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有家长来找我挑名字,开口就想要个“压得住场”的字,最好看着有锋芒、有气势,生怕孩子将来性子太软吃亏。
每回遇到这样的父母,我总会想起二十多年前,刚毕业留在北京时,带着我研习传统字理的恩师范先生。
我跟在范先生身边学习那会儿,工作室在西直门,他家住在大兴。那时候北京的交通还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从大兴到西直门,单程就得在路上颠簸两三个小时。先生每天早出晚归,却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叫过一声苦。
范先生是个极温和的人。白天书案上的杂事多,要整理资料、带我们这帮年轻人看书,各地寄来求字问学的信件和电话,他总是留到晚上七八点钟,等屋里安静下来,才坐在灯下一一回复。
我跟着他那么久,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也没听他用严厉的口气说过一句话。不管是对待前辈同道,还是对我们这些毛手毛脚的晚辈,他永远是笑眯眯的。难得的是,他的客气绝无场面上的敷衍,更无半点城府深的算计,全由骨子里透出来的一份真诚与表里如一。
一、 从大兴到西直门,每天清晨多出的那个大饭盒
真正让我记了一辈子、至今想起来心里还发酸的,是2003年非典那会儿的事。
那时候我刚毕业不久,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压根不会做饭。偏偏那几年我每天坚持练功锻炼,体力消耗大,胃口好得惊人,一顿饭的饭量顶得上寻常人一个半甚至两个人那么多。平时我都是靠西直门附近的几个小饭馆填肚子。
后来非典来了,街上冷清下来,周边的饭馆一家接一家关了门。为了防传染,工作室里的师兄和前辈们都开始自己从家里带饭。我不会开火,只能每天变着法儿去找还没关门的小店对付。
范先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多问,第二天起,他从大兴背来的包里就多了一个大饭盒。
他把我叫到跟前,笑眯眯地把饭盒推过来,只说家里做多了,让我帮着吃。我知道自己饭量大,先生为了让我吃饱,给我装的那一盒,分量比他自己吃的要重出一大截。
从大兴到西直门,两三个小时的公交倒地铁,他就这样每天清晨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饭盒,穿过大半个北京城带给我。这哪止是三天五天,先生硬是不声不响坚持了整整大半年,一直到非典彻底过去、满街的饭馆重新开门,他才停下。
这得是多大的恩情。可在这大半年里,他每天把饭盒递给我时,神情自然得就像顺手递过一本字典,半点施恩于人的样子都没有。
二、 真正的力量,不在凶相硬话里,而在长久的善意与定力
后来我自己独立做取名这行二十多年,每当翻开《说文》,看到“温”、“厚”、“恒”这一类字,眼前浮现的总是范先生当年笑眯眯递过饭盒的样子。
很多人以为,温和就是软弱,不红脸就是没脾气。其实哪是这么回事。真正的力量,从来无需挂在一张凶相毕露的脸上,也无需刻意借几句硬话来撑场面,它全落在一日复一日的操劳与善意里。
能把一件善事不声不响坚持大半年的人,心里的定力比谁都强。
《说文解字
》里讲:“温,水名,一曰仁也。”古人把水之温润引申为仁慈敦睦;“厚,山陵之厚也”,像大地与山脉一样扎实宽厚,才能承载得住风雨;“恒,常也”,日复一日、长久不息才是真功夫。这些字看着没有半点刀剑出鞘的霸道锋芒,可立在纸面上,自有一种安详从容的大气度。
三、 那些撑得起一生的名字,内里藏着折不弯的温润韧劲
给孩子取名也是一样的道理。
那些字面上张牙舞爪、急着显露锋芒的字,往往经不起推敲;反倒是像“温言”、“怀谦”、“知恒”这样看着平实、念着温和的名字,内里藏着一股折不断的韧劲。
“温言”,出自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说话做事有温度,不逞口舌之快,却字字有分量;
“怀谦”,胸怀若谷,知进退、懂分寸,内敛而不张扬,却自有一副沉得住气的骨相;
“知恒”,明白持之以恒的珍贵,面对浮躁的世界,有自己静水流深的从容。
字面上的霸气,是给外人看的空架子;骨子里的温和,才是孩子一辈子安身立命的真底气。
愿我们给孩子挑出的名字里,都有这样一份表里如一的温厚。
我是专注字理与取名用字的一德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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