人员让我先别自己进房间,他们已经跟酒店前台对接上了。我让小赵把车停在酒店侧门,自己绕到员工通道,在消防门旁边站着。

前台把入住记录调出来:没有许春苗。但有两个名字,罗娜和马强,房费付到第二天中午,还没退房。安保室那边也传了画面:凌晨两点,马强从他们住的楼层出来,走到备品间门口,把一部手机扔进去,转身回房。带队的工作人员说,手机不是春苗自己遗落的,是被人扔进去的。

凌晨两点多,罗娜和马强拖着箱子从电梯出来,正要退房。在场的工作人员上前拦人。罗娜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马强站在她旁边,把箱子往脚边一收,语气很平:你们找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房间里,垃圾桶最底下压着春苗的钥匙、身份证和医保卡。马强身上搜出春苗的两张银行卡。他解释得很快:她让我帮她保管。

工作人员问他,人在哪。他说不知道,他只管保管。罗娜站在走廊那头,被问到早餐照片时,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我走过去,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你朋友圈那张早餐,定位就在这儿,你还说没见过她?她往后缩了一下,眼泪一下子上来,说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被分开带进询问室。工作人员在走廊里告诉我,罗娜还是那套话,只说自己牵了个线,人没见着。他们把春苗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她朋友圈的早餐定位截图,还有马强扔手机的画面记录,一样一样摆出来,罗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哭出声,说她欠马强三万块,介绍这单拿了一千五,知道马强收了春苗的证件,也知道他以前因诈骗和非法催收被处理过,可她不敢报警,她怕马强。她还交代,马强在附近云栖公寓B座租了间短租房,租期到这周末。

他们问完,把罗娜带到走廊尽头。我走过去,说:你怕他,我理解。但我妹等不起。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接话。工作人员让我在走廊等着,他们去核实公寓信息。我给小赵发消息,让他把车开到公寓楼下等着。

凌晨四点多,我们到了云栖公寓B座。马强被工作人员留在酒店大堂一侧,不在屋里。春苗在602,用椅子顶着门,听见我在门外喊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她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她断断续续讲了这十几个小时。马强以登记拍摄场地为由,收走她的身份证、医保卡和银行卡,说拍完就还。晚上她想给我报平安,马强把手机拿过去,让她口述一条。

她故意没叫“老姐”,末尾还加了个句号,想让我看出不对。马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发现,按了发送。后来他把手机扔进备品间,把她带到这间公寓,让她配合网贷认证,她不肯。

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拍摄合同草稿,上面没有公章,只有马强的名字。她说她一直想找机会跑,可证件和手机都不在身上,门从外面能反锁。

我抱着她,没先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在我怀里闷声说:姐,我是故意没叫老姐的。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早上七点多,我们回到派出所。工作人员说,马强已经被带走做后续核查,罗娜也在配合做后续核查。春苗在笔录室门口坐不住,隔一会儿就问我,她的卡和身份证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我说先别急,先把该说的都说清楚。她点点头,又问我,她的照片是不是被很多人看见了。我说帖子我会删。

中午回到家,我把寻人帖删掉,在评论区留了一句:人已找到,平安回家,照片请停止转发,必要信息已留给警方。发完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春苗在沙发上蜷着,说她饿了。我去厨房煮了两碗面,端出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下午她醒过来,坐在餐桌边,借我的手机把拍摄群退了。她说,以后接外地的活,先发定位,暗号就用“帮我留门”,到了地方再发一条。

我说行,证件自己保管,别再交给别人。她嗯了一声,又小声补了句:我不是每次都瞒你,我是怕你嫌我不靠谱。我说,我以前话说得难听,以后不那样了。她点点头,没接话。

晚上我把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从派出所领回来,放在她包里最里层的夹层。对接的工作人员说,那两张银行卡还要留一阵,等查完流水再领。

她把包拉链拉好,又拉开看了一眼,才拉上。案子还在查,马强那边的事,对接的工作人员没多说,我也没多问。春苗的手机还在派出所,等做完鉴定就还回来。她今晚睡自己房间,门没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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