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上那个姓马的,去年被抓了。消息传出来那天,街坊邻居没一个惊讶的,都说“迟早的事”。
我跟他家住一条街,他家在街东头,三层小楼,外墙贴的瓷砖这些年从米黄换成浅灰又换成现在的仿大理石。门口两棵铁树,养了十几年了,底下埋着他爹的骨灰。他爹活着的时候是镇上信用社主任,退了休还被人喊“马主任”。他儿子——我们喊马老三——没正经上过班,早年在街上开游戏厅,后来收粮食,再后来搞了个沙场,镇上盖房子的沙子石子全走他那。钱来得快,人就飘了。
头一个媳妇是邻村的,姓周,给他生了个闺女。没几年他就把人打发走了,闺女扔给他爹妈带。第二任是镇上粮站会计,姓刘,生了个儿子。这个刘会计厉害,管钱管得紧,马老三那几年老实了不少。可后来沙场挣钱了,他又开始不着家。
最早发现不对劲的是街口卖早点的孙婶。孙婶天天凌晨四点出摊,看见马老三的车隔三差五往镇东头那片新盖的民房跑。那片房子是他开发的,一楼门面二楼住人。孙婶说:“他那车一停就停一宿,早上五点多才走。车里下来过好几个女的,一个赛一个年轻,有一个我认得,是街上理发店洗头那个丫头。”
后来大家才慢慢拼出来——他在那排新房里养了人。具体几个?有说七个的,有说八个的,最后派出所来了一查,十个。东头那排房子从南往北数,第三间到第十二间,每间住一个。他自个儿住最北头那间大的,晚上想上谁那儿去就上谁那儿去,跟皇帝翻牌子似的。
更绝的是他管生不管养。这十个女的里头,六个给他生了孩子,一共生了九个。加上前头两任媳妇生的一儿一女,总共十一个。这还没算去年刚怀上的那个,他才刚满七十。
你问他哪来那么多钱养?沙场是一块,镇上开发商住楼是一块,他还在街上开了两个棋牌室一个洗脚店。洗脚店名义上是他外甥在管,实际收钱的还是他。那些女的,有几个是店里招来的技师,有几个是外头打工回来没着落的。他给人开工资,管吃管住,生了孩子的按月给生活费。有个四川来的,生了俩,每个月到手三千五,孩子奶粉钱另算。
他原配刘会计知不知道?当然知道。闹过,堵着门骂过,拿着铁锹追过他两条街。马老三当着街坊面给她跪过一回,说“你再闹我沙场就干不下去了,挣不着钱你儿子念大学的学费谁出”。刘会计从此不闹了,搬去县城陪儿子念书,眼不见为净。但镇上的账她攥着,马老三每个月从沙场利润里划走多少养那些女的,她心里有数。
他那些“媳妇”之间也打架。有一回东头那片半夜吵起来了,两个女的揪着头发从二楼扯到街上,一个骂“你凭什么让他多给你五百”,另一个骂“我儿子过生日他给两千你眼红”。街坊都扒窗户看,没人下去劝——都知道马老三的闲事不能管。
前年出了个大事。第十间房里那个女的,姓黄,三十出头,之前是洗脚店的。她给马老三生了个闺女,两岁多。她嫌生活费少,找马老三要涨钱,马老三不给,她就抱着孩子去镇政府门口坐着,说要找妇联。马老三当天下午就把她屋里的东西全扔出来了,让她滚。黄姓女的抱着孩子回了四川老家,过了俩月又回来了,直接住进马老三那间大屋,说“你要不让我住,我就把你那些破事全抖出来”。
马老三认了怂,让她住大屋,其他几个女的炸了锅。那段时间东头那片跟宫斗似的,今天这个往那个门口泼水,明天那个把那个晾的衣服扯下来扔地上。马老三天天喝酒,喝多了就在院子里骂:“老子七十了,养你们一帮吃白食的!”
去年怎么被抓的?说起来也巧。他那个大儿子——刘会计生的那个——大学毕业考上了公务员,分在邻县。单位政审要查直系亲属违法记录。马老三前年因为沙场非法占地被罚过款,治安拘留过五天。他儿子回来跟他吵,说“你那些破事早晚连累我”。吵到激头上,他儿子当着一屋子人喊了句:“你搞那么多女人生那么多孩子,你还有脸说我?”
隔壁棋牌室有人拿手机录了,发到我们镇上的群里。群里有人转发,转着转着就转到县里网信办那儿去了。
派出所来查那天,从东头那片房子里搜出十个女人的身份证,九个孩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本手写的账——给每个女的每月多少钱,孩子学费多少,看病花了多少,记了满满一本,连买卫生巾的钱都写着。
他被带走那天,街坊都出来看。刘会计站在门口,没哭也没骂,就说了句:“我跟他过了二十年,他给我和儿子花的钱,没给他那些野女人花的多。”
现在东头那排房子贴了封条。十个女人走了八个,两个本地的还在镇上,一个在超市打工,一个在理发店重操旧业。九个孩子,六个被女方带走了,三个扔在马老三他爹留下的那套房子里,由他七十多的老娘看着。老太太天天坐门口哭,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马老三判了几年我记不清了,反正现在还在里头。他那十一个孩子,最大的闺女二十好几了,在南方打工,从来没回来过。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多,生下来就没见过爹,现在跟着外婆在镇上租房子住。
昨天我路过街东头,那两棵铁树还在,没人浇水,叶子蔫了一半。隔壁修车的老赵正在给一辆电动车补胎,见我站那儿看,说了句:“铁树死不了。这种人养的花,命硬。”
我没接话,走了。
有些账,人算不清,天替你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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