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银锁把宜礼托给顾应怜照看,自己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一遍,吩咐一个家丁带上一袋新米,跟着小蝶往丘府走去。
太皇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白茫茫的一片。李家庄到丘府不算远,沿着河堤走,过了石桥,再拐过两道弯,便看见了丘府那一片青砖灰瓦的宅院。
丘府的门楼高大巍峨,青石台阶被踩得又光又滑。门房张严实早得了消息,见是李银锁来了,连忙打开侧门迎她进去。
李银锁跨进门槛,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跟她当年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那年乱兵打进丘府的那天,整个丘府的人都四散奔逃,她也是站在这棵槐树底下,回头望了好几眼。
那时候她心里惶惶的,不知道前头等着她的是什么,脚底下发软,连步子都迈不稳。如今再回来,心里踏踏实实的,像是出了一趟远门,又回到家里。这院子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棵草,看着都比从前亲切。
小蝶领着她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正院走去。一路上碰见几个从前的旧相识,都笑着跟她点头打招呼。有个扫院子的老婆子还认得她,拄着扫帚说:“银锁姨娘回来了,比从前气色好多了!”
李银锁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多停。正院的暖阁里,祝小芝已经坐着等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缎面袄,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衬得她整个人清清爽爽的。见李银锁进来,她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欢喜。
“银锁!”祝小芝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气色好多了,比在府里的时候还红润。顾村的水土还是养人的!”
李银锁笑着行礼:“夫人安好。一年多了,夫人还是这么精神!”
“坐吧!”祝小芝拉着她在暖阁的榻上坐下来,让小莺端了茶来,又让人摆了几碟果子。那果子是新从南边运来的蜜饯,有糖渍梅子、蜜饯金橘,还有一碟松子糖。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坐着,说到顾村去年新开了水田、庄子改了名叫顾坝的事,祝小芝听得很仔细,末了点头说:“我听蔡宝说了。他说你们那坝子修得结实,比太皇河边上的也不差。一个村子能自己修出这样的工程来,不容易!”
李银锁说:“都是乡亲们齐心。我一个人能干什么,就是帮着记记账、分分地罢了!”
祝小芝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她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对小蝶说:“你嫂子来了,你去把桃子夫人和杏儿夫人都请来!”
小蝶应声去了。祝小芝放下茶碗,对李银锁说:“桃子家儿媳妇陈甜儿年前添了个小孙子,如今养得白白胖胖的。宜铭去年也跟着他父亲丘世安跑了一趟苏杭的商路,回来晒黑了不少,人也稳重了。杏儿……”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层小心,“杏儿这几个月不大爱出门。她哥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银锁点点头,声音低了些:“听蔡巡检说了。我这次回来,一半是为了看爹娘和应怜,一半就是为了杏儿姐!”
祝小芝叹了口气,手指在茶碗沿上轻轻摩挲着,说:“刀疤王到底是杏儿的亲哥哥,杏儿从小没了父母,就这一个哥哥,虽说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可心里一直记挂着!”
“她哥去了以后,杏儿在屋里关了好几天,谁也不见。后来虽然出来了,可话比以前少多了,从前那个爱说爱笑的杏儿,像是换了个人!”
“我让她搬到我院子旁边的厢房来住,那是她曾经在丘府的住处。离我近些,也好有个照应。她倒是搬来了,可整日里安安静静的,不是做针线就是发呆。我看着心里着急,可又不知道怎么劝她才好。你来了,兴许能开解开解她!”
李银锁听了,心里一阵发紧。她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廊下有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个穿杏色袄裙的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笑,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正是刘桃子。
她是丘家商队大掌柜丘世安的夫人,在丘氏一族里的地位仅次于祝小芝,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很有分量。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妇人,身量不高,瘦了许多,一张瓜子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那是丘杏儿。
丘杏儿看见李银锁,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李银锁站起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丘杏儿的手冰冰凉凉的,手指细细的,比从前瘦了一圈,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杏儿姐!”李银锁轻轻叫了一声。
丘杏儿抬起眼看着李银锁,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银锁!”只叫了这两个字,眼泪就掉了下来。
李银锁把她拉到榻边坐下,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眼泪。丘杏儿起初还忍着,后来索性靠在李银锁肩上,无声地哭了好一阵。祝小芝和刘桃子都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小蝶端了热茶来,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过了好一会儿,丘杏儿才止住了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帕子擦了擦眼角,说:“我没事,就是看见银锁妹妹,心里高兴!”
她拉着李银锁的手,问她在顾村过得好不好,又问宜礼好不好,几岁了,长得像谁。李银锁一一答了,又反过来问她最近在做什么,绣了些什么花样。
丘杏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半成品的帕子,上面绣着一对鸳鸯,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匀称,只是绣得慢了些,一看就是断断续续做的。李银锁夸她绣得好,丘杏儿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虽然淡,可到底是笑了。
李银锁握着她的手,轻声说:“杏儿姐,你还记得当年我刚到府里的时候,你领我去灶房吃饭,给我盛了一碗热汤,里头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时候我两天没吃上热乎饭了,端着那碗汤,眼泪直往碗里掉。你跟我说,‘银锁,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丘杏儿听着,眼睛又湿了,点了点头:“记得!”
“你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李银锁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都说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到了顾村,头一年日子难过,冬天连棉衣都没有,是你托人给我捎了一件旧袄子,里子还絮了新棉花。杏儿姐,你对我的好,我一样都没忘!”
丘杏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忍着,任泪珠一颗一颗滚过脸颊。她攥着李银锁的手,声音断断续续的:“银锁,我哥没了。我就这么一个哥,从小把我送到丘府里来,他自己在外头风里雨里地闯!”
“他每回来看我,都跟我说,杏儿,你再忍忍,等哥攒够了银子,我就洗手不干了,就回家好好过日子。我等了这些年,也没等到他接我回家。如今他去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李银锁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杏儿姐,你哥虽然没了,可你还有我们。祝夫人拿你当亲妹妹待,桃夫人也把你当自家人,还有我,我在顾村给你留着地方呢。你哪天想出去散散心,就到顾村来住些日子,看看我修的坝子,看看我种的稻田。咱们姐妹俩在一处,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刘桃子在旁边听了,也走过来坐在丘杏儿另一边,拍着她的手说:“银锁说得对。杏儿,你别总一个人闷着。往后有什么话,尽管来找我说。我那儿媳妇陈甜儿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你没事多去我那边坐坐,逗逗小孙子,日子久了,心里的疙瘩慢慢就解开了!”
祝小芝也走过来,站在丘杏儿面前,伸手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抿好,说:“杏儿,你在我身边这些年,我早把你当自家人了。你哥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可你要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不心疼你。你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你哥最好的念想!”
丘杏儿看看祝小芝,又看看刘桃子,再看看李银锁,终于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虽然弯得浅,可到底是真心实意的。
她拿帕子把脸擦干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你们放心,我没事了。银锁大老远来看我,我不能光顾着哭,让她心里也跟着难受!”
李银锁笑了,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荷包。那上绣的是并蒂莲花,用的是一色银线盘底,花瓣尖上缀着几针浅粉,像真花似的泛着光泽。她把荷包塞到丘杏儿手里,说:“这是我亲手绣的,给你留着用。针脚粗了些,你别嫌弃!”
丘杏儿把那荷包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头在针脚上摸了摸,抬起头来看着李银锁,眼圈又红了,可这回她没有哭,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银锁,你的针线活比从前好了!”
李银锁笑道:“那是自然,我这几年在顾村,夜里没事就做针线,做了拆,拆了做,练出来的!”
丘杏儿把荷包仔仔细细叠好,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才收进袖子里。她转过头,跟祝小芝和刘桃子说起闲话来,说起陈甜儿家的孩子长得像谁,说起丘宜铭从苏杭带回来的绸缎料子好不好看。她的话虽然还是不多,可比方才松快了许多,偶尔还插一两句笑话。
祝小芝看在眼里,暗暗松了口气,朝李银锁递了个感激的眼神。刘桃子也笑了,说:“这就对了,咱们姐妹几个难得聚在一处,光掉眼泪可不行。我让人去厨下说一声,晌午就在这暖阁里摆饭,再烫一壶黄酒来,咱们好好吃一顿!”
小莺应声去了。暖阁里的炭盆烧得旺旺的,茶香混着果子的甜味,在屋子里慢慢地漾开。李银锁坐在丘杏儿身边,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心里觉得又安稳又踏实。
窗外的晨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太阳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把新发的嫩叶照得透亮。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像是也在欢迎她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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